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1935 年的夹金山,是当地人谈之色变的死亡雪山。
红军刚刚闯过大渡河,前路却已经被堵死,东边大路布满国民党重兵,西边绕行路途遥远、补给断绝。
摆在红军面前,只有翻越这座四千多米的雪山,才能奔赴懋功,和红四方面军会师。
明明凶险万分,红军为何偏要选这条绝境之路?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出路吗?
1935年5月下旬,中央红军刚刚打完大渡河这一仗,17名勇士强渡成功,22名战士飞夺泸定桥,把蒋介石想要的"第二个石达开"的剧本彻底撕碎。
但打赢了,不代表安全了。
国民党中央军薛岳部的追兵,距离红军的脚跟只差两三天的路程。川军的刘文辉、杨森两部,早已在东侧重兵卡住险要。

红军当时面对的,是一个死局。
往东走,那是雅安、松潘方向,国民党已经把口子堵死了,薛岳的追兵在后,川军在前,走这条路就是钻进包围圈里,自己送上去挨打。
往西走,看起来可以绕,但西康、丹巴、阿坝那一片全是游牧区,粮食极少,几万人的部队出发,不需要敌人打,自己就会在草原上散掉。
更麻烦的是,那一带少数民族因为长期受国民党政策的压迫,对外来汉人的戒心很重,红军走这条路,既补不到粮,又容易生出摩擦,会硬生生耽误与红四方面军会合的时机。
这个判断,是在5月31日泸定会议前后基本确定的。中共中央的战略指令只有一条:不顾一切困难,取得与红四方面军的直接会合。

要完成这个目标,最短的路就是翻越夹金山,直插懋功。敌人在夹金山方向的兵力最薄弱,这不是运气,是判断出来的窗口。
夹金山,藏语叫"甲几",意思是"又高又陡"。
当地流传着一首民谣:"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这首民谣不是文学夸张,是真实的地理描述。
主峰海拔将近五千米,垭口海拔也有四千一百多米。常年积雪,山顶气候随时翻脸,上午晴空万里,下午就能刮起暴风雪。
但红军没有选择。
6月8日,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正式发出战略指示,明确了与红四方面军会合的任务。红军的行军方向就此锁定——夹金山,必须翻过去。

6月11日,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抵达夹金山南麓的硗碛藏乡。
这是全军的先锋团,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
他们的任务是给全军探路——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探路,是字面意义上的:前面没有路,他们要走出一条路来。
硗碛是个藏族聚居的村子。
红军到了之后,当地藏族群众给了力所能及的帮助——送来玉米、胡萝卜、红辣椒,用棕皮编成简单的背心,用竹子削成行路用的手杖。这些东西在平地上看起来普通,在四千米的雪山上,每一样都关乎一条命。

6月12日拂晓,天还没亮,红四团从硗碛出发。
向导是当地藏族猎人马登洪,藏名莫日坚,还有一位通藏语的汉人向导杨茂才。
马登洪提着一盏马灯走在最前面,红军后来亲切地叫他"马灯红"。两个向导引着先遣队,沿着积雪覆盖的山道往上走。
越往上,积雪越厚,到了某个高度,路就彻底消失了。
没有踩出来的痕迹,没有标识,就是白茫茫一片。先头的战士用木棍插进雪里探,踩到实地了才迈一步,再探,再迈。
用刺刀和铁铲挖踏脚孔,给后面的人留脚印。
后面的人沿着前面人踩出来的坑,走"之"字形,一步一步往上蹭。遇到陡滑的地方,解下绑腿,几个人拧成布绳,把前面的人拽上去,再把后面的人拽上来。

海拔升到三千米以上,身体的反应开始来了。
头疼,胸闷,腿变得像灌了铅。呼吸变浅,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杨成武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山顶的风"像无数把尖刀划过脸和身体",冰雹打下来,一颗有核桃那么大,砸在棉帽上都能砸出声响。
当天下午,先遣队翻过了垭口。
翻过垭口之后,在达维附近,红四团和红四方面军的第七十四团遭遇了。两支部队最初都端着枪,互相警戒。
然后有人注意到了帽子上的红星帽徽——是自己人。确认了身份,双方放下武器,这是先头会师。达维老街东侧有一座小木桥,这座桥后来被当地人叫作"会师桥"。

