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宇航员斯科特·凯利在轨累计待了五百多天。回到地面后他去德克萨斯参观一所监狱，他在回忆录《Endurance》里写道，那里的气味跟国际空间站几乎一模一样：防腐剂、垃圾和体味混在一起。

我们印象里的太空生活，是舷窗外的蓝色地球，是漂浮的水珠和从容的微笑。可真住在里面的人给出的形容词，一个比一个不体面。英国宇航员蒂姆·皮克在BBC采访里说，那味道像一场失败的烧烤。

运行在近地轨道上的国际空间站，为什么会臭气熏天、嘈杂脏乱，空气里还飘着别人的死皮？

打不开窗的房子，味道往哪儿去

先说一个地面上的人很难想象的限制：这套房子没有一扇能打开的窗。

舱外是真空，空气交换全靠机器完成。地面上一间屋子有味道，开窗十分钟就散了；轨道上根本没有"散"这个动作。

气味分子只能在同一批空气里循环，被过滤器一点点吃掉一部分，剩下的继续陪着人。

味道最集中的两处，意大利宇航员萨曼莎·克里斯托福雷蒂在回忆录里直接点了名：一个是装垃圾的"天鹅座"货运飞船，一个是把尿液变成饮用水的回收装置。

垃圾为什么堆在家里？因为轨道上没有垃圾车。

废弃包装、用过的卫生用品、坏掉的设备，压缩之后统统塞进停靠的货运飞船，等这艘船装满、脱离，再带着一舱东西冲进大气层烧掉。

也就是说，这一趟船和下一趟船之间的所有垃圾，都跟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只隔一道舱门。

尿液回收系统也绕不开。它把尿、汗和舱内冷凝水处理成饮用水，是保命的关键设备，可工作时排出的废气带着明显气味，成了投诉名单上的常客。

还有从外面送进来的。2024年11月，俄罗斯"进步MS-29"货运飞船对接后，宇航员打开舱门准备搬货，闻到一股刺鼻气味，还看见液滴在飘。他们随即关闭舱门，并按程序启动防污染处置。NASA事后说明，气味源自货舱内的污染物，监测没有发现有毒物质，但有宇航员报告了头痛。

泡久了，鼻子会先投降。NASA的人类研究计划早把长期低浓度异味暴露列进了健康风险清单，理由不是难闻，而是嗅觉会慢慢变钝——真出现烟雾或者氨气泄漏时，这道最早的报警器可能已经不响了。

耳塞是标配，皮屑是室友

味道之外，还有一件事全天候不停：响。

通风风扇、水泵、热交换器、二氧化碳去除装置，一天24小时转着。

按NASA的声学规范，工作区的背景噪音大致在50到70分贝，睡眠区做了隔声也还有40到50分贝。听着像一间办公室，可办公室下班以后会安静，这里不会。

这些风扇还不是"嫌吵可以关掉"的空调。舱内空气不靠自然对流循环，全靠机器推着走，这些设备关系到舱内空气循环，不能随意关闭。

于是人得在这套救命机器的嗡嗡声里过完一整年。

睡觉的地方是个立起来的圆柱形隔间，大小差不多就是一个立式衣柜，里面挂着睡袋和个人物品袋，加上灯和通风口。耳塞是标准配备。

凯利在回忆录里形容，那种持续的响声像一种背景压力，慢慢磨掉你的耐性。NASA的研究也显示，宇航员在轨的平均睡眠时间比地面推荐值短，失眠和昼夜节律紊乱相当普遍——毕竟每90分钟就经历一次日出。

至于死皮。人的皮肤每天都在脱落，在地面你从来不用管，重力会把它带下去，落成地板上的灰，扫掉就完了。

失重环境里没有"落下去"这个动作。失重环境下，皮屑和毛发会随舱内气流漂浮，直到撞上舱壁，或者被卷进通风口。

站上的高效颗粒过滤器对0.3微米以上的颗粒拦截效率能到99.97%，但它只能处理流过表面的空气。设备缝隙、舱壁转角这些气流几乎不动的死角，颗粒就一直在那儿慢慢攒，宇航员每周都得花几个小时拿便携吸尘器清理。

