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傍晚,小区门口的花店早早立起了 “父亲节快乐” 的标牌。
我脚步一顿,拿出手机核对日历 ——6 月 21 日,便是本周日。原来父亲节,又悄然而至了。
在花店门前伫立许久,我终究没有踏入,转而走进一旁的烟酒店,挑了一条他常年抽的烟。去年如此,前年亦是这般。
我并非不懂鲜花的寓意:石斛兰喻示坚毅担当,向日葵代表沉默深情。可这些雅致的花束,父亲大抵都不识得。他眼里熟悉的,从来只是院中的栀子、墙根的牵牛,是泥土里生长出的寻常美好。
儿时总觉得,父亲是遥远的。
他不像别的父亲,会坐在床头讲睡前故事,也不会骑着单车载我兜风,甚至常常记不清我读到几年级。印象最深的一次家长会,他走错教室,在隔壁班安坐了整整一节课,回家还疑惑地和母亲念叨:“咱们闺女班上,怎么全是男孩子?”
那时年少,只觉得满心窘迫难堪。
年岁渐长才慢慢懂得,他不是粗心,是被生活压得分身乏术。整日在工地搬钢筋、出苦力,每月辛苦挣来的工钱,堪堪撑起房贷与我的学费。他不是不愿记挂我的点滴,是繁重的劳作耗尽了心力,再无多余精力留意细碎日常。
真正读懂父爱,是在高三那个寒冬。
彼时我寄宿在校,半月才能回一次家。某次归家,家中多了一辆崭新的电瓶车。母亲告诉我,是父亲特意添置的,往后每周三,他都会骑车去学校给我送饭。
我起初并不赞同,食堂饭菜本就吃得惯,何必这般奔波。可此后每个周三正午,他总会准时守在校门口,保温桶里永远盛着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或是母亲亲手包的韭菜水饺。
有一回天降大雨,我匆忙跑出去接他。只见他浑身被雨水浸透,怀里的保温桶却被护得严严实实,半点不曾淋到。
“快趁热吃。” 他把桶递到我手中,雨水顺着粗糙的脸颊不断滑落。
掀开桶盖,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也悄悄模糊了我的视线。后来我才知晓,那段日子他腰疾缠身,往返四十多公里的路程,每次到家都要卧床许久才能缓过劲。可这份辛苦,他半句也未曾向我提起。
毕业后,我远赴他乡工作,和家人聚少离多。
每次打电话,若是母亲接听,我们总能絮絮聊上许久。她会细数邻里趣事,念叨菜场物价,说起儿时同窗的近况,家常话语满是温情。可若是父亲接起电话,对话永远寥寥数语,撑不过三句。
“吃饭了吗?”“吃过了。”“手头钱够花吗?”“够用。”“那行,让你妈来接。”
简单的问答,成了我们之间不变的默契。
某年春节归家,我忽然惊觉,他两鬓早已染满白霜,脊背也悄然弯了下去。我怔怔望着他,他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略显局促地转过身。
“盯着我看什么,难不成不认识你老爸了?”
我没有应声,默默转身走进厨房,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不知从何时起,“伟岸”“高大”,这些年少时用来形容父亲的词汇,渐渐从心底淡去。
他真的老了。

会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沉沉睡去,会转眼就忘记钥匙放在何处,站在超市货架前,也会犹豫不知该选哪款酱油。可哪怕记性变差,他依旧牢牢记着我爱吃卤鸡爪。每次得知我要回家,总会早早跑去菜市场采购,戴上老花镜,耐心地一根根剔掉鸡爪上细小的绒毛。
我总劝他不必这般麻烦,外面买来的也一样。他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外面的不干净,自家做的吃着放心。”
昨日通电话,母亲悄悄和我说,父亲近来总频频提起我,挂念我许久未归,担心我在外吃得不好、日渐消瘦。
我轻声问:“那他怎么不亲口和我说?”
母亲笑着答道:“他呀,脸皮薄,哪里好意思。”
挂断电话,我立刻打开购票软件,定下了本周日 6 月 21 日回家的高铁票。
没有精心挑选的礼物,没有香甜精致的蛋糕。我只想回到他身边,陪他好好吃一顿家常饭,坐下来喝杯清茶,静静听他唠一唠邻里家常。
往后再听见他问 “吃饭了吗”,我想认真地回应一句:
“吃过了,您呢?”
父亲节快乐。
这不是朋友圈里精心修饰、流于表面的祝福,而是守在至亲身旁,即便沉默不语,也满心安稳、暖意融融的幸福。
更新时间:202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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