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严管、不敢放任：中国父母该如何拿捏孩子的自由？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维舟

首位摘得数学界最高奖菲尔兹奖的中国女性王虹，在谈到自己的学术人生时，深情感谢父母从未限制她自由探索：“我父母给了我很多自由，让我做我想做的任何事。他们允许我去书店，挑选一些有趣的数学书籍，然后尝试解决问题。”

《在森崎书店的日子》剧照

看到这番话，有位朋友不无自嘲地苦笑说：“她父母运气真好，有这么一个好女儿，换作我家那个，要是给他想干嘛就干嘛的自由，那他只想吃喝玩乐，整天躲在房间里打游戏，那就废了。”

这可能是当下不少父母为之苦恼的痛处：我们自认已经不像上一代那样，不是不愿意给孩子自由，但当你真给足了自由，却可能赫然发现完全事与愿违，不得已重新收回掌控权，然而这么一来，又会被孩子抱怨之前给的不过是“伪选择”，根本就没有给予真正的信任。一番折腾下来，且不说家里鸡飞狗跳，你心底里还会有一种格外的挫败感：“我竟然还是成了自己原先最痛恨的那种家长。”

《九部的检察官》剧照

更让一些家长震惊的是，有时孩子竟然还会“给了自由都不要”——听到孩子哭诉“你说是给我自由，其实就是不想管我，你根本就不爱我”，那真是令人崩溃。对这些孩子而言，父母只不过是以“自由”的名义放弃了教养之责，任由他们自己摸索方向，到头来这种自由只给他们带来了无助。虽然人们普遍认为还是应该给孩子自由，但问题是：到底应该给孩子什么样的自由？又该给到多大的自由？

棘手的是，就算在家庭内部，对此也常常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常见的情形是：妈妈们对孩子教育更上心，最“鸡娃”的可是“海淀妈妈”而非“海淀爸爸”；相比起来，爸爸还会自由放任一些，我一位老同学就抱怨她老公哪怕两个孩子在家打架都视而不见，“只要不出人命就好”。同样是孩子早恋，爸爸可能觉得无所谓，妈妈却会想很多，忧虑这是不是影响学习、失恋了会不会受伤。

《小舍得》剧照

以往常说的“严父慈母”，现在完全翻转过来了，所谓“教育内卷”，在很多家庭里意味着“强母职”，都是当妈的在操心。也因此，不少当妈的抱怨自己要做恶人，又没人支持，成了“丧偶式育儿”，男人把教育孩子看作是女人主内的家庭事务，完全不闻不问，而这种“爸爸放任，妈妈控制”的模式，又使得孩子更困惑到底该听谁的，那个自由的尺度又到底在哪里。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父亲应该教会孩子规则，树立边界，逐渐建立起秩序感，而母亲则给孩子安全的依恋和滋养。“严母慈父”的角色分工与此恰好背道而驰：当妈的总指令孩子“你应该”乃至“你必须”，让孩子感受不到情感滋养；而爸爸的放任，看似是自由，实际上无异于失职，会给孩子带来忽视创伤，不知道正确的边界在哪里。

《欢乐家长群》剧照

在网上流传的一条视频里，一个16岁的中学生希望大人“一定要做一个被孩子讨厌的家长”：“你希望给孩子自己童年不曾获得的爱与尊重，但是这也让你忘记了孩子他其实什么不懂，是需要管教的。教育方法正在因为太多的爱而变得软弱、无用。”他说，“父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就算被讨厌也要带领你去学习好习惯的人”，重要的是“让孩子觉得规则是他自己制定的，你只是帮他执行规则的人”。

对那些一心想给孩子自由的家长们，这些话可说戳中了要害：孩子当然不喜欢被严格管控，但也不想要另一个极端的放任不管，因为真正的自由是在成长过程中伴随着自主、自律而逐渐形成的，此时家长恰恰需要耐心陪伴着他们，逐步引导他们，才能慢慢放手——这就像小婴儿学步，既不能完全不扶，也不能一直不松手，而是让他们一点点学会自己走之后，及时放手。

《小欢喜》剧照

说起来，这个道理其实并不复杂，但为什么现实中做起来如此之难？因为很多家长一想到“给孩子什么样的自由”时，自己都察觉不到有一个思维盲区，那就是默认的主语是“家长”，由父母来掌控那个自由的“度”，但由于每个孩子各不相同，成长阶段又一直在变，所以这个“度”极难拿捏，然而，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而是要回到以孩子为中心的养育视角——他们才是主体，我们只是扶上马送一程。

回头想想，当家长想着给孩子自由的时候，在多大程度上是为了孩子？如果你留意一下身周围，可能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那些当年读书不好的父母，有了孩子之后管教非常严格；反倒是那些曾经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不那么唯分数论，让孩子更自由地追求个人价值。

