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败后，学生为何集体拿墨汁涂课本？

1945年10月9日，币原喜重郎上台组阁。

作为麦克阿瑟千挑万选的人，币原与日本军部没多少瓜葛，他在1931年“满洲事变”（九·一八事变）时就靠边站了，直到日本战败，整整被闲置了14年，底子相对干净。

麦克阿瑟让他上台组阁，目的是清算日本军国主义，对日本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

具体而言，麦克阿瑟向他口头下达了五道指令，大致内容是：

1、妇女解放——女性参政权等；

2、成立工会——《工会法》《劳动关系调整法》《劳动基准法》；

3、教育自由——《教育基本法》《学校教育法》《教育委员会法》；

4、废除高压政治——《治安警察法》《治安维持法》等；

5、经济民主化——解散财阀，农地改革等。

这五大改革指令，形成了战后日本民主社会的基本框架。也就是说，通过这些改革和法案，日本基本上告别了高压且狂热的军国主义，逐渐变成了正常国家。

这其中，盟军对日本的教育改造过程比较有意思。

战前，日本实行的是军国主义和皇国主义教育，教师队伍中存在大量军国主义分子和超国家主义分子（也称极端国家主义者），教育内容与军国主义和皇国史观深度绑定，对学生灌输各种反人类价值观，比如天皇至高无上、日本各种伟大，战武士道，武运长久等等。

这样的教育，简直就是“喂屎”。这样的“喂屎”行为如果不从根子上铲除，就会批量制造无脑的“愤青”和武士道思想的“炮灰”。

在盟军司令部的主导下，教育改造的第一刀是“教职追放”，简单理解，就是清除教育领域的军国主义分子和超国家主义分子。

第二刀则是叫停“修身”“日本历史”“地理”这三个科目——这三个科目“含屎量”最高。

所谓“修身”课，类似于“思想道德”课，主要向学生灌输封建儒教道德和天皇制意识形态，使忠君爱国精神从小就印在脑子里，里面最常见的内容就是孝行故事和军国美谈——号召学生们向战死沙场的日军士兵学习，甘当肉弹，和敌人同归于尽等等。

“日本历史”，则是被歪曲和阉割后的历史，宣扬皇国史观，认为日本历史是以万世一系的天皇为中心的国体发展、形成的历史，且有意将《古事记》《日本书纪》中的神话故事与历史事实混淆，主张天皇统治的“正统性”和“永续性”。

在战前，日本官方的这套皇国史观的历史叙事，是不容挑战的。早稻田大学的津田左右吉教授，因质疑天照大神的故事是神话而非历史事实，结果因“亵渎天皇权威”而被起诉、开除。

当历史叙事不被允许质疑、讨论，这套历史叙事，它还是历史吗？不如说是政治包装。

“地理”科目为什么也要叫停呢？因为战前日本的地理课本上，台湾、朝鲜都是日本领土，战后当然不能再用了。

有军国主义思想的老师被踢出了教育队伍，涉军国主义的课程被全部叫停，这还远远不够。

很快，日本政府颁布了《教科书回收指令》，要求回收战前的教科书，同时还要求学生们配合，用墨汁涂抹教科书。

战前，日本学校的教科书，被告知是天皇授予的、国家修订的，非常神圣，学生们领教材时，必须毕恭毕敬，口中感谢天皇、感谢国家。

现在，政府要求学生用墨汁涂抹曾经神圣的教科书，这一幕把讽刺拉满了。

昨天还在高呼“天皇万岁”，今天天皇的东西就被抹了。

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神圣的东西？如果你身边神圣的东西太多了，那只能说明你被控制或压制得太狠了。此时，你需要“破·地狱”。

这与其说是涂墨，不妨说是“解放”，是与不堪回首的过去切割的仪式。

接下来，是扩大“教职追放”——“公职追放”，把职业军人从公职系统、尤其是从教育系统清理出去。

1925年，日本为解决退役军人的就业问题，开始推行“配属将校制度”。

具体而言，就是把军事教育（军事思想和军事技能）提升为正式科目，列入全国初中以上全部教育机构必修项目，教官从退役陆军中安排。

日本的“配属将校制度”，也算开了历史的先河。

盟军司令部认为，这是一项疯狂的制度，本质上就是为军国主义添砖加瓦造势，要求立即废止，让军人——不管是退役还是现役的，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经过这一系列改造，日本教育中明显的军国主义的东西，都被搞掉了，破旧立新，接下来就是制定法律来巩固成果。

1947年3月，日本颁布了《教育基本法》，它的作用类似于“教育宪法”，就现代教育的基本原则作了规定。

《教育基本法》强调要“培养重视个性、尊重真理和和平的人”，主要内容包括：教育机会均等，不因人种·信条·性别遭受歧视，九年制义务教育，男女同校，排除不正当统治（教育行政应当在幕后给与支持，但不得干涉教育）。

与《教育基本法》同步颁布的《学校教育法》，就具体教育制度做了详细规定，比如规定“六三三四制单线型”学校体制——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学生学的内容一样，不再根据精英和非精英教育而设置不同课程——这教育平权的重要体现。

“修身”“日本历史”“地理”三科被取消后，取而代之的是“社会”科目，这是专门培养民主社会公民的课程，在政治、历史、地理知识之上，加了现代民主与法治的内容。

当然，战后日本的教育改革，并没有一蹴而就。

历史记忆如何书写，战争责任如何认识，侵略历史如何评价，直到今天依然是日本社会争论不休的话题。战前军国主义教育虽然被制度性清除，但思想观念的转变，从来不是靠几部法律就能一夜完成的。

不过，客观地说，盟军占领时期的教育改革，确实改变了日本社会的底层逻辑。

它至少确立了这些原则：教育不应该培养盲目服从权威的臣民，而应该培养能够独立思考的公民；历史不应该只是歌功颂德的工具，而应该允许质疑与讨论；国家也不应该把年轻人塑造成战争机器，而应该让他们首先成为完整的人。

从要求学生高呼“天皇万岁”，到鼓励学生思考“为什么”；从把战死视为最高荣耀，到把和平写进教育目标；从神圣不可侵犯的教科书，到允许被质疑、被修改、被推翻的知识体系——这场教育革命的意义，或许远远超过了教科书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