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后山的老道长,给我留了八个字:多碰“纯阳之物”,人就不垮
一
去年秋天,我垮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整个人不对劲。早上起不来,起来了也不想动。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一坐一上午,啥也没干。下午开始头疼,太阳穴突突跳,像有人拿针扎。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好不容易睡着了,四点又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漏了气的气球,瘪了,飘不起来了。
去医院查了一圈,抽血,CT,心电图,甲状腺,能查的都查了。大夫说,没啥大毛病,就是亚健康。给你开点安神的药,回去多休息。我吃了药,没用。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该没劲还是没劲。
我媳妇说我脸色发灰,像一块放了太久的猪肝。我说你能不能换个比喻。她说像蔫了的黄瓜。我说这还不如猪肝。她让我请假歇几天,我说歇了也白歇,歇完还得上班。她说那你就这么耗着?我说耗着呗,耗到哪天算哪天。
我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给我打电话。她说,你去后山找老周。我说哪个老周。她说你三叔。我说我哪个三叔。她说你爷的弟弟的孙子,在秦岭后山一个道观里住着,修道,八十多了,精神得很。我说妈,我不信这些。她说你信不信的,去看看。他又不给你吃药,又不收你钱,你就当去山里散散心。我想了想,行吧。反正请假也是躺着,躺着也是白躺。
二
后山在秦岭北麓,从西安开车过去,走西汉高速,从涝峪口下来,再走一个小时的盘山路。我把车停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问了半天路,一个放羊的老头给我指了条道。他说你顺着这条沟往上走,走到头,有个道观,就一间房,门口有棵歪脖子松树,那就是老周住的地方。
我走了四十分钟。沟里没什么人,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叶子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溪水从石头缝里往下淌,哗哗响。空气很凉,很湿,带着一股树叶腐烂的味道。我很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了。走了一半,腿就开始酸,心口有点闷。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歇了歇,想抽根烟,摸了摸兜,没带。
走到沟尽头,果然有个道观。很小,一间瓦房,青砖灰瓦,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底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门开着,里面很暗,看不清有人没人。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周道长?”
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走进去。屋子不大,中间供着三清像,香炉里插着几根燃了一半的香。左边墙根摆着一张床,铺着蓝布单子。右边墙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个搪瓷缸、一把茶壶。地上放着一个蒲团。没有人。
我正打算走,后门开了。一个老头走进来。他个子不高,瘦,穿着灰色的道袍,头上挽着个髻,插着一根木簪子。胡子全白了,垂到胸口,稀稀拉拉的,像是风一吹就能掉。他的脸很黑,皱纹很深,像核桃壳。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眨,像一只老鹰。
“你谁?”
“我是——我姓赵。我妈让我来找您。她说您是我三叔。”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爷叫啥?”
“赵德福。”
“赵德福。”他重复了一遍,“我认识。我爷跟他爷是亲兄弟。你是德福的孙子?”
“对。”
“你叫啥?”
“赵大柱。”
“大柱。”他念了一遍,“进来坐。”
三
他给我倒了一碗茶。茶是黑色的,像普洱,但味道很淡,还有点苦。我喝了一口,放下。他坐在对面,捧着搪瓷缸,喝了一口,看着我。
“你咋了?”
“没咋。就是——没劲。睡不着。浑身不舒服。”
“去医院了?”
“去了。大夫说亚健康。”
“亚健康。”他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说,“你们城里人,就会造词。啥叫亚健康?”
“就是——没病,但也不健康。”
“那叫啥?”
“就叫亚健康。”
他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你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右手。他把三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很干,像枯树枝,但很暖。他闭着眼,不说话。我看着他。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睁开眼。
“你没病。”
“我知道我没病。就是不舒服。”
“你脉象平稳,舌苔薄白。五脏六腑都好。就是肝气郁结,心火有点旺。”
“那怎么办?”
他没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歪脖子松树,松树后面是山,山上是天。天很蓝,云很白。
“你多久没晒太阳了?”
我想了想。我上班在写字楼,坐在工位上,头顶上是日光灯,窗户离我八丈远。早上出门天还没亮透,晚上回家天已经黑了。周末在家躺着,窗帘拉着,看手机。好像——很久没晒太阳了。
“不知道。很久了。”
“你多久没出汗了?”
我又想了想。上次出汗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夏天,空调坏了,热得睡不着,出了一身汗。之后就再没出过。
“也很久了。”
“你多久没碰过土了?”
“碰土?”
“对。摸土。挖土。种东西。光脚踩在地上。”
我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上一次碰土,可能是小时候在老家,跟我爷种菜。后来进了城,就再没碰过。
“你多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
“我天天上班,跟同事说话。”
“那叫说话?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同事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真的吗?”
