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作者 | 阿珂可
编辑 | 渣渣郡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复活和永生,这两种背离自然法则的能力,可能是人类最想拥有的魔力之一。
就在几年前,人们还会因为能让去世亲人的照片动起来而开心。如今,科技已经发展到可以复原声音的质感,甚至复刻逝者的自我意识进行表达了。
跨越死亡的边界似乎变得越来越简单。现在你需要的只是一个网盘,一个蒸馏的对话框,甚至于一个零门槛的卡通游戏。

Tomodachi Life可能是整个地球在2026年最火爆的游戏。
在中国互联网里,它有个很好记的名字——人森。顾名思义是人类版的动物森友会。
像动森一样,人森没有任何主剧情,只有慢节奏的小岛生活。一般来说 ,这种佛系游戏很难杀进热榜,但人森到底有多火,看看销量就知道了。
根据任天堂的最新财报和多家游戏媒体统计,自4月16日发售后,仅2周的时间内,它的全球销量便已经突破380万,是目前为止今年卖得最快的Switch游戏之一。

人森之所以这么火,是因为玩家们现在都把它当成了复活图腾。
普通的捏脸游戏大多只能调整五官和体型。但在人森里,玩家甚至可以一比一定制角色的声音、音调、语速、性格底色或者和他人相处的方式。
这些基础设定也会进一步影响角色后续的互动行为,有种不可预测的活人感。
因此,不少人上岛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某些互联网故人在这里秽土重生,缓解作者的思念之情。

获得新生的不只是互联网时代的人物,还有真实历史中的名人与君主们。
比如,up主@蛤蜊首辅就连夜做出了中国历代君主的甜蜜恋综,
在这个世界,康熙眼中的努尔哈赤是蝴蝶仙子。溥仪暗恋铁木真,铁木真对朱元璋一见钟情,表白失败。朱元璋对金拱门叔叔冒出粉色泡泡,弹幕大呼“这是饿了吧”。
张飞对着大海深情吟唱“亮,俺钟意恁”,旁边站着的是心碎的铁木真和偷听的迈克尔杰克逊,关系堪比美剧《亢奋》一般的混乱。

@蛤蜊首辅
爱能让野史也长出血肉。得益于游戏内的自动社交系统,这些在史书上的名字也迎来了自己的第二春。
换句话说,就像橙光游戏的分支叙事系统,游戏里小人的情感发展和日常活动完全不可控。玩家能做的只是给出是或否的选择,之后发生的事就全看这些小人们的心情。
如果说整个游戏是一个电子鱼缸,而你只是一个坚持手搓的女娲。
姜文曾经说过一句话:“作品离开作者的时候,就不属于作者了”。这个系统也赋予了人森无限的趣味性,自然发展的机制让人森里的日常生活变成一场好戏,每次开机像是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总得有点雷霆大瓜发生。

@蛤蜊首辅
比如,把自己所有的亲友团都捏出来,观测他们之间产生的爱恨情仇,或者复刻出马大帅和范德彪,品味精纯兄弟之情。
有up主盛情邀请岛上的豆包为自己打造男友,结果出来之后弹幕全都沉默了。

@里昂聊游戏
Ai生成的内容和这里发生的事相比都算保守。
在这里,你能看到三梦奇缘向那艺娜表白遭东北雨姐截胡,险些引发世界大战;那英和侃爷大聊音乐理想最后成为知己;
小奥比和鲁迅因为瑞幸口味的不同展开肉搏,最后握手言和。你甚至还能看到东北雨姐与宠物大汗脚的甜蜜互动。
看到这里,你或许觉得人森只是一个二创仙人们的沃土。但它的正确用途,却不止如此。

@dorodoro
不知道大家在小时候有没有玩过那种透蓝色的蚂蚁工坊。通过玻璃壁,可以清晰地看到蚂蚁是如何吞噬凝胶,如何互相交流,如何保护蚁后。
观测他者的行为,让那时的我们入迷。现在的人森也恰如一个电子的蚂蚁工坊。它的局外人机制让玩家成群结队地上瘾,一天不打开就难受。
而对人森产生依赖的,远不止八卦之魂,还有那些在任天堂世界中复活已逝至亲的人。
@宇宙波子汽水在帖子中说,自己在收到人森之后,把过世十年的外婆捏了出来放在了岛上。最开始还在偷乐自己捏脸的实力,笑着笑着却哭了出来,因为小人的表现和自己记忆中的外婆太像了。

正如博主所说,人没办法抵挡心爱的人动起来的那一刻。
人森的自由度,让这个空间成为了复活家人的一个巧妙阵法。玩家们掏出各自的老照片,打开人森的脸部彩绘系统,手搓家人的电子小人。打开游戏机,也变成了另一种维度的回家。
奇妙的是,很多用户po出了游戏里的亲身经历,他们察觉,屏幕里的世界与现实世界似乎有种隐隐的链接。
有网友说,自己刚捏好的爸妈第一天互相一见钟情,第二天就急速结婚了。有的人捏的自己刚落地就被男朋友的小人表白,姥爷的小人会一直念叨妈妈的名字,外婆的小人会想搬过来和自己的小人同居。

