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明码标价的“性商”课程、打着“情感进阶”旗号的博主、“大女主”的处世哲学⋯⋯这些社交媒体上流行的内容,促使我们关注到一个愈发庞大的中式情感咨询产业。本期封面调查中我们了解到,女性在这个领域的购买力远胜于男性——她们在情感关系中有更多求助的需求、自我优化的愿望,流量投放后的转化效果更好,构成了这个产业的消费主力。而这些中式情感咨询师,往往扮演着导师角色,打出“提高性魅力”“重塑亲密关系”“做关系中的赢家”的口号,向她们兜售技巧和方案,并受到崇拜和追捧。
针对这一现象,我们邀请厦门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教授刘子曦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刘子曦博士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曾在哈佛大学访学,对数字时代的情感经济有着持续的学术关切。我们从性魅力、亲密关系谈到情感咨询产业,又探讨了“主体性”和“自我成长”话语背后的圈套。
她指出,“一个家庭面临的危机,一段亲密关系中的痛苦和压力,很多时候真的不来自这两个人本身,也不来自情感或沟通方式,有时候是取决于经济周期。这就是新自由主义制造的一个陷阱,把所有东西都解释为个体层面的问题,然后你就用自我优化、心理治疗的方式,把所有根本不属于你的责任揽进了怀里”。
记者 | 夏杰艺
性/性魅力越来越重要了?
三联生活周刊:大家现在似乎越来越愿意谈论性,也更重视一个人的“性张力”“性魅力”,认为这是择偶中很重要的部分,也是自己想要提升的一部分。为什么这件事情变得重要了?很多人会觉得,这是因为女性解放后我们更敢于谈论性和表达欲望了,但仅仅是因为这个吗?在当代社会,还有什么样的力量在推动我们更加关注性、欲望和身体?
刘子曦:性曾经是很私密的,女性的身体长期以来是不可展露的,跟整个社会的伦理规范绑在一起。随着性别平等运动的开展、女性加入劳动市场、固有的道德秩序解体,女性的身体不再是具有禁忌色彩的私人身体,而变成了可视、可公开谈论的身体。

社会学者刘子曦(王丽君 摄)
但可以谈论不代表非要谈论。推动我们重视性和性魅力的第二个层面,是视觉资本主义的力量——资本主义发展到今天,盈利的关键在于流量和注意力,通过视觉刺激欲望,获取利润。在这个时代,性变成了一种可以流通兑换的视觉资源,性/性魅力变成公开流通的影像,配合上传播和编辑技术,甚至能有“超逼真”的效果。所以不是性魅力这些话语开始流行了,而是性魅力被变成了一个“我看到、我做到,我评论”的公开过程。人们秀出身体,展示在屏幕上,被点赞和关注,身体成为流量资本的一部分进入商品流通体系中,产生源源不断的盈利。
第三个层面是消费主义的影响。“性魅力”“性张力”这些词汇背后,隐藏的是消费主义搭建的一整套“如何进行身材管理、如何穿搭、如何购买”的商业评价体系。比如性魅力的评价可以联系到你的皮肤气色,你是否需要购买补充维生素。商业评价后面总是跟着一个改进方案,如果你想要改变,就去消费。

《玫瑰的故事》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当前的性魅力本身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局限于亲密关系内部的东西——你可以依靠性魅力成为网红、明星(比如金·卡戴珊),可以直接贩卖它获取收益(比如成为“福利姬”,或者像“性商教母”这样给人上课)。
刘子曦:是的,这里面其实对应了三个关键环节。首先,性必须成为一种可见的、非私人的公共资源,否则没法评价和比较。第二,当它成为公共资源后,还要进一步转化为可消费的商业资本。要让性变得可开发,可转化,是需要“基础设施”的——这里就涉及视觉资本主义及背后的数字平台技术、流量经济,它们将人的注意力变成流量,把欲望转化为消费,这是一整个产业。第三个环节,性要成为身体资本,资本市场就像金融市场一样,可以加杠杆,可以无限增值。资本和商品间的兑换没有任何壁垒。在古代,你更帅更漂亮一些,也可以兑换一些东西,但是顶多让你过得好一点。但现在,由于身体资本与其他资本联动,人们似乎可以通过性魅力去实现无限多的诉求,在理论上,资本增值的空间也是无限的。

