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9月9日(另有谱记为9月11日),陈独秀原配妻子高大众因病辞世,享年54岁。收到噩耗后,高小众拖着肺病的身体,带着一双儿女赶往安徽安庆奔丧。
然而,当她站在灵堂之中时,她才发现:高家人和陈家人对她没有谅解,只有刺骨的冷眼和沉默的疏离。
这份扑面而来的冷漠,让高小众在刺痛中终有所悟。她终于看见:自己当年为了所谓自由恋爱与姐夫陈独秀私奔,让姐姐半生困在流言和孤寂里。
高小众在灵堂想起了姐姐凄苦的一生:幼年时期,她丧母,之后,父亲高登科另娶继室,继室对高大众极为苛刻,不允许她接受教育,任何资源也不给她,只将她做丫鬟使唤。婚后承受生养之苦、极尽操劳,中年遭遇丈夫背叛,晚年丧三子……
相比之下,继室所生的高小众则从小享受了各种优待,她未被裹小脚、接受了新式教育,且在父母的爱的呵护下长大。
高小众从小就看到姐姐的被苛待,可她熟视无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甚至觉得一切“本该如此”。也只有在姐姐的灵堂上,她才如梦方醒:姐姐从小就在被欺负。
而后来,姐姐婚后何尝不苦呢?高大众和陈独秀是包办婚姻,过去,她只觉得它伤害了姐夫,其实姐姐何尝不是受害者?
陈独秀一直认为自己和高大众之间没有爱情,可又让她无数次怀孕生子,婚后她接连为他生下了陈延年、陈乔年、陈玉莹、陈松年等多个子女。平日,陈独秀忙,家里家外全由高大众一人操持。

高大众
高大众不识字,陈独秀对此很是嫌弃,认为她无法在精神上和自己匹配。高大众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她只想过安稳日子,可丈夫偏偏接触政治,甚至因为政治连累全家,让他们一家子跟着担惊受怕。
高大众对高小众很是照顾,毕竟,她们曾一起在深宅大院里长大。婚后第12年,放假的高小众来安庆姐姐家中做客。当时高大众33岁,陈独秀30岁,高小众23岁。
高小众本就对陈独秀的文章和思想很崇拜,她自然借着这次小住的机会不断与陈独秀接触。当一身新潮时装,留着齐耳短发的高小众站在陈独秀面前,并笑吟吟地唤她“姐夫”时,陈独秀只觉得耳目一新。
后来,两人常一起谈论文学与新思想,一起田间地头散步,情愫慢慢滋生。高大众本就是敏感的人,她当然早看穿了一切,可不争不抢的性格让她选择了回避。每次妹妹来找丈夫,她都躲到房间默默垂泪。
这种种,当时沉浸在对姐夫崇拜和喜爱之情里的高小众是绝看不见的。后来与陈独秀赴日留学,杭州同居,她也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在那个崇尚自由恋爱的新时代,高小众觉得自己是引领时代的一份子。

高小众
两人同居的消息消息传回安徽安庆,陈家人一片反对声,高家也觉得对不起这个人,对两人的结合予以反对。可他们的反对,终没能阻止两人在西湖正式宣布结为伉俪的现实。
陈、高两家皆反对,怎么办?他们的法子是直接私奔。两人私奔后,高大众虽痛苦不已,但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她继续尽心培养众多子女,同时照顾家里的老人。
高大众的贤良赢得了陈家人的一致赞赏,他们心疼她,全部站在了她这边。对于弃家出走并自行成婚的高小众和陈独秀,两家皆视为大逆不道。高家认为两姐妹同嫁一人礼教难容,遂将高小众逐出家门,不认为女。
陈独秀的继父陈衍庶更视二人为败坏门风,比参加革命党更难容忍,扬言永远不许他们踏入陈家大门。
陈独秀的儿子陈延年和陈乔年也对高小众和父亲极为不满,他们对继母和父亲成见极深,为日后父子隔阂埋下了伏笔。
已经没有任何能阻止高小众和陈独秀结合,1910年,他们公开结为伉俪。之后,高小众跟着陈独秀走南闯北,眼里、心里完全没有半分顾念过守在老家、且未与陈独秀正式离婚的高大众。
高小众陪着陈独秀的十五年里,有十年是陈独秀的高光时刻。两人私奔后,陈独秀创办《新青年》,掀起新文化运动。他受蔡元培邀请北上,出任北大文科学长,名动全国,全国各地的进步青年奉他为思想先驱。

陈独秀
那段日子里,他们在北京的小家长期宾客盈门、文人志士络绎不绝。高小众深为丈夫自豪,她帮他校对文稿、接待宾客,做他事业上的助手,体会这份盛名带来的风光。
然而荣耀之外,风险和磨难也从未远离。二次革命失败后,陈独秀流亡,多次遭到当局逮捕,期间,高小众甚至与他一同被捕坐牢。他们的居所多次被军警查抄、颠沛流离成了家常便饭。有一段日子,他们日子拮据,一度困顿到近乎断粮。
风光的日子,会为感情加蜜,而磨难却会一点点消耗两人的感情。慢慢清醒的高小众常与陈独秀争执,尤其在养育一双儿女问题上,两人常有分歧。
二婚家庭,总免不了夹杂前段婚姻的种种矛盾。1915年,陈延年和陈乔年来到陈独秀当时所住的上海,短暂与他们同住后,兄弟俩就被陈独秀安排住到了亚东图书馆二楼,在地板上打地铺,靠半工半读维持生活,日子极为艰苦。
正常人看到此种种,都会觉得身为继母的高小众苛待了继子们。高小众不愿受这种流言所累,坚持要将他们接回,甚至不惜与陈独秀激烈争吵。陈独秀却认为孩子需要艰苦环境历练,死活不同意接回。
此间,本就对高小众介入母亲婚姻不满的陈乔年兄弟,对高小众感情也越发淡漠。
1921年开始,陈独秀全身心扑在革命中,长期不回家。家中却多次遭受军警查抄,高小众和孩子们时刻经受着被捕风险。

