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来

编辑|思雨

很多人以为"夜生活"是现代都市的专利——通宵的便利店、凌晨还亮着的烧烤摊,好像都是这几十年才有的新鲜事。

把时间往前拨一千年你会发现:北宋开封的夜市,比今天不少三四线城市还要热闹。

不夜城不是现代的发明,只是我们把它当成了独家记忆。

州桥的灯亮到五更,中间只歇两个小时

翻开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会看到一句让今天的人都要愣一下的记载:"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

按今天的时间换算,州桥夜市一直做到凌晨一点,凌晨三点又重新开张,中间只歇两个小时。州桥北边的马行街更夸张,孟元老一句"比州桥又盛百倍,车马阗拥,不可驻足",写出了那种挤到走不动的场面。更惊人的还有一句——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大风雪的晚上,摊子照样支起来。

蔡京的儿子蔡绦在《铁围山丛谈》里留下一个很小但很鲜活的细节:汴京满城都怕蚊子,只有马行街没有。原因不是风水,是夜市酒楼"人物嘈杂,灯光照天",一直亮到四更鼓罢,蚊虫被灯火熏得不敢靠近。一座城市的灯火能把蚊子都挡在外面,这是当时实实在在的生活场景。

那时候的夜市究竟卖些什么?《东京梦华录》的记载密密麻麻。州桥往南去,水饭、熝肉、干脯沿街摆开,鸡皮、腰肾、鸡碎切成小串,每一份不过十五文钱,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半天的零花钱。再往前走,是香糖果子、糖荔枝、紫苏膏、金丝党梅,全用梅红的小匣子装着,摆在摊面上像一排小礼盒。到了冬天,摊子换成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脍、煎角子,一路吃到龙津桥才算完。汴京人给这种边走边吃的夜市习惯,起了一个很接地气的名字——杂嚼。

想喝一杯的还有去处。汴京最有名的大酒楼叫樊楼,是开封七十二家正店之首,夜里灯火通明。南宋诗人刘子翚回忆开封旧事,写过一句"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把那种少年人半夜还往酒楼跑的热闹,一句话定住了。

州桥不是普通的街口。它跨在汴河之上,正对大内御街,是北宋京城的中轴线所在。2022年9月,国家文物局公布"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的最新成果,州桥遗址重见天日,河道、桥基和两岸街市的轮廓一一浮出。那条让孟元老念念不忘的夜市,从文献里走回了真实的土层。

一堵墙被推倒,一个王朝的夜晚才真正属于它自己

要理解宋朝夜市为什么能长成这个样子,得先回头看一眼唐代。

唐代的长安是一座被规划得极其工整的城市。整座城划成一百多个坊,每一个坊都有坊墙围住,居民住在坊里,买卖集中在东市、西市两个固定区域。每到日落,街鼓按时敲响,坊门按时关闭,普通人不能随意出门上街。宵禁之下,长安的夜晚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被制度管出来的——不是城市不想醒着,是制度不允许它醒着。

进入宋代,这套系统开始大面积松动。实际上,早在五代后周时期,因为开封人口暴增,周世宗就不得不默许居民"侵街"盖房开店。到了北宋,商业的脚步根本停不下来。汴京的街面上,商人把铺子直接开到街边,摊贩沿街支起摊子,"侵街"从非法行为变成了日常现象。坊墙在很多地方被推倒,或者变成形同虚设的符号。日本汉学家加藤繁根据北宋中期街鼓废弛的情况推断,至迟到宋仁宗朝,汴京的宵禁已经取消。学界对这一结论仍有不同看法,较为稳妥的判断是,即便没有被明令废除,它也已经在事实层面大面积失效。

这不是哪一位皇帝突然发善心的结果,它背后是整个唐宋之际的大变化。

农业和手工业产量上来了,货币流通加快了,交子这样的早期纸币开始出现。城市不再只是行政中心,它开始有了独立的经济生命。商业需要更长的营业时间,市民需要更灵活的消费场景,原来那套"把人锁进坊里"的管理方式,根本撑不住一个人口过百万的汴京。制度不是被观念推翻的,是被现实挤破的。

吴钩在《宋:现代的拂晓时辰》里把这个过程称为宋代的"城市革命"。他比较过宋代与明代普通市民的收入:宋代城市下层市民的平均日收入大约在一百文钱,而明代城市工匠的日工资只有二十文。即使剔除物价因素,宋朝普通人的消费能力,也明显高于后来的朝代。有钱、有闲、有地方可去,夜市才可能真的热起来。

只是到了元明清,坊墙没了,但官府找到了替代品:在街巷口设栅栏,夜间上锁。明末来到中国的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注意到,中国城市的街道上"都有铁栅,并且上锁"。宋代那种夜晚自由流动的城市生活,在后来的几个王朝里,其实是被重新收紧了的。

夜市照亮的,不只是小吃摊

把宋朝夜市只当成"古代美食集锦"来看,会错过它真正的意义。

它首先说明,宋代的城市已经进入了另一种形态。唐代长安像一座威严的帝国棋盘,格子清楚,秩序森严;宋代的汴京和临安,更像一条不断生长的街——人流、货物、表演、饮食,顺着街道流动,互相咬合。

《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东角楼的桑家瓦子"中瓦子、里瓦子,其中大小勾栏五十余座",最大的勾栏可容数千人,里面有说书、杂剧、傀儡戏、相扑表演。观众花几文钱就能看一整天,消费不再只是买东西,它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学者统计,宋代全年大约有一百二十天属于法定假日,这意味着城市里真的有人有时间、也有理由在夜里出门。

这种热闹并不均匀。真正能夜夜灯火的,主要是汴京、临安这样的大城市。乡村里的大多数人,还是跟着农时和日头生活。所谓"不夜城",是建立在人口密度、治安水平、消费能力和充足照明之上的产物,并不是宋朝人全都过上了灯红酒绿的日子。

但它仍然值得被认真对待。因为它意味着,中国古代城市管理的逻辑,曾经从"管住人"短暂地转向过"管理流动"。政府不再执着于让人按时回家、按时睡觉,而是接受了一个事实:一座真正活着的城市,需要有自己的夜晚。

今天我们讨论"夜间经济",讨论便利店文化,讨论凌晨还开着的书店和酒馆,很多人以为这是一件很新的事。回头看看《东京梦华录》里的州桥和马行街,会发现这件事一千年前就有人做过了,而且做得毫不逊色。真正值得追问的,也许不是"宋朝人为什么那么会玩",而是:一座城市什么时候才能允许自己真正地醒着?当这个问题被提出来,夜市的灯就不只是照亮了小吃摊——它照亮的,是一个社会愿不愿意信任它自己的夜晚。

【主要信源】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二"州桥夜市""东角楼街巷""朱雀门外街巷"等条,南宋初年成书

蔡绦《铁围山丛谈》,南宋初年成书

吴自牧《梦粱录》、周密《武林旧事》,南宋临安风物记载

吴钩《宋:现代的拂晓时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

(日)加藤繁《中国经济史考证》,商务印书馆

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开封州桥及汴河遗址"考古发掘成果公告,2022年9月28日

刘子翚《汴京纪事》二十首,南宋

《清明上河图》,北宋张择端绘,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