《校园之外》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性一步步变得公共化、商业化、资本化,但我想这个过程能够成立,也需要整个社会意识和认知框架的改变,即大家思想上都认同这一套。
刘子曦:是的,但它其实不是一个被灌输的过程,反而是一个被解放的过程。以前谈性是一种禁忌和羞耻,后来变成说“性不羞耻,很正常”,再后来变成说“性很重要,性是必需的,性还可以转化为其他无数种好东西,性是一种抽象但值得投资的资本”。
法国情感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提出,由于视觉资本主义和商业文化的感染,我们每个人都渴望成为“被欲求的身体”,我们会渐渐把对身体的公共评价当成自我价值的一部分。一个人如果没有被人欲求,他就会觉得羞耻,有一种存在的焦虑。

《与卡戴珊同行》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按道理,这个商业评价体系里应该是有不同的受众,有不同的想法,按照这个形势发展,大家对性魅力的理解也会变得多元化,但我感觉事实上似乎更单一了?大家现在都在追求纯欲风,追求蜜桃臀、直角肩,并且标准越来越高,越来越精细化。
刘子曦: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年轻的时候没有电商,没有自媒体,大家穿衣风格随着地域、族群、年龄会有很大不同。但现在有了这些东西之后,全世界各地都在流行同一种风格。
传统社会也不是不讲性魅力,但不同群体的界定并不相通。比如法国宫廷贵族的性魅力,意味着一整套繁琐的穿着和社交礼仪。但对于农民来说,性魅力在于健康强壮。每个族群根据自己的生活方式,有自己崇尚的魅力象征。
但现在这种高度流动、打破阶层的社会,大家都在同一个全球化的市场里,所谓的魅力也变成一种“标准化的魅力”——即市场决定什么能兑换更多的资本,有更强的流通性,这才是真正的魅力。所以“性魅力”的结算方式不再是传统社会里贵族社交,或者某个小圈子的亚文化,而是货币/资本。

《我心狂野》剧照
而在这个商品市场里,女性的性魅力仍主要向男性展示,因为男性在社会经济体系中具有优势地位,继而拥有性魅力的结算权,男性也是这个市场最终的交付者。所以大家反而更加迎合传统男性喜欢的东西,有过之而无不及,加重了自我物化。这种迎合很多时候也是女性对男性的刻板印象,也是制造某种被物化的男性。
“成为大女主”还是“自我物化”?
三联生活周刊:很多女孩并不认为这是一种自我物化。我注意到,一些上性商课的女学员觉得,我来上课是为了我自己,我提升性魅力之后可以当网红、当博主,拥有很多名利和喜爱,这是一条通往“大女主”的道路,通往权力和金钱的道路。
刘子曦:以前的自我物化,是指女性向具有支配地位的男性屈服,抛弃自己的独立人格,换取经济资源。因为女性没有工作,也没有公共的社会身份。而现代社会的女性无需通过男性获得这些东西,于是从显性父权转向柔性父权——对方没有想要支配你,他只是给你一个空间,然后你就自己去不断生产这种支配关系。这种权力是构造了一个媒介场、话语场,你自然而然地渴望展演自己,渴望被观看。

《欲望都市》剧照
所以这里的自我物化,恰恰表现为一种女性的“幻觉”,女性认为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实现主体性和自我成长,她觉得自己更强大了。尤其对于一些生活优渥、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城市女性,大家颇为认同这一套自我优化的逻辑,也认为从中可以找到一种“赢”的快感——我得到了关注度,或者权力、金钱。
为什么说是幻觉,因为这种方式不是真正的自我认可,而是永远要通过别人的观看、确认、评价,来确立自身的价值。事实上,这个评价体系非常残酷,比如经常有女性年龄论的观点,认为超过多大岁数的女性实质上就已经“大势已去”,无论你多么漂亮多么有性魅力,都不再被认为“有实质价值”。

