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不语

我最后一次见阿渡，是在村口的石桥上。那日薄雾未散，他背着一只旧藤箱，隔着十步远朝我笑了笑，没再走近。雾气漫上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等我回来，”他说，“我们就把桥修一修。”

我点点头，喉头哽着，说不出话。他转身走了，藤箱在背上轻轻晃荡，脚步声渐渐被晨雾吞没。石桥在我们之间沉默地弓着背，青石板上还沾着昨夜的白露。

那座桥太老了。自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桥身的青石被风雨啃噬得坑坑洼洼，石缝里长出细细的蕨草。每到雨季，山水从上游冲下来，桥基便被掏空一些。村里人说，早晚要塌的。可阿渡说，这是他祖父的祖父修的，不能塌。

我们时常坐在桥头。春天看溪水涨起来，漫过最矮的那块踏石；秋天看落叶贴着水面漂走，像一封封没人收的信。阿渡会跟我讲他走过的那些地方，讲山那边的镇子如何繁华，讲海如何大，大到看不见对岸。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溪水里跳动的光斑。

“阿沅，”他有时会突然转过头来，“你跟我一起走罢。”

我总是摇头。母亲病了，离不开人。他便不说什么了，只是伸手碰碰我的手指尖，像蜻蜓点水那样轻。

母亲走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我裹着孝，一个人坐在桥头，看雪花一片一片落进溪水里，化了，没了。阿渡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挨着我坐下，什么话也没说。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天黑。后来他起身，拍拍肩上的雪，说：“明年开春，我走一趟远门，挣些钱回来，把桥修了，也把你接走。”

可开春的时候，战事起来了。山外的人在打仗，炮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闷雷滚在天边。村里人开始逃，拖家带口往更深的山里去。我没走，阿渡也没走。那几日他日日来看我，我们依旧坐在桥头，溪水还是那样流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阿沅，”他说，“等仗打完了，我就回来。你等我。”

我说好。

他走的那天，雾大得看不清路。我站在桥上，看他一步一步走远，走到雾里去，像是走进一个再也醒不来的梦里。藤箱在他背上晃着，晃着，终于看不见了。

此后我便日日去桥上等。春天来了，溪水涨了又退；夏天过了，蕨草枯了又青。桥身的裂缝越来越大，石缝里的草长得比往年都高。有时黄昏，我会恍惚看见雾里走出一个人影，背着藤箱，一步一步走近。可风一吹，雾散了，什么也没有。

第三年秋天，桥塌了。

是在一个夜里塌的，我听见轰的一声，跑出去看，只见溪上白茫茫一片水雾，那座弓了一百多年的石桥，像终于倦了似的，伏在了溪水里。碎石头零零落落地散着，被水冲着，发出空洞的响。

我在溪边站了很久。水很凉，漫过我的鞋面。我想，阿渡回来，要怎么过溪呢？转念又想起，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雾，也是这样什么都看不清。

后来我学着趟水过溪。水最深的地方没过腰，溪底的石头滑得很，我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有时走到溪心，会停下来，四面都是水声，哗哗地响着，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村里人都搬走了。只剩下我，守着那片废墟，守着那条溪。偶尔有外乡人路过，问我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我说在等人。他们便露出那种了然的神色，摇摇头走了。我也不解释。

其实我早就知道，阿渡不会再回来了。战事结束那年，有人从山外带回来消息，说他们在北边打过一场硬仗，死了很多人。可我没有亲眼看见他的尸骨，便总觉得他还在路上。也许他只是迷了路，也许他绕了远道，也许他明天就会从雾里走出来，站在溪对岸，像当年一样笑着说：“阿沅，我回来了。”

这样想着，我便一直等了下去。

溪水年年涨，年年退。我学会了在溪上搭一块窄窄的木板，过人时小心些，倒也稳当。有时坐在水边，我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山那边的镇子，海，还有桥。他说这座桥是他祖父的祖父修的，不能塌。可到底还是塌了。

有一天傍晚，我照例坐在溪边，忽然发现水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趟水过去看，是一块青石，半截埋在泥沙里，石面上刻着字。我慢慢拨开泥沙，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阿沅与阿渡，永以为好。”

是很多年前，我们用小刀刻上去的。那时候石桥还好好的，我们坐在桥头，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慢慢修一座桥，慢慢爱一个人。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了，可还在。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石头很凉。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忽然想起阿渡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水声。他站在十步开外，隔着雾，说等我回来就把桥修一修。

我站起身，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余光，照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我踩着那块窄木板过了溪，回头看了一眼。

溪水还在流着，一直流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