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西北平原的秋天,棉田里一片白茫茫。
这片土地上的人,几十年来都在讲同一个老头的故事。
那个老头骑着一辆掉漆的"国防"自行车,裤腿上永远沾着土,口袋里揣着半斤粮票。
他是行署专员,也是地委书记,可老百姓看见他,只当是个赶路的庄稼汉。
他走得不算早,走得也不算晚,可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棉田、水渠、规矩,到今天还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有人说,一个干部干得好不好,不看他在位时怎么热闹,要看他走后多少年,老百姓还念不念他。
鲁西北的人念他,念了快三十年,还会一直念下去。
他叫王殿臣。

王殿臣是武城县马庄村人,一九二六年生在一个穷到吃不饱饭的农家。
十岁才上小学,二十岁入了党,二十一岁从恩县县委办公室一个干事干起。
往后几十年,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地委书记的位子上,可他身上那股庄稼人的土气,一辈子没褪过。
六十年代初,他在平原县当县委副书记。
那是三年困难时期,饿殍遍野,干部下乡吃饭都成了难事。
王殿臣下乡调研,吃派饭从来不白吃。
每顿饭,半斤粮票,一毛五分钱,一分不少,一两不差。
老乡端上来一碗地瓜面糊糊,他喝完,粮票压在碗底下,起身就走。
老农追出来硬要塞回去,他只说一句话:共产党的干部,吃老百姓的饭,不能不付钱。
这不是客气话,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死规矩。
死规矩归死规矩,账还是落下了。
那几年到底欠了多少,他自己也记不太清,只记着有这么一笔。
一直到一九八零年九月,他已经升任德州行署专员,才让人把两百六十块钱和一张字条,一起装进旧信封送到行署办公室。
字条上写得明白:一九六零年任平原县委副书记时欠下的伙食费和粮票折价款,请代还。
二十年。
那笔账,他记了整整二十年。
当年给县委机关当司务长的老人,后来跟人唠嗑说,那个年月欠伙食费的干部不是一个两个,有的是,可主动回头来还账的,就王殿臣一个人。
一九七一年,四十五岁的王殿臣被派到商河县当县委书记。
商河是鲁西北出了名的穷县,七十二片洼地,占了全县三分之一的地。
老百姓编顺口溜挤对自己家乡:商河三大宝,蚂蚱、碱地、茅叶草;春天盐碱白茫茫,夏天大雨一片汪。
王殿臣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挖河。
七年,组织民工挖河十四次,每次上阵的都在一万人往上。
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一天能从最北头的公社骑到最南边的公社,上百公里。
工地上,他蹲在刚挖好的沟渠边,和一个浑身泥浆的社员聊了半个钟头。
那社员根本不知道面前这个晒得黝黑的人是县委书记,一肚子怨气倒出来:渠是修了,可光有渠没有闸,水来了存不住,白搭。
王殿臣掏出小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
回到县里,水利局的会立刻开起来,拍板建闸。
商河的营子闸,就是那一年立起来的。
闸修好了,全县一百一十万亩耕地,百分之八十做到旱能浇、涝能排。
粮食产量翻了一番,商河人头一回踏踏实实吃上了饱饭。
他还琢磨出一套治碱的办法,叫"沟成网、地成方、沟渠路旁树成行,排灌路林四结合",后来被叫作"三成四结合"模式,成了华北平原农田水利建设的样板。
一九七八年,王殿臣升任德州行署专员。
那一年,安徽凤阳县小岗村十八户农民,在一张分田到户的生死契约上按下了红手印。
那十八个红手印,后来被奉为中国农村改革的起点,原件至今陈列在国家博物馆的改革开放展区里。
可那个时候,全国还在争论"包产到户"到底姓社还是姓资,各地干部大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迈大步。