《诉讼女王》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可能有的女孩会说,我想当金·卡戴珊,我可以红很久很久,赚很多钱,那就不存在你说的这个问题。
刘子曦:那是一种梦想。新自由主义的特点就是,它为我们许诺了可能性,好像自我优化了,就能得到那种结果,但是它没有告诉我们真实的兑换的条件,也没有说会有什么风险。一旦要兑换它的时候,会发现结算单位很有限,价值的表现方式也是很有限的。
我们现在总说主体性,可什么是主体性?主体性是一个被构造出来的哲学概念,它是情境性的,存在于与客体的关系之中。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主体太多,客体不够用——人想要体现自己的主体性,就需要对等的客体来衬托,要么是“配得上你的男性”,要么是“不如你的女性”。所谓的主体性,最后往往还是通过物化别人的方式实现。
而当我们真的跟客体建立联系时,会发现“大女主”对标的优秀男性,他们也是主体,事情并不按某一方想象的发展,不受任何一个人的控制;那种通过雌竞获得优越感的道路,也是一个极为疼痛的过程,因为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赌戏梦巴黎》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大家都去追求这种性魅力,会带来什么结果?
刘子曦:会带来女性性别内部的高度竞争。因为大家都在努力提升自己,现在女性的性魅力/性资本的市场已经高度“通货膨胀”了,而男性作为主要的结算单位,他的性资本市场还远没有那么发达。所以这是一个供需极度不平衡的市场,尤其是大城市,供给远大于需求。
女性很痛苦,但男性也不是完全的受益者,作为一个结算单位,男性的评价标准更为固化和霸权,即传统的身份地位、经济条件,他们就像一个货币体系,必须维持稳定。
这是一个相互加强、不断固化的循环,要停止这个自我物化的循环,既要停止给女性定价,也要停止给男性定价。一个人有没有魅力,值不值得被爱,不是看性魅力,也不是看有没有钱。
现在大家都认为可以用货币提升性资本的持有量(比如花钱整容),然后又可以兑换成更大的资本,但这整套流通交易的方式,都是应该被反思的。

《以美之名》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现在都说男多女少,中国有3000万的光棍,为什么您还是说,性资本/性商品的市场仍然是女性的供给大于男性的需求呢?
刘子曦:因为这个市场不是“数人头”,不是人口学里的婚姻性别匹配。性的供给还包括约会App,包括各种平台和情色产业提供的“性的代偿”。
情感咨询产业的繁荣与当代人的亲密关系困境
三联生活周刊:为什么现在大家会需要情感咨询产业,需要一个人去给自己的亲密关系提供建议?
刘子曦:易洛思提出了一个概念叫“真情实感体制”。在传统社会的体制中,人们只需要按规范脚本扮演自己的角色,完成仪式,承担义务,那这份情感关系的真实性就不会受到质疑。但是现代社会中,人们的情感关系不再有脚本可以参考,也不存在什么社会约束,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两人的关系理论上可以随时终止,这导致关系的极度脆弱和不稳定。

《the drama》剧照
而这造就了情感咨询、心理健康产业的繁荣,因为你需要不断在内心叩问两个人的关系,要不断激起对方对自己的欲望,学习沟通协商的技巧,修复和优化两个人的体验,确认彼此相爱的真实。这就是当代的“真情实感”。但这个过程其实很累也很消耗精力。
三联生活周刊:做社会新闻的经验告诉我,在一个有严重暴力倾向和情绪管理问题的伴侣面前,你的任何技巧都没有意义。
刘子曦:我想起以前有本很火的书叫《非暴力沟通》,作者在书中提到他前往巴勒斯坦和以色列调解冲突的经历,说可以通过非暴力沟通帮助双方忘却仇恨,化干戈为玉帛。我当时觉得太天真了——结构性的矛盾和暴力,怎么能用一种语言层面的沟通方式解决?
同样地,一个家庭面临的危机,两个人感受到的痛苦和压力,很多时候真的不来自这两个人本身,不来自情感,也不来自沟通方式(如果把性也理解成一种沟通方式),有时候是取决于经济周期。