这种集体性的巧合,是代码运作导致的同频还是冥冥之中某种物质的影响,我们不得而知。但对于玩家们来说, 比起巧合,他们更愿相信是家人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因此,沉迷在人森中的人也并不是少数,甚至有人的日均游玩时间能达到十小时以上。相较于可玩度更高的魂类游戏和解谜向游戏,已经非常可观了。

用沙盘游戏复活死者并不是新鲜的事。
在诞生时间更早的Minecraft和Roblox中,经常会有玩家这样子干。他们用里面的建模模仿着死者生前的模样与爱好,将开机和充电当成了延续生命的一种方式。
随着科技和Ai的发展,我们也似乎总能听到将所逝之人通过代码和像素进行灵魂的转移,在这块赛博土地上获得永远的安宁。
这种特殊的仪式几乎已经成为检测游戏自由度的一个标准,以至于成为沙盒游戏的一个文化属性,也称为玩家们的赛博慰藉。

Minecraft大电影中致敬已逝玩家猪神
人们沉迷于这种电子巫术,不断琢磨如何完善人物形象和思想的还原度。这种执念也催化出一种新业务——蒸馏。
起因是,一位工程师为了提高工作效率,4小时之内写出了“college.skill.”程序,把同事炼化成了一个事事有回应的对话框。
在这里,同事矜矜业业,24小时无休,情绪稳定,沟通顺畅,是最积极向上的牛马。真人有跳槽和辞职的风险存在,就算未来某一天ta的头像会在企业微信里变灰,蒸馏出的skill依然会风里雨里为你服务。

用代码子宫克隆真实人格,说明在赛博层面,人类已经掌握多重宇宙的秘诀。
复活同事只是第一步,无论是逝去的亲人,断联的朋友,甚至还能在分手24小时之内飞速复刻出一个前任的泥人,充当心碎时期的阿贝贝。
烹饪一个真人的过程也十分简单。只需要你把现有的所有信息一股脑儿扔进系统。大到聊天记录、合照、旅行足迹,小到相识时间、口癖、难忘的回忆,就可以创建出一个魂器。喂食的信息越多,反馈的信息越真实。
这个事实证明,外部世界已经发展到一个全新阶段,即使没有真人的在场,在科技的辅助下,我们也能掌握某一个灵魂的碎片。将熟知的人用代码的形式,永远保鲜在屏幕的那一边。


至今为止,人类意识脱离肉体进入电子数据网,早已是很多科幻作品青睐的设定。一部叫作《万神殿》的动画集就讨论过上传意识与肉体死亡的可能性。
剧中,中学生麦迪在父亲死亡后低沉许久,却在互联网上遇到了帮助她的神秘人,而这个消息的来源正是她父亲在死亡前被上传的意识。

在同一个剧集中,一个叫凯斯宾的角色被设定为天才企业家的完美克隆体。现实中的最新讨论,也从复活所爱之人指向了蒸馏自己,也便是另一维度的永生。
甚至有一些机构疑似已经着手操作。
根据最新报道,Meta已经申请了一项专利,声称他们正在用户在社交平台上的历史数据等训练AI,在用户已经死亡或长期缺席后,继续模拟该用户在社交媒体上的行为,包括自动回复私信、点赞、评论、生成内容等。
虽然后续Meta的发言人表示,申请专利只是为了公开概念,并没有进行这类技术的研发,但激发了很多关于电子悼念和复活的议论。

在研究文章Digital Legacy AI: A Proactive Framework for Posthumous Conversational Systems中,研究人员提到了一个新技术——数字遗产AI(Digital Legacy AI)。即在活着的时候,通过用户主动记录和录制人生,在生前便创造出一个死后可以继续使用的生命体。
如果用户突然死亡,这个生命体便可以保证遗嘱处理丝滑,免去有关物质遗产和数字遗产的相关争议,或许还可以在未来的某天以老祖的身份出席子子孙孙的重要场合。
相较于缅怀,它更像一个遗嘱秘书和功能性的AI。之所以引起争议,是因为从理论上来说,这个功能性的数字体是有自我决断意识的。就像生化危机里的红皇后,让本体在进入无法言语的阶段之后仍然以对话形式延续社交。

