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梁昊
作为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节目,10月24日、25日,钢琴家玛塔·阿格里奇、小提琴家马克西姆·文格洛夫与大提琴家史蒂文·伊瑟利斯领衔,携钢琴家马里奥斯·帕帕多普洛斯、西奥多西娅·恩托库与中提琴家丽达·陈-阿格里奇,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音乐厅献演“今夜星光灿烂——阿格里奇/文格洛夫/伊瑟利斯领衔室内乐音乐节”。作为历经四分之三个世纪音乐史的钢琴家,阿格里奇以85岁高龄再度登台本身就称得上传奇。尽管近年来她因健康原因减少了演出频率,但这两晚所呈现的卓绝水准与演绎状态,仍在提醒听众:作为缪斯的使者,这位“女祭司”的确有不老的魔法。
不同于24日围绕浪漫时代的声音巡礼,25日的作品选择与演绎处理都更为考究。作为整场音乐会的开场,阿格里奇与帕帕多普洛斯以肖斯塔科维奇《a小调双钢琴小协奏曲》登台。两位钢琴家在风格上截然相反——阿格里奇的旋律声部始终呈现深邃、安静的叙事状态,而帕帕多普洛斯则借大量动力性音型,不断彰显着肖斯塔科维奇那种狡黠、叛逆的味道。尽管这两种风格是肖斯塔科维奇笔下的惯常语调,但经由双钢琴而形成的性格对话,更有一层自我灵魂凝视的意味。

在整部作品的开头与结尾的处理上,阿格里奇也显示出两种不同的状态:旋律伊始,她常用自由节奏(rubato)呈现一种幻想曲般的心流徜徉状态,其间偶发性的断片与停顿,是这位85岁的老人在年龄面前无法避免的失误与失神;而在临近结尾处,她又渐进爆发出一连串激进、充满活力与朝气的攀升音调,恍惚间,台上的阿格里奇也像是回到了年轻时的样子——不拘一格,干脆利落。此刻,她亦回到了她最好的机能状态。

阿格里奇的演绎总呈现出一股无拘无束、自由随性、爽朗不羁的声音特质。例如在与伊瑟利斯合奏的贝多芬《g小调第二大提琴奏鸣曲》中,她以极具生命力的演绎状态,呈现出极为轻盈清透的声音织体。尤其在第一乐章的连接部与展开部的处理上,她手指所显现出的身体机能与其早年同麦斯基录制的贝多芬大提琴奏鸣曲专辑中的声音状态几乎无异,甚至还要稍快一些。这种声音是令人感动的,甚至总会使人生出这样一种想法:“幸好,我们还能听见如此状态的阿格里奇。”
而在上半场的合作里,伊瑟利斯无论是与西奥多西娅·恩托库搭档的福雷《悲歌》,还是其后与阿格里奇演绎的贝多芬《g小调第二大提琴奏鸣曲》,都展现出这位大提琴家极佳的角色转换与风格调配能力。在《悲歌》中,伊瑟利斯运弓极为细腻,始终将力度处理在一个适当的区间,从而伴随主题歌咏的每一次推进,不断加深情绪的表达厚度。而面对贝多芬作品,伊瑟利斯又能在阿格里奇厚实有力的触键攻势中不落下风,甚至与之形成声音动能上的彼此抗衡。

下半场,文格洛夫与帕帕多普洛斯演绎的勃拉姆斯《d小调第三小提琴奏鸣曲》也是当晚最值得称赞的时刻。相比勃拉姆斯的其他小提琴奏鸣曲,第三首无论是乐句规模、旋律美感还是技巧张力都为文格洛夫提供了极佳的舞台。与此同时,帕帕多普洛斯亦展现出他极佳的协作能力,无论是与阿格里奇还是文格洛夫同台,他都能够极大地适配搭档的演绎处理,进而不断增强整体演绎的表现力。在他的协作下,文格洛夫的运弓显得极其刚健有力,力图使每个乐句都布满金属般的色泽。而其间穿插的大量坦率露骨的顿弓以及无处不在的细微揉弦,又时刻彰显其经年积累的演绎经验与锋芒毕露的风格特质。

这种演绎风格上的桀骜与自如,使他在与同样风格飒爽的阿格里奇演绎的贝多芬《A大调第九小提琴奏鸣曲“克鲁采”》和克莱斯勒《美丽的罗斯玛琳》《爱之忧伤》中,达到了惊人的融合度。在《A大调第九小提琴奏鸣曲“克鲁采”》中,面对本就以快速、刚健、狂放闻名的阿格里奇,文格洛夫同样以更富韧性与刚性的声音质感与之竞奏。于是,这种声音的刹那欢悦,让听众仿佛再度看见了数十年前两人的飒爽气质。至克莱斯勒作品,在极富维也纳典雅美感的《美丽的罗斯玛琳》中,小提琴借“迷迭香”意象表达的对少女的爱颂,如回文一般,与当晚伊始的《a小调双钢琴小协奏曲》一同指向当晚的“女祭司”。

即使步入晚年,阿格里奇连续两夜的演绎仍在不断地唤醒听众对她年轻时的风格印象,这种不被时间所风化的声音,不断昭示着这样一个事实:作为永远玄妙奇特的“女祭司”,在阿格里奇这里,缪斯仍能借她的指尖说话。

叶辰亮/摄
更新时间:202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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