《爱情故事》剧照
所以易洛思提出现代社会的“自我心理化”,即人们越来越把社会问题归结为个人能力。这就是新自由主义制造的陷阱,把所有问题都解释为你个体层面的问题,然后你就用自我优化、心理治疗的方式,把那些根本不属于你的责任揽进了怀里,最后你也会很失望。
三联生活周刊:我们观察到,整个情感咨询产业可能百分之八十的客户都是女性。为什么男性少有去咨询和求助?这个产业中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谁痛苦,谁改变,谁付费”,这背后是怎样的性别差异和困境?
刘子曦:我觉得这里面分情况、分阶层,比如说农村的男性大龄未婚者,他们就没这个钱去做咨询,他们也不信心理咨询这一套。如果是中高阶层的男性,他们可能是婚姻择偶市场上的胜利者,他们有十足的挑选优势,也没有特别强的危机感。
但中高阶层里的女性反而是很有危机感的。一方面是,她有经济能力去优化自己、改变关系,另一方面是,她在婚姻市场上其实是弱势的,因为城市的女性比男性多,而且一旦退出关系,她再婚的机会远小于男性,所以她会更焦虑,想要一个解决方案,愿意付费。

《女心理师》剧照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结果,不完全是男性和女性思维方式的差别。所以有时候大家感觉,一段糟糕的婚姻关系中,男性为什么“雷打不动”,因为他们在时间上、年龄上有更多挑选的空间。同等条件下男性在婚姻市场的机会比女性要高。
中式情感咨询
三联生活周刊:在对情感咨询产业的调查中我们发现,人们喜欢用这些词谈论情感关系——“上位”“拿捏”“搞定高价值男性”“关系中的权力”——都带有浓厚的市场化和博弈色彩。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趋势?这种高度防御、高度计算的情感模式是当代爱情的重要特征之一吗?是否在全世界都成为一个问题?
刘子曦:确实是的。以前的亲密关系其实没那么重要,在传统社会里,你跟谁结婚,基本上是出于家族的需要,没有什么自主决定的权力。大部分人怎么克服风险、解决生老病死呢?也主要是依靠家族、族群。
但我们现在是一个极度个体化、风险自担的社会。小家庭就是以夫妻关系为主轴,通过自由选择缔结关系,你们要一起承担所有的东西。所以亲密关系就变得非常重要,它不只承担情感的作用,还承担了以前家庭、家族、族群甚至政府的职责。市场经济、福利缺位,让我们每个人都对亲密关系寄托了更多的功能期待。
因此,大家对亲密关系的理解越来越金融化,把它当成一个金融资产去配置,要有风险管理、投资收益、持有策略,有“长择短择”“高配低配”“市场画像”这种说法,所以它不仅是情感问题,还是一项人生投资,和你的整个生命历程、人生规划结合在一起。
三联生活周刊:在本期调查中我们发现,中国式情感咨询特别讲究实操性,一定要给我可用的技巧和解决方案。为什么会这样?
刘子曦:你说的应该是一个挺新颖的洞察。这可能是因为,中国并不是个体化的社会,而是一个关系社会,我们不太注意个体边界。中国人的主体也长期处于一种“外包状态”,习惯了别人替自己做决定,所以案主也希望你插手他所有的事。没关系,他不想探索自我,只想解决问题。所以中国的情感咨询产业更像是传统的师生关系,老师教一套手法和技术,徒弟学会了,把问题给解决了,考试通过了就行。