《凡人歌》剧照

也就是说，身为家长，我们管教孩子的态度，往往和自己早年的经历有关：曾经的差生，在工作生活中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吃够了苦头之后，就更倾向于严厉鞭策孩子；而那些学霸，却可能反思自己当年为读书损失了太多乐趣，有了孩子后就更尊重其个性发展，对课业管得很松。这两种态度看似截然相反，其实更深一层看，有着同样的心理动机，那就是我们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给孩子——但那与其说是给现实中的孩子，不如说是给曾经那个在小时候想要而没得到的自己。

问题是，孩子并不是当年的你，这种错位就会造成一种让人困惑又挫败的感受，不明白自己明明给出了最好的东西，为什么结果却不如人意，甚至孩子还不领情。最令人唏嘘又不无讽刺的是，往往越是那些想给孩子自由、想做个“好家长”的父母，还更容易为此困扰。

《小欢喜》剧照

我们每个人对什么是“好家长”的认识，实际上来源于自己早年的经历，也就是说，我们潜意识里是在扮演自己当年想要而没得到的“理想父母”。我们恐惧自己变成了令人厌恶的“坏父母”，却不清楚孩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样的自由，那不是靠父母给的，如果不从孩子的感受出发，真正了解他们想要什么，那最终就很容易演变成一个“宽严皆误”的困局。麻烦的是，孩子毕竟是孩子，尤其在小的时候，他们自己也表达不清楚到底想要什么，更别提还是“自由”这样抽象的概念，这都需要深入观察并体会孩子的感受，加以耐心细致的引导，才能恰到好处。

孔子之所以强调要“因材施教”，是因为每个人的具体情形千差万别，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一套做法，这就像不同的植物，有的喜阳，有的喜阴，有些最好每天浇水，但另一些你要是这么做就会烂根而死。然而，有一点是共通而不变的，那就是得在了解的基础上，顺应天性而为。

《小舍得》剧照

在这里，重要的不止是尊重孩子的主体性，还需要跟他们在协商的基础上订立契约，让他们遵守自己参与制定并承诺的规则。自由如果没有自律，很容易变成散漫、冲动和放纵，但没有哪个人的自律是生来就有的，那倒不如说是一种日积月累养成的习惯。当然，孩子越是成长到自律，家长就越能放心给到更多自由，那是他们应得的奖励——就像你知道孩子不会乱花钱，那给他们多一点钱也很放心。

在这样的互动中，亲子之间可以慢慢达成一个默契的边界：在某些事情上，孩子可以不受干预地行动，例如他的零花钱可以自由支配，想买什么都可以。所谓“自由不是免费的”（Freedom is not free），问题不在于家长给孩子什么样的自由，而是孩子在多大程度上承担责任，能承担责任就享受自由，不愿或不敢承担责任，就得让渡自由。也只有通过这样一个过程，孩子才能学会成长为负责任的主体，真正理解“自由”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才会去珍惜来之不易的自由。

与此同时，当孩子能更多为自己负责时，家长也要适时减少管控。学业原本其实就应该是孩子自己负责的领域，如果他没考好自己都会自觉减少游玩、安排补课，那么这就是他自主掌控的，家长再去逼迫孩子卷，就只不过是把自己的焦虑转嫁到了孩子身上。

所谓“自由”，就是在你能说了算的领域，自行安排生活。很多家长之所以插手，说到底是不信任自家孩子，但你来主导，孩子配合，他不但没自由，也会更消极，结果是家长更加认为不管不行，于是恶性循环。“自由”并不是“放松”，而恰是孩子成长重要的一环，让他们学会独立处理安排，逐步扩大他们能自主应对的领域，家长只需要做好安全基地，在孩子求助的时候提供支持帮助即可。

但对家长来说，最难的还不止是了解自家孩子，而是如何调整自我。三四十岁的成年人，为人处世通常都早已有一套固定的模式，偏偏孩子在不同的成长阶段，却需要家长不断适时调整。很多家长并非不关心孩子，也不是不想做个称职的父母，但他们调整不过来：放任就一直放任，控制就控制到底，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撒手了。

《小别离》剧照

说到底，成长是需要两代人一起经历的：当你耐心鼓励孩子说出自己的感受，尊重这种感受，彼此在互动中各自调整，才能各自都以舒服的节奏同步而行。在这个漫长的旅途中，孩子在慢慢成长，终有一天会独立自主，但这一路走下来，如果你在看见孩子、给他们自由的同时，也看见了自己、反思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那这就是这段旅程的意义。

并不只有我们给孩子自由，孩子也在教会我们面对真实的自我，获得心灵自由，这是孩子给我们的最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