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帅逝世，薄一波亲笔题词，聂力：众多题词中，我喜欢薄叔叔写的

老家办丧事，最后收拾的往往是那一摞挽联。花圈过几天就清走了，挽联却会被家里人一张张叠好收起来。过上几年再问，他们能说出来的，常常只有一两句。

被记住的那一两句，不一定出自身份最高的人，字也不一定写得最好。多半是因为写字的人真认识老人，知道他年轻时什么样、干过哪些事，下笔有东西可写。

聂家也收过这样一摞。1992年5月14日，聂荣臻在北京逝世，享年93岁，他是十大元帅中最后一位离开的。之后几个月，各方送来的挽联、题词一批接着一批。

到了9月3日，薄一波把自己亲笔写的两句话送到聂家，“功略铭天地，风范照日月”。聂力后来说，这么多题词里她最喜欢薄叔叔这十个字，因为里面有他对父亲这位老战友的深情。

这十个字能打动人，靠的不是文采。聂帅的“风范”和“功略”，薄一波都是亲眼看到的，有些事他自己也在里头。要找根据，得去翻他晚年写的一篇文章。

1996年3月18日，薄一波在人民日报撰文《深切怀念荣臻同志》，深情回忆他与聂荣臻的最初交往。文章里有个细节很少有人提：两人头一回共事，一共只谈过两次话，加起来也就一个钟头。

那是1930年。聂荣臻接到中共中央通知，调到顺直省委工作。2月,与张瑞华乘船由上海到天津，他任组织部长，张瑞华任组织部秘书。22岁的薄一波这时在天津搞士兵运动，也就是悄悄到旧军队里发展自己人。

薄一波有个想法：光做士兵的工作不够，军官也得争取。他在阎锡山的部队里认识一些思想进步的军官。但顺直省委领导张金刃他们，包括北方军委领导不赞成，说这是走“军官路线”，是右倾。

第一次汇报，聂荣臻只是听，没有表态。第二次再谈，聂荣臻沉思了一会儿回答：“有条件的地方，当然也可以做些军官的工作。”当时李立三的“左”倾路线正占上风，他这句话等于支持了薄一波。

薄一波就抓住这句话干了下去。在晋军和西北军的军官中做了一些工作，并发展了一些党员，在山西组建新军时，就使用了一批当时发展的上层军官党员。一个钟头的谈话，管用了好些年。

他对聂荣臻的看法也是从这两次谈话来的：头一回见面话不多，不轻易表态，好像不好接近；深谈一次才发现，这个人头脑冷静，稳重厚道。六十多年后他在题词里写“风范”，说的就是这些。

那几个月里还有件事，当时谁也想不到。聂力（1930年9月—）出生在上海，是聂荣臻唯一的孩子。也就是说，父亲和薄一波在天津谈话的时候，后来管薄一波叫“叔叔”的这个女儿还没出生。

两次谈话后不久，两人就分开了。6月底，赴上海向中共中央汇报顺直省委工作，随后调到中央特科工作。薄一波留在北方，在北平被捕，被判刑8年，关进“北平军人反省分院”(即草岚子监狱)，从此开始了长达5年的监狱生活。

1936年9月，薄一波等54位同志经党组织营救出狱。这时聂荣臻已经走完长征，到了陕北。这几年一个在牢里，一个在战场上，再碰到一起已经是全面抗战了。

1937年，聂荣臻带一一五师一部进了五台山区，准备在那里开辟根据地。有文章回忆，薄一波原本也看中这一带，但他对聂荣臻印象很好，也不想与他“抢地盘”,所以立即调头,开赴晋东南，还特地把身边搞政工的同志,留给了聂。

后来晋察冀成了有名的抗日模范根据地，晋东南则成了薄一波带决死队打游击的地方。一个让出地方，一个把根据地建了起来，当年那一个钟头攒下的信任，在这里用上了。

两人真正在一个班子里共事，是1948年。晋冀鲁豫和晋察冀两大区合并，成立华北局和华北军区，聂荣臻主管军事，薄一波负责地方。前方打仗要人要粮，都得靠华北后方。

薄一波回忆，“那时，我们除了为华北三个野战兵团 作好后勤保障外，还尽力支援中原、华东、西北等各野战军。”民工们只能靠马拉人扛，把弹药、粮食、药品一车车运到前线。他说起这段，总说荣臻同志担子更重。

打仗的功劳只是“功略”的一半，另一半要从1955年说起。那年有一次很特殊的会，没有文字记录，也没有拍摄照片。

开会前一天，中南海西花厅周恩来办公室里，坐着地质学家李四光和核物理学家钱三强，还有主管建委的薄一波和地质部副部长刘杰。第二天，中央就作出了发展原子能事业的决定。

接下来的分工，把两位老战友又排在了一起。同年7月，成立了由陈云、聂荣臻、薄一波组成的中央三人小组，负责指导原子能事业的发展工作，具体工作由薄一波任主任的国务院第三办公室负责。

1955年9月，在薄一波主持下，起草了《关于我国制定原子能事业计划的一些意见》。之后的重担落在了聂荣臻身上。1956年4月兼任国防部航空工业委员会主任，负责导弹研究机构的组建。

1956年11月被任命为国务院副总理，分管自然科学和国防工业。后来原子弹、导弹相继研制成功，都离不开他的主持。

所以，“功略铭天地”在薄一波笔下不是客气话。战场上的功劳他看过，尖端科技从头起步他也参与了。别人写聂帅，大多写他的名望；薄一波写的，是自己经历过的事。

聂力看得懂这层意思，因为她自己就是搞国防科技的。她毕业于列宁格勒精密机械光学学院，曾任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科学技术委员会副主任，1993年被授予中将军衔。父亲开创的事业，她就在里头干了一辈子。

聂帅走后，聂力一直惦记着这位薄叔叔。2004年的一天,薄一波刚过完自己96岁的生日,他们家里就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他们正是聂荣臻元帅的女儿聂力一家。聂力和丈夫丁衡高还带上了小外孙，让孩子给“太爷”磕头。

两家没有血缘关系，辈分却一直这么论着。2007年1月，薄一波因病离世，聂力闻讯后非常悲痛，她亲笔撰写了纪念薄一波的文章，记录下了两家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从天津那两次谈话算起，两家的交情前后七十多年。

当年那一摞题词，现在大多到了聂帅的老家。重庆江津的聂荣臻元帅陈列馆馆藏聂荣臻元帅全宗档案46册，藏书12000余册，党和国家领导人题词及社会名家书画近600幅，现为国家一级博物馆。

2026年，馆里也一直有活动。1月，聂荣臻与晋察冀抗日模范根据地学术研讨会在重庆江津召开；3月“开学第一课”走进北京市八一学校等地；4月清明又办了追思活动。聂力生于1930年9月，今年已经96岁。

近600幅字画放在一起，薄一波那十个字并不显眼。可对聂家来说，它就像老家挽联里被记住的那一两句。写字的人和聂帅相识六十多年，这十个字写的都是他亲眼见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