《不够善良的我们》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依赖这种中国式的情感咨询,依赖他们给的实操技巧和方案,对我们的亲密关系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刘子曦:你把脑子都外包了,怎么可能处理好真实的亲密关系?这其实是在釜底抽薪地去打击你处理问题的能力。好的亲密关系是靠不断处理矛盾冲突,在漫长的时间中形成共同经历的情感,而不是说靠找服务、给亲密关系做spa。
亲密关系不是个宠物,它甚至很难被当成一个任务和目标,不能作为课题去修复。你一旦把它当成你的作业对象,它就变味了,它有不能承受之重,它会分解成很多个没有意义的项目,比如信任、性技巧、沟通方式,这违背了它的本意。
三联生活周刊:我感觉性商/情感课程上教的一些技巧,其实是违背人自然流露的倾向的。当你脑中想起来要使用某个技巧,其实不可避免地会开始思考,“这个话怎么说更好听”“怎么让对方相信我”“我的表情看上去是不是自然”。一旦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你就没有办法真实地沉浸其中了,你需要抽离出来观看自己,就好像在演戏。
刘子曦:我同意你的看法,它带来一种镜头感,你好像在表演,面前有很多观众。但亲密关系的本质应该是没有观众的,它是一种自然流露,这是基本条件,否则就没有办法达成真正的亲密。当你一直把这种半公共感、自我监视和评估带进来,怎么可能会有好的亲密关系?

《秋雪漫过的冬天》剧照
又回到我们最初说的视觉资本主义。我们现在的社会到处都是这种很强的镜头感,它的盛行会内化成一种自我监视,你会把别人的眼光都代入到你的行为和判断中。学了这些还不够,还要有“松弛感”,并且有技巧地去表演松弛,自然、真实的东西在慢慢消逝,一切都变得不自然,或者说超自然。
三联生活周刊:最近流行一个词叫“活人感”,某种程度上可能也是因为平时大家都在压抑内心真实的想法,所以渴望这种感觉。小红书上又有了一堆教程,教你怎么拍出有“活人感”的照片。
刘子曦:对,最后连“活人感”也变成一种视觉技巧,以后可能还会推陈出新,流行别的东西。

《女心理师》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在情感咨询产业中,导师有一个很常见的续费话术叫“自我成长”。什么是自我成长?我们真的需要自我成长吗?这是一个真实的需求,还是被建构出来的需求?
刘子曦:我觉得成长现在被理解成一个很线性、很狭隘的状态——你要更快更高更强,达到新的标准,获得更大的收益。这种“成长”本质上是一种绩效主义,但绩效跟成长其实是两回事。
成长是一种很自然的“状态的改变”,它的本质是经历。不是一棵树从矮到高才叫成长,一棵树断了腐烂掉了,去滋养别的花,也是一种成长。我们现在的整个文化,把自我变成了一个永动机——你只是没病是不够的,你要一直更成功,更强,或者更能承受痛,但是这种承重本身是不健康的,不符合自然规律。
人生如果放长远一点看,可能是一个不断衰败的过程,经过了一些节点之后,人不可能一直像想象的那样“成长”下去的。所以我看到年轻人不愿做牛马,拒绝PUA,这样的方式也挺好的,至少是对这种绩效主义的抵抗或平衡。

《回响》剧照
三联生活周刊:您刚刚说人生是一个衰败的过程,特别打动我。我觉得亲密关系的成长可能也是这样,到了一定的年龄以后,就会表现为一种衰败、激情的退却。但是大家好像不太能接受。
刘子曦:我认为亲密关系的成长,在于逐渐接受自己和对方作为人的局限性。人在亲密关系里会产生一种慈悲感。对方是你的一面镜子,你从中看到他的不如意,也看到你的不如意。我觉得那种对脆弱性的接纳、谅解和共情,才是一种更深的联结。不是说“你也很好,我也很强,我们在一起激情四射”。
人生就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亲密关系是要见证这种艰难,而不是脱离现实,去建造一个La La land(幻想之地)。不要被许多短暂的、片段性的东西迷惑。这个世界上很多真正有意义的东西,都是沉重的,它们会带你看到人的局限与苦难。你通过接受这个现实,打破自己的执念和虚妄,从中看到更大的天地。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21期)
转载自公众号 三联生活周刊
更新时间:2026-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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