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东亚的车舆社会史》：看车马如何塑造东亚社会

商周时期，马和车在社会复杂化和古代国家形成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车舆社会初步形成。秦汉时期的乘用马车，显示出与欧亚大陆西部不同的崭新面貌，塑造了东亚独特的车舆社会。此后，伴随骑马普及，加之魏晋士风的影响，车舆社会在汉末魏晋时期渐趋衰落。深耕中国考古学的日本京都大学教授冈村秀典，基于中日两国学者的考古发掘和研究成果，以石器时代至魏晋南北朝时期为时间断限，以车舆和骑马活动为研究对象，考察它们如何推动古代东亚社会的演进。

车的出现，拉开了欧亚大陆文明交流的序幕。

公元前3千纪，四轮车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公元前2千纪，欧亚草原地带形成成熟的双轮车马组合。此后，车马向外扩散，西至欧洲、东达我国中原。近年，考古工作者在中原龙山文化平粮台古城遗址（公元前3千纪末，今河南）路面发现车辙，牛车先于马车自西向东传入中原的假说，获得越来越多线索支撑。这表明，最晚在距今4000多年前，车辆已经成为串联欧亚大陆东西万里地域的纽带。

战车主导欧亚早期战争

公元前2千纪，双轮马车是当时最先进的作战载具。公元前13世纪中期，在卡迭石之战中，赫梯国王穆瓦塔里二世与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对阵，铭文记载赫梯投入2500辆战车；公元前11世纪下半叶牧野之战，文献记载周武王率领300乘戎车、3000名勇士、45000名甲士与商王的70万大军激战。两场战事共同说明，在欧亚大陆东西部，战车都成为关乎王朝存亡的核心力量。

进入公元前1千纪，战争形态逐步从车战向骑马作战转型。这是因为木质车辆笨重且易坏，在旷野作战中，骑兵拥有更强的机动优势。崛起于美索不达米亚北部的亚述帝国，依靠战车与骑兵协同作战，将疆域拓展至埃及。继亚述之后兴起的波斯帝国同样倚重骑兵，以此开疆拓土，兵锋直指希腊半岛。

迈锡尼文明时期，战车已经投入希腊战场；进入古典城邦时代，重装步兵方阵成为主流。公元前5世纪上半叶，希波战争爆发，波斯两次大规模远征希腊，均被希腊城邦抵挡。波斯帝国最终在公元前330年亡于亚历山大大帝东征。马其顿紧邻草原，培育出强大的骑兵，依靠骑兵与方阵协同作战，击溃雅典、底比斯联军。骑兵同样是东征的核心力量。此后称霸地中海的罗马帝国，以重装步兵为军团主体，骑兵长期作为辅助力量；战车逐渐退出战场，但战车竞赛保留下来，成为罗马公民流行的竞技娱乐，这一传统一直延续至东罗马时代。

骑马逐渐取代战车

在中国，直至春秋时期，车战仍是贵族主导的主流作战方式。战国七雄这类中央集权国家形成之后，征兵制推行，兵员规模大幅扩张，以数十万步兵为主的野战、包围战成为战争常态。同时，为抵御北方游牧部族，中原诸国开始组建骑兵，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尤为显要。到西汉前期，战车逐步退出主战序列。

综上所述，公元前2千纪，双轮马车在欧亚大陆东西两端首先作为战车登上历史舞台；公元前1千纪，骑马技术普及，战车的机动性短板令其军事价值持续衰减。欧亚大陆东西两端，虽然骑马术的传播存在时间差，却大体都经历了由战车向骑兵过渡的相似路径。与此同时，牛车在粮草转运等后勤事务中，始终发挥着重要作用。本书正是梳理车马、牛车在中国定型、发展的演变脉络。

东亚车舆社会两大里程碑

亚历山大东征推动希腊文化与东方文明交融，是欧亚文化交流史上的重要节点。公元前1千纪末，东方秦汉王朝与西方罗马帝国并立，丝绸之路进入繁荣阶段。和西亚、地中海世界不同，秦汉马车的核心功能是日常乘用，由此孕育出独属于东亚的车舆社会。

东亚车舆社会史存在两大里程碑。第一个里程碑，是战国晚期至秦代，双辕车走向普及，并与官僚制度的发展紧密绑定。公元前2千纪，欧亚大陆广泛使用的战车以单辕车为主（礼书称“辀”，本文统一写作“辕”），单辕车可配一马、二马乃至四马牵引。过去战场驰骋，双马牵引是常见配置；而公元前3世纪下半叶成熟的双辕轺车，多以单马牵引，形制紧凑，适配稳定的铺装道路。轺车最初用于驿传出使，在秦汉时代，逐渐成为官吏、富人出行的代步工具，以及身份、地位的象征。

第二个里程碑是在汉末魏晋时期。长期战乱之下，北方游牧族群南下华北，中原将士、官吏越来越多地弃车乘马，执矛作战。为适配骑马需求、帮助骑手稳定身体，高桥鞍得到改良，双马镫被发明。这套马具随游牧迁徙向外传播，影响欧亚西部。有学者提出，欧洲在8世纪初引入马镫，催生马上冲击战术，推动骑士阶层崛起，开启西欧中世纪封建时代。

在马具改良的发源地中国，士大夫群体走向贵族化，放弃轻快的马车，转而乘坐缓慢安稳的牛车。汉末魏晋时期，交通工具从马车向牛车的转变，与贵族制的确立有关。车舆的速度放缓，车舆社会旋即衰落。而作为贵族专属交通工具的牛车制度，被南北朝、隋唐延续；公元9世纪，这一形制东渡大海，被日本平安时代贵族接纳。如今，牛车已经成为日本国风文化的标志性符号，但少有人知的是，这套礼制的源头，来自早于平安时代六百年的中国。

（作者为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教授）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冈村秀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