本文原载《康平岁月》
朔风吹彻
——卍字会事件及关于吴斌烈士的断想
作者:陈雅琴
引言
卍字会事件,是康平党史的第一曲悲歌。牺牲了我县民主政权第一任县长邱含光、第一任公安局局长吴斌、第一任保安团参谋长石敬远等多位关内来的优秀干部。
事起仓促,变故骤临。
那一天的枪响,那一刻的落雪时光,在朔风的吹彻下,穿透漫漫岁月,一直在康平人民心中寒凉。
今日,抚摸历史,恰逢朔风又起,依旧有彻骨的寒迎面袭来,吹彻我心……
挽歌一曲朔风寒
卍字会大院,1945年12月13日。
天阴沉沉的,要下雪的味道。西北风像狮子一样凶猛地吼着,拍打着干巴巴的树枝,夹杂着枯叶和尘埃。
这冰天雪地的冬!
院子干干净净的,二三百名伪公安队员席地而坐,他们的枪,统一放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他们的手都放在袖管里,冷啊。
离了武器,他们没了往日的耀武扬威。样子有点泄气,垂头耷脑,也有点无措,不时四外张望。
四周伫立着荷枪实弹的沈阳工人纵队战士,大枪闪闪发亮。房顶上还有一个战士,守着一架机关枪。
紧张、肃穆,院里院外布满了人,却异常肃静。只有几面大旗应和着朔风,发出叭叭叭的声响,增长风的威势。
这是执行庄严任务的气氛,新生不足月的县政府,正准备收编伪公安队。约定时间到了,邱含光县长、石敬远参谋长等如约来到正房土屋的谈判会场。
天阴得越来越厉害,北风呼啸着,已有雪花零星狂舞。
会议室内,邱含光、石敬远等人束着腰带,斜别盒子枪,坐在一张长条桌的后面。伪公安队来了3名中队长,司令刘叙五和大队长魏瑰琦迟迟没到场,会议不能如期召开。
邱含光问几个中队长:“刘司令、魏大队长什么时候到?”
几个中队长面面相觑说:“快了吧。”
雪大了,西北风越吹越狂,吹得雪花一片散乱。大家耐心地等待着,刘叙五和魏瑰琦的身影却一直不出现。
会议室里,伪公安队那边站着个身材不高、眼神不安分的家伙,不时地打量对面的邱含光等人。
此人叫岳振东,是伪公安队小队长,后来得知,他是受刘叙五指使,以马弁身份随三个中队长混进会议室的。他看准一个时机,拽出暗藏的手枪,几个点射,刹那间,子弹无情地击中了毫无防备的邱含光、石敬远等与会人员。
可惜呀,堂堂抗日英雄,千里奔来东北的优秀干部,就这样牺牲在一个小小的亡命徒手里,牺牲在敌人的暗算里。
凶手携枪跑出屋子,企图趁乱越墙逃跑。可是,枪声引起工人纵队的警觉,他刚爬上墙头,就被击毙。
院内待改编的伪公安队员闻枪声而起,有些人欲取前方不远处的武器反抗,被当场打死30多人,其余被制服。
公安局局长吴斌听到枪声,立即提枪奔赴现场。中途头部中流弹,不幸牺牲,时年28岁。
那日大雪,整整下了一天,大地一片惨白。
事后的统计结果显示,双方共伤亡100多人,其中死亡30多人,大部分是伪公安队员。
这就是卍字会事件,一曲朔风中的悲凉挽歌。

沉渣泛起
卍字会事件,把敌伪的猖狂和潜在的危险暴露无余。
日本投降后,康平的日伪官吏、伪警察、地主豪绅不甘心退出政治舞台,全县上下到处潜藏着形形色色的反动势力,他们掌握武装,虎视县区村政权。
沉渣泛起,他们寄希望于国民党的接收,成立治安维持会,由伪官吏、大豪绅郑欣任会长,伪公安局局长刘叙五,伪县长张焕卿、伪警务科科长高翔等都成为维持会骨干人物。
这些昔日的汉奸、卖国贼、屠杀人民的刽子手,摇身一变,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了高高在上的“官儿老爷”。
维持会打着“维护地方治安”“保护百姓”的幌子,招兵买马,网罗伪警察、特务、土匪、地痞、流氓等,组成一支二三百人的警察队。
死灰复燃的反动势力,敲诈勒索,为非作歹,替那些受到人民群众严惩的伪官吏、伪警察撑腰,镇压人民群众的反抗。可是,不管维持会如何假门假事,也无法掩盖其汉奸走狗的标签。他们急需给自己镀上一层金,让自己名正言顺,于是决定借康平县国民党的死尸还魂。
维持会派出大车11辆,去迎接被日本人囚禁在铁岭的康平县国民党员。他们回康平后,脱去囚衣,以“抗战胜利者”“抗战英雄”“康平抗战首领”的姿态高居在人民面前。
