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给妈妈的礼物,成了我一生没能弥补的遗憾

那几日和姐姐和床而睡,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过去那年代哪有那么好的条件,可以一人一铺,都是挤着,凑合着生活,慢慢的姊妹几个也熬大了,工作了,一个个也独立出去了。

我感觉我们俩姊妹就不能待在一个铺上睡,本来就是关了灯睡前摆几句龙门阵,结果一来二去摆上瘾了,东拉西扯,把小时候的各种糗事都翻出来了,聊到半夜还算早。第二天起床互看,保不准都有乌黑的熊猫眼了。

那几天在德阳也是这样,话题不知怎么拉扯就说到妈妈漂亮,就是花期太短,又说到她生病住院的伤心事,话题一拐竟牵扯我年轻时候给妈妈买鞋的那件事,结果好心办坏事,悲剧了,鞋居然是假的。姐姐笑着说起这事,我睁开双眼对着卧室中薄薄窗帘透过的城市从来只会半暗的夜色,心莫名地疼痛起来,这是真的糗事,以为淡忘了,结果记得一清二楚。虽几十年过去了,母亲也早已离开了人世,但一想到这事,竟只剩深深的自责与歉疚。

推算时间大约是92或93年吧,去重庆团校学习,那会川渝还没分家,四川省团校就在石桥铺,有一个很大很响亮的招牌——四川省团校。

记得我是下午到的成都火车北站,一个人买了火车票,已是晚上十点多的车次,附近闲逛拖到晚上才终于挤上车,还是站票,没有座位。那时候人们善良,宁愿自己挤点也给腾点座位,夜晚长途呢,还要打会瞌睡小睡会,没座位简直受罪。

我们平常出门都是坐汽车,赶班车,印象中除了小时候去东北看三爸坐过几天几夜的火车,长大了就没怎么有机会坐火车了。见好些人上车没座位,厚着脸皮梭到位置下面一躺,直接睡到自己要到达的站点,看得我一愣一愣的,原来没座位也可以这样操作,换我绝对做不到。感觉首先是脏、特别脏,不安全、压抑、难受、不体面、丢面子、硌得慌、异味、生理不适,种种不接受。

但能抢得躺在座位下美美睡一觉的人却享受到了免费的“硬卧”。

现在想想,野蛮生长才能掌控人生,又如何不是一种生存智慧。

从成都到重庆的列车,我是坐的慢车和快车已记不清了,反正走走停停,车上极为热闹,还有卖煮花生的小贩,我事先也没准备吃的,饿了买点煮花生充饥,开始吃着香,后来就开始胃脘胀气,不敢吃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我是第二天清晨5点到的重庆站。出发、抵达两头黑,在那个年代完全的没有选择。

到得太早了,那会火车站及周边都非常乱,成都火车北站如此,重庆菜园坝更胜一筹。小偷多、骗子多、地痞流氓多,总之风险系数高。一个年轻女孩子出门在外我还是比较谨慎,最早的公交还没开,也没地铁等其它交通工具,我心一横,打了一辆出租到团校,费用好像是20元,在那个年代,这出租费用堪比一笔巨款了。

好在到了团校门口,就遇到了接二连三到达的同学们,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组织。

记得后来回单位报差旅费,一向节俭的老厂长盯着那张出租车的票据看了半天,说按出差级别我不够赶出租的资格。我说我能怎么办呢,天还没亮,一个女孩子待在鱼龙混杂的菜园坝火车站更不安全。领导还是批了,叮嘱说,下次别乘出租了。我心里感谢领导,又想这样难得的学习机会恐怕没下次了。

在团校培训,除了学习上课,也去了重庆朝天门码头、长江大桥、歌乐山、渣滓洞、白公馆参观。

小学就读过的《红岩》故事在脑海中翻腾,陪都在这里,曾经的白色恐怖刑讯逼供在这里,江姐许云峰高大英勇的形象都在这里,恐怖级别的《一双绣花鞋》故事也发生在这里,曾经特务遍布,多股势力的暗流涌动都交杂于此,长江嘉陵江在此交汇,我们终于来到了这座神秘而古老的山城。

雾都茫茫。

它的繁华,它的时髦都吸引着我们。

记得去朝天门商圈购物逛街,一大帮阿坝的同学有几次都因为讨价不还价差点和本地商户干起来,冲上来干架的不是男人,男人只有跟在女人后面劝架的份,嘿歪的是山城女人。但好在我们那次人多,来自阿坝大地的藏羌回汉的男同学们更剽悍,我们才得以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当初这一批学员真不简单,不止是当地基层工作中的骨干,后来有些还平步青云,进了省直机关,这是后话。