我想了想。同事之间聊什么?聊项目,聊领导,聊食堂的饭,聊房价,聊孩子上学。没有一句是真的。都是废话。都是场面话。都是为了说完就忘的话。
“没有。”
他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松树下。阳光打在他身上,把道袍照得发白。他回过头,看着我。
“我送你八个字。”
“您说。”
“多碰纯阳之物。”
“什么?”
“多碰纯阳之物。人就不垮。”
“啥叫纯阳之物?”
他没回答。他挥了挥手。
“你走吧。回去自己想。想不明白再来。”
我站起来,想再问。他已经转身进了屋,后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歪脖子松树。松树上蹲着一只松鼠,抱着一个松果,啃了两口,跑了。
四
我开车回了西安。路上一直在想那八个字。多碰纯阳之物。纯阳之物是什么?太阳?火焰?金子?男人?阳气重的东西?我猜了一路,没猜出来。
到家已经晚上了。我媳妇问我咋样。我说见着了。她说咋样。我说他给我说了八个字。她说啥字。我说多碰纯阳之物。她说啥意思。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白去了。我说没白去,至少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出了一身汗。
那天晚上,我睡了五个小时。比平时多了一个小时。
五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想在家躺着,但想起老周的话。多碰纯阳之物。我决定出去走走。去哪儿?我想了想,去了纺织城的老家属区。我小时候在那儿住过,我爷在那儿有个小院子,后来拆了,盖了楼。但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我坐地铁到纺织城,出了站,拐进那条巷子。巷子还是那个巷子,窄窄的,两边是六七层的旧楼。楼下的小卖部还在,门口的冰柜上盖着一条棉被。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晒太阳。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花坛沿上。
“叔,晒太阳呢?”
“嗯。晒晒。暖和。”
我也晒。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就晒着。晒了大概十分钟,背上开始发热。那种热从皮肤往里渗,渗到肌肉里,渗到骨头缝里。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平时在办公室,空调开着,不冷不热,一年四季一个温度。身体都忘了什么叫热,什么叫冷。
我睁开眼。那个老头还在晒。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但脸色红扑扑的,像喝了酒。他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笑。
“叔,您天天晒?”
“天天晒。只要不下雨,不下雪,我都来。”
“晒多久?”
“一上午。从九点晒到十一点。下午再晒一会儿。”
“您多大岁数了?”
“八十二。”
八十二。我看着他。他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说话清楚,手脚利索。
“您身体咋样?”
“还行。没啥毛病。能吃能睡。去年还爬了一次骊山。”
“您咋保养的?”
“保养啥?就是晒太阳。晒了三十年了。”
我愣了一下。晒了三十年。
“就晒太阳?”
“就晒太阳。太阳不要钱。多好。”
我坐在那儿,晒着太阳。老头眯着眼,打起了呼噜。我没走。我坐着,晒着。晒到十一点,老头醒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回家吃饭。”
“叔,您明天还来?”
“来。”
六
那之后,我每个周末都去纺织城晒太阳。
也不是每周都去。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河边,有时候就在我家楼下的小广场。只要有太阳,我就出去。不戴帽子,不打伞,找个地方坐下来,晒。晒后背,晒手心,晒脚心。晒到身上发热,晒到额头冒汗。出汗了,就脱一件外套。等汗落了,再穿上。来来回回,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刚开始晒的时候,不习惯。总觉得浪费时间,总觉得该干点啥。手机拿在手里,刷两下,又放下。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追我。后来慢慢好了。晒着晒着,就不慌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淡了。工作的事,房贷的事,孩子的事,老人的事。都还在,但不那么压人了。
一个月后,我媳妇说,你脸色好了。我说是吗。她说你以前脸是灰的,现在有点红。我说我晒太阳晒的。她说晒太阳能晒红?我说能。她说那我也晒。
后来她也晒。周末我们俩一起去公园,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她看手机,我看树。她不看手机的时候,跟我聊天。聊的都是废话。你中午想吃啥。随便。别随便,你说一个。那吃面。油泼面?行。加个蛋?行。就这些废话。但说着说着,心里就暖了。
七
第二个月,我开始碰土。
我家楼下有一小块空地,原来种着几棵冬青,后来死了,就荒着。我跟物业说了一声,把那块地翻了,撒了点菜籽。白菜,萝卜,小葱,香菜。物业说,你种可以,别施肥,别搭架子,别影响别人。我说行。
我每天早上上班前,去浇一趟水。晚上下班回来,再浇一趟。水是从家里拎的,一桶一桶地提。提了半个月,胳膊粗了一圈。菜籽发了芽,绿绿的,小小的,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一颗露珠。我蹲在那儿看,看了半天。