红四团翻过去了,但这只是全军的先头部队。
6月13日,中央主力红军在夹金山下的扎角坝召开了翻山动员大会。
这场动员会开得很短,没有什么长篇大论,重点就一个:告诉战士们,翻这座山要注意什么,怎么活着翻过去。
朱德在翻山准备上下的指令,是这次行军里最务实的一道命令。
朱德早年转战川滇黔,对高原山地行军有切身经验。
他要求:翻山前必须吃一顿饱饭,每人喝一碗辣椒汤,尽可能多带干姜和辣椒,走到体力不支的时候把辣椒嚼碎咽下去,刺激身体维持体温和精力。

同时要求每人把破衣服、破毡子剪成布条,层层裹住脚,防止冻伤。每人尽量带一根木棍,用来探路,也用来在雪地里给后来的人留下记号。
这些安排,看起来土,但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辣椒和干姜在高原低温环境下能帮助血液循环,裹布条防冻比光靠鞋底可靠得多,木棍在积雪里探路能避免踩入雪坑。
6月14日至17日,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张闻天率领中央纵队和军委直属部队翻越夹金山。
不同的史料对具体日期有6月14日和6月17日两种记载,但可以确认的是,中央领导层是在这个时间段内完成翻山的。
邓颖超的回忆里留了一条关于时间的铁律,她说翻山有一个死规定:必须在每天下午4时之前走完全程,上下加起来将近30公里,中途不能停留。

4时之后,山上的大风雪随时可能到来,一旦被困在山上,没有任何遮蔽,人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失温死亡。
这不是规定,是生死线。
山上有太多人想着"停一下就走"。
伍修权的回忆记录了一个反复发生的场景:有战士走得太累,坐下来想歇一口气,结果再也没有站起来。
体温在坐下的瞬间开始加速流失,高原的低温和稀薄空气一起压下来,人就这么悄悄走了,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喊声。
老红军刘承万说,有战士滑倒之后,顺着冰面往下飞,速度越来越快,在冰崖下消失了踪影,什么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6月18日,中共中央与中央红军主力全部到达懋功地区。
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主力,在这里正式会师。
夹金山是这次会师最后一道必须跨过去的天然屏障。翻山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翻过去之后的那件事——两支部队合在一起,红军的总兵力得到汇聚,失散的力量重新聚拢。
会师之后不到十天,6月26日,两河口会议在懋功两河口召开。中央政治局在这次会议上讨论了会师之后的战略走向,最终确定的方向是:继续北上,创建川陕甘根据地。
在谈会师意义之前,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记录。
老红军郝毅,翻山时年仅19岁。他的回忆里有一个画面:翻山途中,他走得精疲力竭,朦胧中看见前方有一块"大石头",想把背包放上去歇一歇。

结果那块"石头"轻轻歪倒了——那不是石头,是前面部队牺牲的战友,身体已经完全冻僵,在雪地里和石头没有区别。郝毅没有记录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的回忆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这个细节出现在很多关于夹金山的叙述里,但每次读到,停顿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女红军王全英翻雪山时冻掉了一根脚趾。处理了一下,继续走。
这些人没有任何一个被单独拎出来称为英雄,他们是几万人里的普通战士,名字留下来的已经算幸运。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一支从硗碛出发、在达维相遇的队伍,一座当地人世代流传"凡人不可攀"的雪山,一场改变了整个战略格局的会师。这中间发生的事,用任何一个词来总结都太轻了。

夹金山记不住每一位战士的姓名,却铭记下红军的足迹。垭口石碑上 4114 米的海拔,于登山者只是数字,于红军,是用生命搏出的生路。
没有专业装备,战士们靠着简易行囊、一把辣椒,循着前人脚印前行。许多无名战士长眠雪中,用生命铺就通往懋功会师、奔赴陕北的道路。
夹金山不是被征服的山峰,而是数万红军一步一步丈量出的生死线。先行者踏开生路,后人走出历史。
年年山风掠过垭口,好像是在替那些没能翻过雪山的战友,遥望山下不息向前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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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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