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城访苏记

车行马耳山下，春色正沿着公路两边铺展开去。3月20日这天，我们日照市苏轼文化研究会一行，前往密州故城诸城，与潍坊市苏轼文化研究会对接交流，考察苏轼文化遗迹。正值春分，春光明媚，车窗外柳丝在春风中轻拂，玉兰繁花满树，正应了苏轼那句“春未老，风细柳斜斜”。打开手机，新华社公众号恰好推送了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的视频，配着古琴的韵致，非常应景。抬头望窗外，那柳，那玉兰，与视频里的画面交叠在一处了。

诸城，古称东武，宋代为密州治所，因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恐龙化石群，故有“龙城”之美誉，更是因为苏轼知密州而声名远扬。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九月，苏轼杭州通判任满，以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密州军州事。打开北宋时期的地图，便可发现密州当时属于京东东路，辖诸城、安丘、莒、高密四县，大致相当于现在的诸城、安丘、高密、胶州、黄岛、莒南和日照市全部区域。

“无往不乐乐风淳，公守此邦遗泽远。”苏轼知密州不过两载，却政绩突出、佳作颇多，在密州（诸城）的历史上特别是文化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更为重要的是，在知密州期间，苏轼从最初的失意苦闷，最终趋于平和超然，其恬淡从容、无往而不乐的伟大人格初步养成。可以说，在一度程度上苏轼成就了密州，密州也成就了苏轼。今天我们来诸城，便是要寻访他当年的踪迹。

风流异世总超然

“入望青山思不禁，苏公台榭几登临。”来超然台多次了，每次都要到苏公雕像前静立片刻，那一刻思维似穿越时空，与东坡先生对话。

在超然台下，见到了潍坊市苏轼文化研究会的乔云峰会长，他同时也是超然台纪念馆的主任。乔主任是诸城首屈一指的苏轼文化研究专家，对密州苏轼文化有着深入的研究。自从2023年开始从事“苏轼与日照”文化研究，我多次去诸城超然台、常山等地考察，和乔主任成了苏学同道中人，一同结伴漫游“苏海”，同研密州苏轼文化，多次一起去开封、惠州、海南等地参加苏轼学术研讨会，结下了深深的“景苏”之缘。

春阳煦暖，超然台前的玉兰正在盛开，几树红梅也迎风怒放，把超然台点缀得如诗如画。在“把酒问青天”苏公雕像前，乔主任向我们一行娓娓道来超然台的历史。

超然台，最初是北魏时期在密州城墙上修建的一座土台，熙宁八年（1075）秋冬之际，苏轼将废弃土台予以修葺，于台上复加栋宇，以为登眺游憩之所，苏轼所谓：“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苏辙依据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为其命名为“超然台”。这个名字，寄托了苏轼对人生境界的追求。苏轼深爱此台，亲笔题额，并作《超然台记》。由此，超然台从一个普通的城墙土台，一跃成为寄托了苏轼超然物外、乐观豁达精神的“天下第一台”。

超然台，是苏轼在密州建设的最重要的文化工程，千百年来，超然台成了密州（诸城）文化教育的中心。苏轼发挥自己的文化影响力，多次组织超然台雅集，为密州留下了丰富的人文财富。他的一些传诵千古的名篇，《雪后题北台壁》《望江南·超然台作》《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江城子·前瞻马耳九仙山》，都诞生于超然台上。

“风流千载说坡翁，迹寄超然望不穷。”这是清康熙年间诸城知县罗廷璋《登超然台感怀》中的诗句。超然台饱经沧桑，据考证，历史上总计有17次重修重建，目前看到的建筑是2009年重建而成，而古代对超然台重修贡献最大的当属罗廷璋。

罗廷璋，字文城，四川阆中人，他自幼仰慕苏轼，赴任诸城后立刻前去寻访苏轼遗迹，见超然台“祠宇飘摇，亭台倾圮，荆榛瓦砾，半为废墟”，深感痛惜，遂决心重修。重修工程始于康熙五十八年（1719），历时三年，至康熙六十年（1721）竣工。工程不仅加固了台壁，还将台面扩大了一倍，并增建了配套设施，使其比原貌更加宏伟。罗廷璋深知超然台的文化价值，特意请当地文人张雯集苏轼的书法，重新镌刻了《超然台记》等名篇，并收集了大量文人诗文，邀名家刻石20余方，极大丰富了超然台的文化内涵。这些石刻拓本流传至今，有着不可磨灭的历史文化价值。

值得一提的是，清康熙年间日照知县成永健与罗廷璋是知交，曾多次到诸城瞻仰超然台，留下了《密州北城超然台久圮文城大尹重修告竣属余为诗因感赋二首》《罗公登超然台小记》等诗文。其诗云：“同调才人感后先，风流异世总超然。抛将物外元无我，已见寰中别有天。”

