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图书馆员把末代皇帝告上法庭，成了被告，法官没半分特殊照顾

1957年春天，抚顺有家基层法院，桌上搁着一桩离婚案，谁见了都觉得离谱。被告那一栏，写的是爱新觉罗·溥仪。清朝末代皇帝，此刻是战犯管理所的在押犯，被人一纸诉状，告上了民事法庭。

二月四日，来递状子的是个年轻女人。她叫李玉琴，当时二十八岁，是长春市图书馆的馆员。她手里攥着单位介绍信，信纸没什么特别，落款处盖着长春市图书馆的公章。

这份介绍信的原文，在法院网公布的卷宗照片里多停了一会儿。上面写着：兹介绍馆员李玉琴，前去办理申请与原伪满康德皇帝、现抚顺战犯管理所在押犯爱新觉罗·溥仪离婚事宜。一句话把一个人前后两半身份都写全了。前半是皇帝，后半是在押犯。

那天出来接待她的，正是河北区法院院长李国章。他翻了翻材料，心里大概也犯嘀咕：这案子，归不归本院管？

她提了三条理由，写得不慌不忙，语气很平静。第一，那场婚姻是别人替她做的主，她从头到尾没点过头。第二，两人分开十一年，相互间没有真感情。第三，溥仪比她大二十二岁。

十四年的分量，全被她压进了这三条理由里。那年是1943年，她十五岁，书还没念完。关东军参谋吉冈安直从一堆女学生照片里挑中了她，送进伪满宫廷，册封福贵人。

吉冈本打算安插个日本女人进去，好当眼线。溥仪不傻，为防日本人，特意挑了个中国姑娘。溥仪又给她立了二十一条，内容就一个意思：守祖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里头有一条，不许她私蓄一分钱，连见亲人都得先禀报。

换作是你，十五岁被一张照片挑中，送进宫墙，大概也懵。一个十五岁的贫家女孩，没经过任何自主选择，就进了那座宫墙。

案卷里记着，他们真正住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两年四个月。1945年日本一投降，伪满也跟着垮了，溥仪和李玉琴就是那会儿分开的。此后十一年，没有日常相处，没有子女，没有普通夫妻该有的那些年。

1950年，溥仪被从苏联押送回国，随后关进了抚顺战犯管理所。李玉琴是在1953年回到长春的，过了三年，也就是1956年，才进了市图书馆，当上一名管理员。两人重新联系上，是1955年通信之后。李玉琴前后去了六次，一趟趟往抚顺跑，探的是高墙里头的人。

她就在书架间做做归类、上架，过着安静日子。单位的同事只知道她姓李，没人提她从前的事。

案子很快卡住。被告的身份太特别，法院一下犯了难。

被告人前头挂着一长串头衔：清朝末代皇帝、伪满康德皇帝、战犯。基层法院从没审过这种被告。李国章拿不准，自己写了份报告递上去，问这案子到底该不该他们法院管。

溥仪这辈子，三岁被抱上龙椅，六岁退位。后来又被关东军扶成伪满皇帝。一个皇帝，大半生都由别人替他做主。

四月五日，抚顺市中级人民法院回了话。上级批下来，要紧就一句：这个案子按普通离婚案办，由你们法院管。”没有为皇帝单列规矩，没有“特事特办”，就是把这桩婚事，当成街坊邻居过不下去那种普通案子。

这份批复全文不长，落地那句，恰好把一个皇帝摁回了被告。一张纸，把天大的身份，摁成了书桌前的一个名字。

诉状送到管理所时，溥仪人还在里头关着。为了挽救这段婚姻，所里之前特地破例，让两人住到了一起。所方清了房间，铺了被褥，备了晚饭，想让旧情回温。

可李玉琴坐那一晚，心里没有温情，只盘算自己该怎么脱身。所方觉得，这不光是一桩家里的婚事，还牵着溥仪改造的进度。

房间能安排，心安排不了。李玉琴已经打定了主意，谁说也没用。

到了五月，溥仪把答辩书写好，交给管理所，由所里转去法院。所里在信上盖了章，证明确实是他本人的意思。信里写：“当我想到她将来美满的家庭生活，并从而使她更能安心和愉快，努力地为祖国工作，我是十分满意的，因此我肯定地说，完全同意李玉琴对我提出离婚的要求。”

一个被命运摆了一辈子的人，这回自己做了回主。方式是放手。

他写过无数以“朕”开头的诏书。这一生最干净的一句，却是同意跟一个女人离婚。

五月二十日，河北区法院判了：准予离婚。法庭上，审判员王殿贵，两个陪审员金殿富、张有为，加上书记员于立侑，四个人把这案子审了。

判决书依据当时的婚姻法，认定双方确非自愿结婚，婚后也没建起真感情，况且十多年没有同居。五月二十一日，判决书送到战犯管理所。

判决送达那天，溥仪碰巧外出参观学习，由所里同志代收。等他回来，管理人员把那份判决书递给他，他看了很久。

溥仪到1959年才特赦，离婚那年人还关在里头。他1962年另组了家庭。

李玉琴1958年嫁了黄毓庚，在图书馆干到1986年退休，整三十年。两个人各自回到各自的日子，谁也没欠谁。

李玉琴拿到判决书，没声张，悄悄回了长春。她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那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份卷宗现在还锁在抚顺新抚区法院的保险柜里。它没跟别的案卷摆在一起，单独放着，像个需要被记住的标本。

一张纸，没写恩典，没写宽恕。它只写了一个普通女人的名字，和李玉琴三个字并排的，是被告爱新觉罗·溥仪。

十四年，从册封到判决。进来时她是福贵人，出去时她是李玉琴，长春市图书馆的一名普通馆员。

一张薄薄的判决书，把末代皇帝摁回了一张书桌前的被告，也把一个女人，还给了她自己。

这份平等朴素得很。它不喊口号，只做了一件事：在法面前，没有人高过普通人，也没有人低过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