维持会本受万人咒骂,此刻与国民党合流,套上个镀金的套子,觉得自己也金光闪闪,成“正统”了,于是,更加神气活现起来。
国民党与维持会沆瀣一气,网罗国民党员头目20多名,于1945年9月1日成立了国民党康平县党部,随后,继续召回散落在外地的国民党员,积极培植党羽,扩大势力。对人民进行“党化正统”宣传,组织教师集中学习国民党的“三民主义”、蒋介石的《中国之命运》等,同时大力灌输反苏、反共思想。
国民党同维持会一样,到处抢掠卡要,假公肥私,随意打骂百姓,替汉奸、卖国贼说话,日夜盼望国民党来接收,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凭着国民党形式上的合法地位,康平人民对国民党本来抱有美好的幻想,可是这些文武官员的所作所为,却断送了自己的威信。
掣制政府
1945年10月,我冀热辽军区特务五团二营奉命接管了康平政权。
特务营委托刘叙五为公安局局长,依旧掌管伪公安队,负责维护地方治安,并告诫刘叙五一定要保护人民利益,安心等待我党接收。国民党县党部主要成员受到震慑,摘掉党部牌子,逃走了。
特务营逮捕了伪县长张焕卿和伪警务科长高翔,没收了他们压榨搜刮的一切财物,无偿分给了贫苦百姓。
特务营只在康平驻留7天便整队南下,但它播洒了革命甘露,使康平人民有了新的向往,也震慑了反动势力,他们再不敢明目张胆地为所欲为。但是,康平的政治、经济命脉,仍掌握在伪官吏、地主豪绅、地下国民党手中。
1945年11月末,邱含光、吴斌等来康平组建民主政府,宣布我党正式接管康平。邱含光任县长,吴斌任公安局局长,石敬远任保安团参谋长。
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很多机构仍维持原状,原有人员原封未动,民主政府受到种种掣制。此时,反动维持会还有相当势力,许多机关重要位置还被旧职员占据或暗箱制约,他们中有些人想方设法搞破坏,县政府的工作不推不动,即使动了,也是命令出不了“衙门”,更不用说为群众兴利除弊了。
刘叙五的伪公安队根本不服调用,自行其是,到处骚扰,在群众中影响极坏。富于对敌斗争经验的关内干部,很快觉察到刘叙五等人的反动本性。县政府决定改编伪公安队,收缴其武器装备,重新组建党领导的地方武装。为了稳妥起见,又与上级联系,调来沈阳工人纵队,武力保卫改编工作的顺利进行。
伪公安队共有3个中队,大队长魏瑰琦直接受制于刘叙五,暗中联系国民党,等待“中央军”接收。他们与地主、土匪均有勾结,伺机反扑。
民主政府改编伪公安队的文件下达后,他们岂肯束手待毙?刘叙五等暗中策划谋害我党主要领导干部,妄想阻止民主政府的改编行动,于是爆发了卍字会事件。
真相大白
卍字会事件骤然突发,惊醒我党干部,深刻认识到县内反动势力的猖狂。民主政府立即下令解散维持会,停止其一切权力,并捕捉其主要领导成员和伪公安队主要头目。
事件反映到东北局,东北局被震动了:此等恶性案件,必须严惩!否则,革命根据地永无建成之日。东北局明确下令,这个案子必须尽快查办,严厉镇压。精明干练的东北局女公安干部王初,同法库县法院院长王明求奉命来到康平。他们都是办案高手,是被派来查处审理卍字会事件的。
经多方取证,真相很快大白:维持会会长郑欣、伪公安局局长刘叙五等,早和国民党“上峰”特务组织接上关系,做着高官厚禄的黄粱美梦,都是国民党委任的地下先遣军头目,被封为旅团一级的军政干部。
那些被他们藏匿的国民党委任状、公章、党章等,都被一一搜查出来,堆了满满一地。他们的任务是:掌握反动武装,等待国民党来接收,伺机颠覆民主政权。
案件大白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只有民主政府的严惩。
1946年1月的一天,正值隆冬时节,西北风肆意地吹着,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可是,包裹着大棉袄二棉裤厚帽子的康平城乡百姓,却成帮结伙地来到县城北,人山人海地来看卍字会事件公审大会。