我媳妇说,你种菜干啥,超市买多方便。我说买的跟种的不一样。她说哪儿不一样。我说你摸摸。她伸手摸了摸土。她说湿的。我说还有呢。她说凉的。我说还有呢。她想了想,说,软的。我说对,软的,活的,有气的。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也种。她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薄荷,一盆迷迭香,一盆罗勒。她说做菜的时候掐两片,新鲜。我说你以前不种花吗。她说以前种,后来死了。我说为什么死了。她说不知道。可能是没晒太阳。
八
第三个月,我开始跟人说话。
不是跟同事说废话。是跟真人说话。我去菜市场买菜,不着急走。我跟卖菜的大姐聊两句。这白菜哪儿来的?高陵的。甜不甜?甜。咋挑?你看这个,帮子白的,叶子绿的,没虫眼。行,给我来两颗。好嘞。
我去包子铺买包子,跟老板聊两句。今天啥馅的?白菜猪肉,萝卜粉条,韭菜鸡蛋。哪个好吃?都好吃。那一样来两个。好嘞。
我去公园晒太阳,跟旁边的老头聊两句。你今天晒了多久?一个钟头了。够不够?差不多。你这帽子不错。闺女买的。暖和。嗯。
都是废话。但说完之后,心里那个空的地方,好像被填了一点。不多。就一点。但天天填,天天填。慢慢地,那个空就不那么空了。
九
入冬之后,我去了一趟后山。
那天是十一月底,天很冷,山里的风刮得呼呼响。我沿着那条沟往上走,走了四十分钟,到了道观。老周在门口劈柴。他穿着那件灰色的道袍,袖子挽着,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斧头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劈。劈好的柴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放下斧头。
“来了。”
“来了。”
“进来坐。”
我跟他进了屋。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他给我倒了一碗茶。还是那个味,黑黑的,苦的。我喝了一口。
“碰了没?”
“碰了。”
“碰了啥?”
“太阳。土。人。”
“感觉咋样?”
“好多了。”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菊花。
“你知道啥叫纯阳之物了?”
“不太知道。但我猜——不是啥宝贝。就是太阳,是土,是活人。”
他点了点头。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太阳是纯阳。土是纯阳。活人是纯阳。你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头顶上是灯,脚底下是地板,周围是塑料和铁。灯是人造的,地板是死的,塑料是冷的。你天天碰这些,能不垮吗?”
他又喝了一口茶。
“你看那些种地的老头,八十多了还能挑水。你看那些晒太阳的老太太,九十了还耳聪目明。他们吃啥了?喝啥了?啥也没有。就是天天碰太阳,碰土,碰活人。这些东西,不要钱。但比啥补药都管用。”
他把搪瓷缸放下。
“你那个亚健康,说白了,就是离这些东西太远了。你离太阳远了,离土远了,离活人远了。你活在一个盒子里,天天对着另一个盒子。你身上的阳气,一点一点地漏了。漏到最后,就瘪了。”
“那咋补?”
“往太阳底下站。往土里踩。往人堆里凑。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后门。外面是一片菜地。菜地不大,种着白菜和萝卜。白菜绿油油的,叶子卷着,包得紧紧的。萝卜缨子支棱着,绿得发亮。菜地旁边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个木桶。
“我天天晒太阳,天天种地,天天劈柴。我八十三了。你看看我。”
我看着他。他的背挺得直直的,脸黑红黑红的,眼睛亮亮的。他的手上有茧,有裂口,但很有劲。
“你碰的这些东西,都是纯阳。太阳是。土是。活人是。你自己干活出汗,也是。你帮别人做点啥,也是。你把这些东西往身上招呼,你的阳气就回来了。你的气就足了。你就不垮了。”
他蹲下来,拔了一棵萝卜。萝卜不大,红皮的,带着泥。他把萝卜递给我。
“拿着。回去吃。”
我接过来。萝卜还带着土,湿湿的,凉凉的。我攥在手里,土从指缝漏下去,掉在地上。
“老周。”
“嗯。”
“你一个人在这山里,不孤单?”
“孤单啥?”
“没人跟你说话。”
“我天天跟太阳说话,跟土说话,跟菜说话。它们都听得见。”
他笑了。他把斧头拿起来,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柴裂成两半。咔嚓。清脆的。像什么东西在冬天里醒过来了。
十
我拿着那根萝卜下了山。
回到西安,我媳妇问我,萝卜哪来的。我说老周给的。她说你那个三叔。我说对。她说他咋样。我说挺好的。八十三了,劈柴种菜,一个人住山里。她说他不闷吗。我说他忙着呢。跟太阳说话,跟土说话,跟菜说话。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萝卜。萝卜上还带着泥。她拿到厨房洗了,切成丝,拌了点醋和香油。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萝卜很脆,有点辣,但很清爽。
“好吃。”我说。
“嗯。”她说。
“明年春天,咱们在楼下种点啥?”
“种啥?”
“种点萝卜。再种点白菜。”
“行。”
她夹了一筷子萝卜,嚼着。窗外是西安的冬天,天黑得早,路灯亮着。我坐在餐桌旁边,吃着萝卜丝,喝着小米粥。手是暖的。心是稳的。
(完
更新时间:2026-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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