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嘉靖年间的一天，兰州城外的黄河岸边，竖起一架庞然大物。引得一时间人声鼎沸、观者如潮。

吸引众人目光的巨物，正是本地士人段续耗费数年心血，借鉴南方筒车，结合黄河水情，改良而成的兰州水车。

随着湍急的黄河水流撞击轮叶，巨大的水轮缓缓转动，一个个木斗盛满河水，顺着木槽倾泻而下，汩汩流向岸边久旱待哺的农田，干裂的土地得以浸润，枯萎的叶苗逐渐复苏。

谁能想到，这座依傍黄河而生的城市，千百年间始终受困于“岸高水低”的引水难题。黄河水奔腾不息，却难以被引至岸边农田，百姓只能“望河兴叹”，靠天吃饭。

随着这架“巨轮”转动，兰州灌溉困境随之破解。黄河之水真正滋养了这片土地。

这是中国古代水利科技创新的经典实践，见证了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创新基因，串联起一段跨越南北的文化交融与技术传播的佳话。

▲兰州水车博览园中展览的水车。（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一）古代水利“黑科技”

在中国传统水利机械体系中，兰州水车，可归类为“筒车”范畴，有关筒车的历史记载最早可追溯至东汉，经过唐宋时期的发展与完善，其技术逐渐成熟，到明清时期已广泛应用于南方各地的农田灌溉。

▲明代古籍《天工开物》中对筒车（水车）的描绘。（图片来源：《天工开物》）

而段续的重要贡献在于，他没有简单复制南方筒车，而是在立足兰州的自然条件与资源禀赋的基础上，完成了一次跨越千里的技术移植与本土化创新，让南方技术真正适配西北大地。

传统筒车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其挽水容器多为竹筒，但西北竹子匮乏，段续与当地工匠因地制宜，选用兰州本土盛产的榆木、柳木等坚韧木材，制成方形戽斗替代竹筒，既解决了材质短缺的难题，又增强了容器的承重能力。

此外，兰州附近的黄河水面与岸边农田存在较大的垂直高度差，为了保证水源的汲取，兰州人对水车体型进行了大幅改造。

据历史记载，兰州水车中最大者，其立式水轮直径可达二十多米，相当于六七层楼的高度。凭借巨大的体量与动力，成功实现了“倒挽黄河水”的灌溉奇迹。

▲地方志中对段续引入水车的记载。其中，“续”指段续本人，“翻车”即水车。寥寥数语，道破了兰州水车的渊源。（图片来源：《重修皋兰县志》）

经过这一系列本土化创新，兰州水车终于实现了“以水为力，昼夜溉田”的生产奇观，彻底改变了兰州地区“靠天吃饭”的农业格局。

（二）“水车达人”段续的灵感源泉

段续是何许人也，为何有能力实现技术革新？

段续的家族，是兰州当地颇有名望的士族，他从小在良好的家风熏陶下长大。嘉靖二年（1523年），段续高中进士，随后步入仕途，担任云南道监察御史。

不幸的是，恰逢嘉靖初年著名的宫廷“大礼议事件”，段续与同僚上疏指责迎合嘉靖皇帝的官员，触怒龙颜，被打入诏狱。

随后，段续被贬谪，但他始终没有灰心气馁，反而“均田革弊，卓有政声”，将爱民之心融入地方治理之中。因此他又被擢升为湖广参议，督修显陵（嘉靖皇帝父母的合葬陵寝）。

在修显陵过程中，他治理工程有方，为朝廷节省费用“巨万计”，展现出卓越的实务能力。显陵完工后，段续被加三品俸禄荣休，回到家乡兰州。

▲兰州水车博览园中的段续雕像。（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丰富的宦游经历，让段续有机会亲眼目睹了筒车在灌溉中的巨大作用，因此他决心将这项技术带回兰州。

从南方水乡传播到西北黄河岸边的水车，承载着中国南北地区科技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记忆。

随着水车技术的推广，到20世纪40年代，兰州地区的水车数量一度达到300多架，成为陇原大地、黄河岸边一道独特的文化奇观。兰州也因此赢得了“水车之都”的美誉，成为西北大地一张鲜明的文化名片。清代诗人叶礼曾写道：“水车旋转自轮回，倒雪翻银九曲隈。始信青莲诗句巧，黄河之水天上来。”将水车的磅礴气势与李白的千古名句相呼应，可见当时兰州黄河大水车的盛景。

▲1930年代的兰州水车。（图片来源：《哈里森・福尔曼的中国摄影集》）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随着现代水利技术的发展，兰州水车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它所承载的文化内涵与创新精神却从未褪色。

2005年，兰州市在滨河东路黄河南岸建成水车博览园，让人们得以重温这一古老水利技术的风采；2006年“兰州黄河大水车制作技艺”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让这一承载着中华文明创新基因与南北交融记忆的技艺得以传承与发展。

▲兰州黄河大水车非遗传承人指导徒弟制作小水车。（图片来源：新甘肃客户端）

（三）不止水车：中华文明创新性的水利见证

兰州水车的创新，并非孤立的历史现象，而是中华文明突出的创新性的生动缩影。

在漫长的中国农业发展史上，水利作为农业生产的命脉，是中国古代技术创新的重要领域，除了兰州水车，还有诸多水利“黑科技”，共同谱写了中华文明的创新篇章。

始建于公元前256年的都江堰，是中国古代水利工程的巅峰之作。李冰父子巧妙地运用地形和水利原理，让这一工程实现了引水灌溉、分洪减灾的双重功效，使成都平原成为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

▲2026都江堰放水大典在都江堰景区举行。（图片来源：新华社记者 江宏景 摄）

新疆的坎儿井则展现了当地先民因地制宜的创新智慧。面对干旱少雨、蒸发量大的气候条件，先民们创造性地修建地下暗渠，将天山冰雪融水引入绿洲，有效减少了水分蒸发，实现了水资源的高效利用，是中国古代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思想的生动体现，至今仍发挥着重要的灌溉作用。

这些水利工程，虽然用途不同、形式各异，分布于天南海北，但都蕴含着古人“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天人合一、治水利民”的核心理念，印证了中华文明的创新性深深植根于先民改造自然、造福民生的实践之中。

▲新疆坎儿井。（图片来源：吐鲁番零距离）

如今，现代水利创新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工程改造，而是融入了数字化、智能化的科技元素，实现了水利事业的高质量发展。

2021年，水利部启动数字孪生水利建设工作，通过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数智技术与水利业务的深度融合，把江河湖泊、水利工程“搬”进数字世界，让水利决策从“经验判断”转向“精准预判”。近年来在四川、浙江等地推广的AI智慧节水灌溉系统，依托多源传感器实现智能供水决策，达成节水降本与作物提质效果，使得我国用水效率在部分领域和区域达到世界领跑水平。

▲四川某地AI智慧节水灌溉系统信息平台。（图片来源：央视网）

从兰州水车的本土化改造，到中国古代水利“黑科技”的百花齐放，再到现代水利工程的辉煌成就，我们看到的是中华民族一脉相承、生生不息的创新精神。这种一以贯之、奋发向上的精神，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成为推动中华文明不断进步的不竭动力。

（作者简介：安志强，西北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讲师。）

（本文系2025年度国家民委教育教学改革研究项目（2025-GMJ-190）、西北民族大学2025年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31920250142）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