而今的超然台，建有仿古城墙、角楼、慕贤亭、仰苏堂和苏东坡纪念馆，陈列大量碑刻及字画，充分展现了苏轼在密州时期的政绩和文学成就，可谓“寰中别有天”。抛开这些不说，苏轼最值得后世推崇的是他的人格力量。“风流异世总超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轼的超然精神早已超越了历史语境，成为中国文化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正是中华文脉生生不息的明证。

博物馆里寻文脉

超然台展陈虽然丰富，但大都是复制品。在乔云峰主任和潍坊市苏轼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潍坊工商职业学院许崇善老师陪同下，我们走进诸城博物馆，探寻超然台石刻等有关苏轼文化遗存真迹。

诸城市博物馆是目前国内单体建筑面积最大的县级博物馆，建筑面积2.2万平方米，占地88亩，共有馆藏文物5万余件。博物馆内珍藏着《超然台》石刻拓本孤本和元代《超然台记》《超然台赋》、明代苏轼画像、清仿刻《二世诏书》等刻石6块，价值非凡。我们要感谢罗廷璋，要不是他组织重刻，这些石刻或将湮灭无存。

馆内最吸引我们目光的，是两件刻有苏轼题名的硕大的石质砚洗。“半潭秋月”砚洗，正面横刻行书“半潭秋月”四字，左侧竖刻“眉山苏轼”。据记载，苏轼在修建盖公堂时挖得此石，因其质地温润、形似弯月而雕琢成砚洗，并亲笔题铭。这方砚洗是诸城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也是具有传奇色彩的“明星文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这方砚洗流落民间，被当作猪食槽险些毁坏，后被文物工作者发现，才最终得以珍藏于馆内。

与“半潭秋月”砚洗一并陈列的还有一方砚洗，淡红色花岗岩质地，口大底小，状若石臼。正面横刻隶书“砚洗”二字，左侧竖刻“熙宁九年子瞻制”。这方砚洗与我们五莲县九仙山的白鹤楼有着不解之缘，据《苏轼年谱》（孔凡礼著）“苏轼密州系年”：“本年，制砚洗，为九仙山之白鹤楼题字。”这是苏轼题书“白鹤楼”的有力佐证。同时据砚洗的石质推断，这方砚洗极有可能来自于九仙山。当我和身边的许老师谈及，他深表赞同。

北苏堤下春水绿

苏轼不仅在文学、艺术上才华横溢，还是一位实至名归的治水专家，他在不同任上建设的水利工程不胜枚举。2019年水利部公布了12位中国第一批“历史治水名人”，苏轼名列其中。“我简直不由得要说苏东坡是火命，因为他一生不是治水，就是救旱，不管身在何处，不是忧愁全城镇的用水，就是担心运河和水井的开凿。（林语堂《苏东坡传》）

中国历史上有四处以“苏堤”命名的堤坝，其中最著名的当属杭州西湖苏堤，其余三处分别位于徐州、颍州和惠州。当我们听闻诸城也有一道“北苏堤”，不由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乔云峰主任陪同下前往一探究竟。

北苏堤位于诸城扶淇河上，老远就看见堤坝上立着“北苏堤”巨幅标牌，很是醒目。立于堤上，眼前碧波荡漾，杨柳吐翠，风光旖旎。据介绍，这是熙宁九年（1076）苏轼任密州知州时主持修筑的水利工程，比杭州西湖苏堤早了14年。在苏轼《满江红·东武会流杯亭》词中，曾提及密州南城的这道堤坝。

东武南城，新堤固、涟漪初溢。隐隐遍、长林高阜，卧红堆碧。枝上残花吹尽也，与君更向江头觅。问向前、犹有几多春，三之一。官里事，何时毕。风雨外，无多日。相将泛曲水，满城争出。君不见兰亭修禊事，当时坐上皆豪逸。到如今、修竹满山阴，空陈迹。

在词前，苏轼序云：“东武会流杯亭，上巳日作。城南有坡，土色如丹，其下有堤，壅邞淇水入城。”密州蝗旱灾害严重，虽然苏轼也多次到常山祈雨，但他深知兴修水利才是祛旱灭蝗的根本措施。在知密州期间，他曾在诸城城南扶淇河处发动当地百姓筑过长堤，以“壅淇水入城”，并计划在此修建大坝，既可蓄水以备天旱时灌溉农田，又可在连日淫雨之时阻挡“水至城下”。熙宁九年三月上巳日，苏轼效仿王羲之，在诸城城南南禅小寺流杯亭曲水流觞雅集，作《满江红·东武会流杯亭》。