王殿臣等不及了。
他在德州顶着压力率先推开联产承包责任制。
一九八一年的一份调查数据显示,全地区实行联产责任制的生产队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六点二,其中包产到户、包干到户的占到百分之五十五点四。
德州干部那几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实行大包干,获了大丰收,使咱们对路线认了,对政策信了,对党亲了。
王殿臣自己说过一句话,被德州干部记了几十年:让老百姓吃饱饭,有什么罪?
吃饱饭之外,他还盯上了棉花。
他给德州定的调子是"以棉保粮,以粮促棉""粮棉一起抓,重点抓棉花"。
往后五年,全区棉花以每年一百多万担到两百多万担的速度往上蹿。
到一九八四年,棉花总产达到八百七十万担,占了山东全省的三分之一、全国的十分之一,总产量全国第一。
粮食也翻番,全区粮食总产突破四十亿斤,比一九七七年翻了一倍。
农民人均纯收入从一九七八年的四十七块,涨到一九八四年的四百五十六块,八点七倍。
那顶戴在德州头上多年的"吃粮靠统销、生产靠贷款、花钱靠救济"的"三靠"帽子,就这么甩掉了。
棉花丰收那几年,老百姓又编上了新顺口溜:王书记抓棉花,德州遍地白花花。
粮棉稳了,他开始琢磨工业。
思路是"提高农业,大上工业,重点发展乡镇企业,全面振兴德州经济",推的是"乡办、村办、户办、联户办四个轮子一起转,户办联办为重点"的路子。
在他任内,德州机床厂、德州棉纺织厂重新活了过来,德州胶合制板厂、齐河造纸厂一批新厂子拔地而起。
华能德州电厂的选址、八里屯煤场的建设,他都是拍板的那个人。
今天的德州,华能德州电厂依然是鲁北电网的主力机组,德州棉纺行业依托当年打下的底子,仍是山东重要的纺织基地。
这些年里,王殿臣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下乡,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手腕上戴的是二十八块的"中山"表,口袋里揣的是一毛三的"大丰产"烟,身上穿的是对襟袄,和地头的老汉没两样。
走到哪儿,老百姓都认不出他是专员。
可他心里头,装着的是德州几百万庄稼人的日子。
对自己苛刻的人,对家里人只会更苛刻。
王殿臣有七个孩子。
八十年代地委行署机关招人,他七个孩子,没有一个进机关大院的。
不是孩子们不争气,是老头子不许。
长子王彬技校毕业,想留在父母身边,老头甩给一句:服从组织分配,党叫干啥就干啥。
王彬去了泰安,当了柴油机工人。
长媳小夏两次上调行政机关的机会,都被老头一句"我不能搞特权"挡了回去。
五子王岩从部队转业,懂外语,当时德州外事办正缺外语人才,可外事办设在行署,老头说不行,孩子最终去了企业。
长女王萍高中毕业就下乡,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最后一个回城,按政策分到商河供销社。

一九七八年老头子升任行署专员,王萍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一次都没挪过窝。
他亲妹妹王秀菊,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走了二百多里地来找哥哥,想让他给安排个工作。
他一边想办法接济,一边说那句硬话:不该开的口子绝对不开。
妹妹哭着回了武城。
直到王殿臣去世,他的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和他们的全部子女,都还在村里当农民,一辈子没沾过这个"大干部"哥哥的光。
一九九四年,六十八岁的王殿臣离休。
离休了闲不住,最大的爱好是读书看报,还自己学会了用电脑,是地委机关头一批用电脑写东西的离退休干部。
一九九八年一月,他在德州病逝,七十二岁。
他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白粉斑斑。
墙上一直挂着一张周总理的画像,是他年轻时候贴上去的。
屋里没一件值钱的东西。
遗言里他写了一句:我这一生在政治上、经济上、生活作风上是清白的。
有人替他算过账:当专员、地委书记十来年,七个子女没一个进机关,二十年前的伙食费离休前还清了,走的时候住着四面斑驳的老屋,口袋里没攒下几个钱。
德州的老百姓给他下了个评语:跟党没俩的,永远活在庄稼人心里的好书记。
这些年,德州的棉田有的变成了工厂,有的还在产棉花,当年"大包干"打下的底子,经过第二轮土地承包的延续,又在新一轮农村改革中焕发新生。
按照中央关于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三十年的部署,鲁西北这片土地上的承包关系将继续稳定下去,当年王殿臣们冒着风险推开的那扇门,如今越开越大。
德州的乡镇企业早已换了几茬模样,华能德州电厂的烟囱还在,营子闸的水还在流,老百姓喝的、浇地的,仍是他当年引来的那股水。
每年清明,还有人去他的坟前,放一束花,鞠三个躬。
来的不是什么大干部,就是些普普通通的庄稼人。
他们蹲在坟前抽袋烟,念叨一句:王书记当年帮咱引的水,到现在还甜着呢。
那个在平原县吃派饭压粮票的年轻副书记,那个在商河工地上蹲着问水闸的县委书记,那个顶着压力第一个在德州推开"大包干"、让棉花铺满鲁北的行署专员和地委书记,那个离休前还惦记着二十年前伙食费的老头——人虽然走了快三十年,可德州人心里的那本账,一笔一笔都还记着。
更新时间: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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