接下来还说逛街,通过几起未遂的打架事件,我也由此记下了重庆妹儿的泼辣劲。

她们泼辣是真的,欺生也是真的。

又去了朝天门附近吃重庆火锅。

那时候没有微辣、中辣、特辣的精细服务,香则香矣,辣翻天辣到涕泪横流直叫香得过瘾。

年轻人就是虎,喜欢尝试新东西,通过最直接饮食文化体验,全方位了解认识重庆。

临走前和同寝室的几个姐妹去逛街购物,能在陌生的城市走南闯北到处闲逛我们也算少数胆大的女汉子了。其中有一个和我同姓的丽妹妹和我特别投缘,我们回单位后还保持通信了好几年。她那会在阿坝草地工作,而我那会只在单位上班,简单的两点一线,还没去过草地,去草地都是十多年后有了私家车之后的事了。当时她的工作生活对我而言都太陌生了,一直怀着深深的敬意与好奇。我们一起去逛商圈买漂亮的衣裳。在回程时经过两路口公交站转车时,我们进了一家比较大的百货店,我们都打算再给家人买点小礼物。

我一眼看中了柜台上摆放的一双黑皮鞋,休闲小巧,系着鞋带,是我喜欢的款式,妈妈脚小,穿上走路一定好看又实用。

我报了妈妈才能穿的鞋码,36码,正合适,我又把皮鞋拿在手里,仔细翻压了一下皮子,觉得没错,就让卖鞋的大约40岁左右的中年女人给给包上了,依稀记得应该是一个简易的鞋盒。

至今记得那女人模样还算周正,可没想到最有可能的调包就发生在她身上。

在我们眼皮子底子玩的伎俩,我就是看不见。

对于那会单纯又年轻的我们来说,这座大城市真是太复杂了,漂亮的伪装、看上去还算正规的店铺让我直接入坑。

学习结束后回去先在单位上班,到了周末才赶紧乘车回家把给家人们买的东西带回去。

妈妈收到我来自重庆的礼物,一向秀气斯文的她笑得合不拢嘴。她赶紧试了试就觉得鞋子有点偏小挤脚,我看了下,也觉得真的小了点,觉得原来的皮鞋处理都显得偏硬,新的时候穿上有点挤脚也在正常范畴。

可能怕我失望,又或者真想享受女儿反哺的幸福,妈妈仍坚持把夹脚的新黑皮鞋穿上了,她在屋里的水泥地面上走来走去,都没舍得出门去踏泥巴地。

一会儿妈妈兴冲冲地跑过来给我说,君儿,看,鞋子不挤脚了。

我和老爸,老妈同时望向她的脚。

可那原本该严丝合缝的鞋底与鞋帮处,豁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像一个丑陋嘲笑的嘴巴,把老妈穿着袜子的大半只脚都给露了出来。

按正常思维,这现象实在是不应该呀。

一家人瞬间觉得可气又可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皮鞋子莫不是买到假皮鞋了。笑过之后老爸说。

假皮鞋的故事是我们家打小就熟悉的老故事。50年代,父母单位就有人在成都买到了假皮鞋,外表做得和真皮鞋一模一样,油光锃亮的,可实际它是纸糊的,一个字,骗。二个字,骗子。

不得不承认,工艺是真的好,足可以以假乱真。

从来,父母在家里饭桌上都只把它当作笑话来讲,没想到时隔几十年后,历史戏谑狗血的一幕竟然在我们家重演了。

我拿着那双假皮鞋,揪开它张开的大口,就觉得气血直往上涌,被欺骗被愚弄的挫败感让我瞬间发懵,那会工资也就一两百块,我花了好几大十给妈妈买的礼物竟然是假的,又觉得愧对于母亲,更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父母即刻把那双假皮鞋拿出门丢了,销毁证据,免得我看见了再添堵。

后来自己也当了母亲,带了孩子,工作、家务忙得团团转,平常给父母最多的就是钱,再也没专门准备过特别的礼物。

婚后是我妈妈帮我照看的孩子,孩子才一岁半,也是那次合该出事。当时老爸外出办事去了姐姐家,准备把老妈的退休金由原籍转回本地,事情已经办好了,可他回家前洗澡时不小心滑倒,伤着肋骨了,因养伤就推后了回家时间。妈妈不放心家里养的鸡,偶尔就会抽一次我不当班在家休息的时间回家。没想到妈妈在她第二次回家时一个人在家半夜三更突发中风倒地,还是两天后被好心的邻居听到呻唤声撬开门送的职工医院,那可是川西高原最寒冷的一月。这件事更是我心底的一块不可触碰的的伤疤,现在还后劲大着呢,提起来就难受,这一页根本没办法翻过去。

妈妈在医院里住了近三个月时间,起初病情已经好转了,可能病情本身凶险,也或者医院医疗水平确实有限,不知道什么原因病情突然恶化了,妈妈终于没能挺过去,还是在四月的春天静静离开了我们,没能留下一句话。九七年的春天,先是邓公小平走了,我当时还给病床的妈妈说起过这事,没想到妈妈紧跟着也走了。

那一年,妈妈享年61岁。

那一年,我刚刚满30岁,便永失我爱的母亲。

子欲养而亲不待。

那一个买给妈妈的礼物,成了我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与遗憾。

以为来日方长,结果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天人相隔,念母无期。

今天以文字为药,希望可以渐渐消解去那对妈妈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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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13

标签:美文   遗憾   礼物   妈妈   皮鞋   重庆   团校   阿坝   座位   成都   母亲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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