影视剧中的高小众
此间,陈独秀和高小众争吵越来越频繁,经常需要好友汪孟邹上门调解。汪孟邹后来回忆说:“高君曼(高小众)性格刚强,不肯退让,常常大哭争执。
此间,上海文化圈、革命圈里传出流言,说陈独秀在外有别的交往。这些闲话传到高小众耳中,她心生疑虑。
1925年,即姐姐高大众辞世前5年,她毅然带着儿女迁居南京,夫妻俩彻底分居。
分居后,高小众才回过头开始想起那个曾被自己伤害的姐姐。她猛然发现:姐姐当年遭受的一切,自己如今也在遭受。这么一想,她对姐姐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
然而,此时的她仍不认为自己有错,只认为自己为追求自由恋爱过去冲动了。她并未将姐姐所遭受的苦痛,和自己的所为联系在一起。
1927年7月4日,同样参加革命的陈延年被捕后押赴刑场,行刑时敌人呵令他下跪,他凛然回绝:“革命者光明磊落,视死如归,只有站着死,绝不跪下!”敌人强行将他按倒,29岁的他奋力挣扎站起,最后被乱刀杀害。国民党下令不准收敛遗体,遗骸被抛入黄浦江。
1928年6月6日,留在上海革命的陈乔年被捕后押赴刑场,就义前,他托人转告组织“不必花钱营救自己”。刑场上,他留下了那句震撼后世的遗言:“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的幸福吧!”牺牲时,他年26岁。
兄弟俩牺牲后,不知情的高大众派女儿陈玉莹赴上海打听下落。陈玉莹到上海方知大哥弟弟双双惨死,尸骨难寻。巨大悲痛下她急火攻心大口吐血,一病不起,在上海病逝。

消息传到高小众耳中,她一直心疼这两个外甥,想到吃尽苦头的他们如今全部惨死,她心如刀绞。悲痛之余,她想到了一下子失去两个儿子的姐姐,她第一次想到一个问题:若自己当年不与姐夫私奔,或许一切的结局都会被改写。而自己,也不会落到带着两个年幼孩子、孑然一身的凄惨境地。
她不敢想象:安庆老宅里的姐姐,得知噩耗后,该是怎样的绝望。
高小众本就患有肺结核,两个外甥的惨死,让她陷入巨大悲伤里,心底的愧疚,也损耗着她的身体。对姐姐的巨大同情和愧疚,让她克服一切困难赶到了姐姐的灵堂。
高小众本以为自己在姐姐灵堂前,能解开心结,却不曾想:此后,她的心结会越收越紧。
回到南京后,那次奔丧所经历的种种,常在她脑海中浮现,而陈乔年、陈延年兄弟的脸孔也常入梦。高小众还在这种节骨眼上听到了一个让她痛不欲生的消息:陈独秀在上海与潘兰珍结婚了。
她还听说:这个女子比陈独秀小了29岁。同样的戏码,又是没有办理离婚再婚。就像报应一样,自己当初这样对姐姐,如今,仍用同样的方式对自己。

影视剧中的高大众
陈独秀的新恋情深深刺激了高小众,她感觉:“一切皆是梦幻泡影”。
此后的高小众常梦见姐姐,梦里她总想和姐姐说什么,可总是张不开嘴。此后的每一天里,高小众都在无尽的悔恨中。1931年,她在孤独、病痛和解不开的心结之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仅45岁。
弥留之际,她嘱咐自己的女儿陈子美说:“子美将来找夫婿的话,一定不要再找搞政治的,太不安定,实在受不了。找一个经商,做生意的就行了。”
这句遗言,既是对女儿陈子美的的叮嘱,也藏着她和姐姐的悔恨。姐姐高大众嫁给搞政治的陈独秀,大半辈子独守老宅、承受动乱、独自抚养子女,眼睁睁看着三子女先自己而去,在无尽哀苦中走完一生。而自己则受时代浪潮影响选择了陈独秀,一辈子承受抄家、抓捕、牢狱,在长久的被忽视、猜忌和颠沛中耗尽爱情,落得病痛缠身、孤独终老……
高小众本可避开悲剧,她的悲剧是将时代思潮、世间新风凌驾于人伦道德上的结果。她并不知道:新思想可以打破不合理的旧制度,但无法抹去人与人之间的人伦羁绊。再热烈的追求,也不能无视至亲的痛苦;再正当的理想,也不能抛开基本的道德底线。
风潮会来来去去,观念会随时代更迭,但人伦道德,是永不能丢弃的根基。一旦丢了,必遭无尽反噬。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放在高小众身上,亦适用。
更新时间: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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