高音喇叭在高声宣传,痛陈反动分子的罪行,最后厉声宣判: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随着寒风中几声清脆的枪响,维持会会长郑欣、伪公安局局长刘叙五等7名反革命分子,应声歪倒法场,命归黄泉。
在场的广大军民一片欢呼。
卍字会事件的果断处理,破灭了反动势力夺权的幻梦,沉重打击了形形色色反动分子的嚣张气焰。
同月,康平县大队在烈士的血光中组建起来,为革命根据地的顺利创建,提供可靠的武力保证。
关于吴斌烈士的断想
关于卍字会事件,甚至关于康平党史,有一个名字无法绕开,他就是吴斌。因为他的名字太过响亮,康平尽人皆知。
他的别名叫烈士,也叫英雄,是民主政府第一任公安局局长。康平县城有条街叫吴斌街,每次目及,都令人肃然起敬。
这么广泛的知名度,这么崇高的称谓,关于他的生平,康平人知道的,却只有那么一星半点。
似乎他人生所有的光辉,就是他在卍字会事件中不幸牺牲,从而千古留名。除此,仅仅还有:山西人,1917年出生,抗战时期参加革命。1945年9—11月任沈阳大东区公安局副局长,11月任康平县公安局局长。
算一算,会得出一个数字,英雄的生命定格在28岁。
仅此,仅此,遗憾得都没法为他单独谋篇立传。
这是康平党史的遗憾,也是康平人民的遗憾:我们守望着英雄的大名,却无法寻觅他的事迹,恍若近在咫尺,实则缥缈无际,我们对他的家乡、他的生平几近茫然不知。
作为曾经的党史人,我常心怀遗憾,那么,让我做些臆断吧,告慰英烈的在天之灵。
他来自山西抗日战场,众所周知,山西抗战异常惨烈。从那里拼杀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从火海血波中滚出来的勇士,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英雄?
千难万险,千锤百炼,哪一个没有几段历险和传奇?
终于驱走了外虏,却又迎来了内敌,内战的狼烟又在东北燃起。那些精选出的2万出关干部,个个都是精英。能被任命为县级公安局局长的,更是精英中的翘楚,这也足以印证他曾经不凡的文治武功。
战争年代的公安局,不仅仅承担着地方治安维护工作,更承载武装任务:一是警卫任务,保卫党政领导机关的安全。二是看守任务,看守押解犯人。三是武装对敌斗争任务,剿灭武装匪特;配合正规部队、地方武装对敌作战;突击作战,抓获惩处作恶多端的首恶分子,杀一儆百。
因而,当年的公安局局长,既是敢杀敢拼的勇敢战士,也是富于智慧,兼备丰富地方斗争经验的优秀干部。
吴斌能被任命为县级公安局局长,他必定具备这双重品格与素质。也许他是山西抗日战场上赫赫有名的勇士,也许他是威震敌胆的基层干部,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总之,他绝不会是等闲之人、无能之辈,也不会只有平庸之才。
透过他静静的名字,我似乎能看到一幕幕画面,国家山河破碎,民族生死存亡,他毅然奔赴疆场,在炮火纷飞中,年复一年,血战沙场,威名远扬。又逢秋风起,他抛下父母儿郎,千里奔赴东北,意欲宏图大展,为民谋福,然壮志未酬,魂落康平,埋葬异乡。
他走得太匆忙,没人知晓他的故乡,更无人能说出他年轻的模样,以及他浴血奋战的辉煌。
但我知道,他的人生、他的青春,曾闪亮鸣响,义无反顾地完成了叱咤飞翔,用滚烫的热血,载写了锦绣华章。
吴斌,青史留名的英烈,他那伟大的魂殇,永远在康平人民心中灼灼闪亮。
英雄,安息!

作者:陈雅琴,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
更新时间: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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