“邞淇自古北流水，跳波下濑鸣玦环。愿公谈笑作石埭，坐使城郭生溪湾。”（苏轼《再过超然台赠太守霍翔》）苏轼于熙宁九年岁末离开密州，未能来得及将长堤工程完善，引以为憾。十年之后，元丰八年（1075），苏轼赴任登州途中再过密州，与时任密州知州霍翔会于超然台上，席间赋诗《再过超然台赠太守霍翔》，劝霍翔在扶淇河上筑石坝蓄水，让密州水旱无忧。早在900多年前，苏轼就能提出“兴修水利，防洪抗旱”的主张，并付之于实践，这是非常超前的。

北苏堤下春水绿，一城烟雨半城花。而今，扶淇河河道开阔，水清岸绿。每到春日，杨柳依依，碧波荡漾，游人漫步其间，仿佛仍能听见苏轼当年吟咏的水声与词韵。

治水之功，千年犹在。苏公德政，万古长存。

常山之上怀苏公

午后，我们来到常山，继续寻访苏轼遗迹。

常山，位于诸城城南二十里，“祈雨常应，故曰常山”（《太平寰宇记》）。苏轼知密州的两年时间里，蝗旱之灾持续不断。据记载，苏轼曾经六次到常山求雨并写下了祭常山山神的祝文。熙宁八年（1075）春，苏轼赴常山祭山神。他的虔诚似乎感动了神灵，竟然祈雨立应，一场好雨自天而降，苏轼欣然命笔，写下了《次韵章传道喜雨》一诗。感山神恩德，苏轼奏请圣上诏封常山神为润民候。苏轼治密州，民亦感其恩德，后来在常山建苏公祠祭祀。

熙宁八年十月，为答谢常山山神赐雨而重修的常山庙落成，苏轼前往祭祀，归来途中，他与同僚们举行了一次会猎，这就是著名的“密州出猎”。纵马驰骋于山水之间，苏轼豪情大发，乘兴写下了其豪放派诗风的开山之作——《江城子·密州出猎》。而今在常山东南山脚的黄茅冈，已建成东坡狩猎园。景区入口群雕再现“千骑卷平冈”场景，在这里游客可体验射箭项目，感受“会挽雕弓如满月”豪情。

常山北麓的神祠为祈雨祭神之地，苏轼祈雨时发现“庙门之西南十五步，有泉汪洋折旋如车轮，清凉滑甘，冬夏若一”（苏轼《雩泉记》），不禁大喜过望。古代祈雨曰雩，于是苏轼取名“雩泉”，琢石为井，作亭其上。这如同苏轼的恩师欧阳修在滁州凿紫薇泉，建丰乐亭于其上的翻版。雩泉满溢成溪，润泽苍生，苏轼亦不时往游其间，留下了不少传世诗篇。围绕常山的“一诗一词一记”至今流传不朽，成为千古绝唱。

在雩泉亭前，我们伫立静听乔主任讲解苏轼的《雩泉记》，共同吟咏《留别雩泉》：“二年饮泉水，鱼鸟亦相亲。”抚今追昔，不由得从心底涌起对苏公的深深敬意。熙宁九年十一月，苏轼移知河中府的诏令到达密州，离任之际，苏轼再次登临常山，在雩泉亭下写下了这首诗。苏轼在密州，“二年饮泉水”，勤政廉政，视密州似故乡，爱黎民如亲人，得到当地人民的敬重和爱戴，“鱼鸟亦相亲”。忽然记起去年11月我同乔云峰主任到海南参加第三届东坡文化研讨会，在儋州东坡书院“载酒亭”内见到“鱼鸟亲人”匾额，就源于苏轼在密州的这首诗。

广丽亭，位于常山西峰山顶，是常山重要的文化胜景。这里视野开阔，可“西望穆陵关，东望琅邪台，南望九仙山”。穆陵关是春秋战国的古关隘，琅邪台是秦始皇东巡的遗迹，九仙山因九位仙人的传说而得名。这几个地名，勾连起历史的纵深，从春秋战国到秦汉，从帝王功业到仙人传说。当年苏轼立于常山绝顶，作《登常山绝顶广丽亭》，目光所及，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时间的长河。

“人生如朝露，白发日夜催。”这首诗的艺术魅力，正在于将空间视野、历史意识与生命感悟融为一体，形成一种宏大的交响。诗中虽有人生短暂的悲慨，却没有绝望的情绪。这份对人间世的留恋，正是苏轼“超然”精神的底色，明知一切终将逝去，却依然珍惜当下的每一刻时光。

在诸城期间，我们还有幸与诸城市政协王爱民主席等领导座谈交流。王主席有着深厚的文化造诣，对密州苏轼文化更是如数家珍。当我提起新华社公众号今日发布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视频一事时，仿佛是冥冥中的一种默契，王主席即席吟诵起这首词，众人随之齐声和鸣。那一刻，我们深切地感受到，千年前苏轼在超然台上的那一句“诗酒趁年华”，穿越了时空，与我们这些后人产生了强烈的共振。文脉的传承，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具体而生动。

作者系潍坊市苏轼文化研究会理事，日照市苏轼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来源丨潍坊市苏轼文化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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