飘的还不只皮屑。理发器带真空吸附，仍会有碎发跑掉，衣物摩擦掉的纤维也在飘。前NASA宇航员卡迪·科尔曼在公开演讲和纪录片里就讲过舱内飘着的皮屑和头发——地上落灰的那些东西，在这儿是贴着脸从你眼前过去。

健身两小时，没有淋浴间

到这儿容易生出一个误会：是不是这帮人不太讲卫生？

恰恰相反，他们出汗比谁都多，而且是被迫的。

失重环境下，承重骨的骨密度每个月会掉大约1%到1.5%，肌肉也在萎缩。

为了对抗这个，宇航员每天必须做大约两个小时锻炼，跑步机、单车、抗阻训练设备轮着来。

这不是健身爱好，是任务规定动作。少练一天，回到地面站起来的难度就大一分。

练完之后的问题来了：站上没有淋浴。ISS没有淋浴设施，宇航员锻炼后只能用含清洁剂的湿毛巾把自己擦一遍。

擦拭后的汗液、皮脂气味仍可能在密闭环境中持续挥发。

衣服更麻烦。地面上换一件干净衣服几乎没有成本，轨道上每一克东西都是火箭一寸一寸送上去的，衣服要占运力，实验材料、食品和维修备件也都要占。

科尔曼说过，为了省补给，有的宇航员会把健身服反复穿上数周。汗湿的运动服在这样的环境里存着、再穿上，那味道往哪儿跑？还是没地方跑。

所以脏乱不是谁邋遢，这种脏乱更多来自轨道补给和密闭环境的限制——这是人类为了在轨道上多待一天，愿意付的一笔生活质量的钱。

27年的老屋在漏气，后来的人把坑写进了图纸

而这套房子，比原计划多住了很久。第一个舱段"曙光号"1998年升空，当初设计寿命15年，到今天已经在轨道上转了27年。

每90分钟一次的冷热交替、舱内外的压差、金属疲劳，二十多年下来都在结构上记着账。

账开始要还了。俄罗斯"星辰号"服务舱一侧的中转舱区域反复漏气，俄方宇航员用密封胶和补丁封堵过，漏气率降过一阵，又反复。

据权威科技媒体报道的NASA内部评估，这一区域被点出4处裂缝、50多处隐患。2025年5月，NASA确认这里又出现新的泄漏点，空气损失约每天0.45千克，NASA方面表示问题处于可控范围。

补丁贴得住一处，贴不住金属老化本身——跟老房子的水管一个道理，哪儿渗补哪儿，下一次渗的是另一段。

结局其实已经写好了。NASA的计划是让空间站运行到2030年，然后执行受控离轨，用专门的离轨飞行器把它推进南太平洋那片"航天器坟场"。这份差事SpaceX接了下来，合同价值约8.43亿美元。

有意思的是同一时间，另一套房子刚住上没几年。中国的天宫空间站是三舱构型，总质量约66吨，可用空间约110立方米，规模比国际空间站小得多，但它是在别人踩完坑之后才画的图纸。

那些坑，在天宫这里是写进设计指标的硬要求：舱内管线藏进壁板，接口标准化，睡眠区配独立舷窗和隐私隔帘，睡眠区噪声控制在50分贝以内。安静和体面不是住进去以后再凑合，而是开工之前就写在任务书上的一条。

据欧洲航天媒体报道，有参观过天宫地面模拟设施的外国航天界人士形容其整洁得像苹果专卖店。截至2026年3月，已有26名中国航天员进驻过天宫，人一批批上去，一批批下来。

凯利在回忆录中把那所监狱的气味与国际空间站相比较的那一刻，多少也是人类第一次在轨道上长住交的学费——臭气熏天、嘈杂脏乱、空气里飘着别人的死皮，这些都是真的，它们来自打不开的窗、送不上去的水和转不停的风扇，跟谁邋遢没有关系。

而下一批住进轨道的人，在动工之前就知道该把管线藏到哪儿、把噪声压到多少分贝。踩过的坑，总算变成了别人图纸上的一行字。

参考资料：

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新闻发布会实录（2026年3月）.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CMSA）

耐力：太空中的一年，发现的一生.宇航员回忆录，Knopf出版社

学徒宇航员日记.宇航员回忆录，Penguin Random House

国际空间站结构完整性与过渡报告2024.监察长办公室

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天宫空间站关键技术验证与建造历程.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