用科技复活所逝之人,听起来是温情而浪漫的。在活着的时候就科技保鲜自己,却面临更大的争议。把自己提前储存在网盘,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有些不可理喻的。但数据显示,年轻的世代对这一行为充满着热情。
根据EduBrain进行的一项新调查显示,约33.3%的千禧一代和25%的Z世代希望在去世后利用人工智能来保存自己。同时,只有10%的X世代对此感兴趣,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但现在,有一部分研究学者却认为这是不道德、反伦理的。
除了被讨论太多的成瘾问题,在最新研究中,学术界已经开始认为用科技复原生命体这件事本身已经违背了人类道德范畴。
在《新媒体与社会》期刊所发表的一篇论文中,研究人员将这种现象称为幽灵劳动(spectral labor),并把AI复活总结为三种模式:为娱乐化而复活的明星,为政治化而复活的案件受害者,以及为日常化而复活的亲人。
在同一篇论文中,研究者也严肃地批判了这一现象。他们认为,用人工智能复活人类是一种残忍的剥削。在这种形式下,一个人的死亡被转化成无休止的代码。人们的日常需求看似被解决了,实则是在逼迫它进行生活和交互。这是有违自然法则的。
学者所批评的道德困境,或许本身就带有一种悖论:我们无法确认逝者是否同意被存档。但可以确认的是,生者一定会选择尽可能完整地保存他们的人格与记忆。
这种行为,除了出于怀念和回忆,也更像是一种存留在世间的安慰剂。

害怕死亡是人类的天性,我们恐惧的更是它的不可预测性。而在这个充满危机的世界里,确定性本身已经是一种安定感。
无论是此前讨论过的复古时尚,还是亲密关系中的利益互换都属于这一类现象。它们建立在我们已知的事物之上,所指向的未来也是可控的。
因此,我们也通常认为,赛博复活的人越真实越好。随着AI发展越来越快,这种精细到像素的复活需求,也让永生的幻想变成了一种真实的选择。
用科技重新倒膜一个生命也正是如此。就像照抄一份规范的标准答案,这里的人格从不出错,也不会出现想象之外的可能性,但唯独少了一种生命的感觉。
这让我想起了《黑镜》的其中一集。
女主角的男友意外死亡后,她陷入悲伤,因此用男友生前的社交媒体、短信、邮件等数据,训练出了一个AI替身。在最开始一切都进行顺利,但最终女主发现,这个复制品只是不断接近男友,但永远不能成为他。

用人森打造逝者的热潮之下,有更深刻的背景。人们突然意识到,真正的人不能通过公式化的东西来生成。
相较于已经存在的历史,带来活人感的正是那些不确定的部分,即使是熟知的亲人和朋友也永远存在失控的一部分。
和AI所创造出来的标准幽灵相比,人森小人更像是一个灵魂的碎片。玩家眷恋着里面的建模,是由于它们和人类的回忆有着相同的部分。
当怀念故人的时候,比起完整的人设和拟真的回复,最先闯进我们大脑的总是那些笨拙而失真的片段。
就像《博物志》中西西昂的陶工布塔德斯的女儿爱上一个远行的少年,缓解思念的方式是用油灯在墙面上勾勒少年的轮廓。
古希腊神话中,山林仙女厄科怀念心仪少年的声音,直到血肉完全消散。纳西索斯爱上的是自己的倒影,奥菲斯通过音乐想念冥界的妻子
仿真现实是完美的安慰剂,但修复思念的裂痕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甚至有玩家惶恐,Mii小人也会死去
自古以来,长寿也一直是人类所仰慕的命运,
在古埃及,人们会用油脂和香料处理尸体,再用亚麻布一层层包裹身体,尽量让肉体保存得更久;中国古代神话中将长生不老视为天庭的嘉奖,秦始皇曾花重金派人出海求仙,为此大量服用含汞丹药;欧洲皇室重金招募炼金术士,寻求点金石。
在这些故事中,我们也能看出古代人类对不腐肉体的追求。经过实践后,却发现肉体腐烂是最终的宿命。

《万神殿》的原作者刘宇坤曾说过一句话:“身体是最重要的生存工具,可它薄弱又有缺陷,总是会背叛你”。
在科技加入发展后,人们追求赛博永生的第一步,便是抛弃肉体,输入代码保鲜灵魂。
两者看似不同,却同时贯彻了超人类主义的思想。这些支持者们认为,人类不应该满足于现在的身体和寿命,而是应该用科技不断升级自己,直到永远不死。
超人思想往往是富裕生活的标志,从前,追求永生的权利往往是皇族的特权。在生存条件很差的时候,人最关心的是生存和繁衍。现在,我们无须过度担忧温饱问题,才有时间思考死后的去留和另一维度的永生。
追求永生是发达社会中的自然结果。但倘若它真的实现了,会是一件好事吗?
试想一下,在未来有一部分人实现了无限活下去的愿景,在永恒之前,他们便已经掌握资源和权力,在不朽之后,他们也会掌握记忆与历史。不能永生的人则会被慢慢边缘化,成为养料。
被消灭的,或许从来不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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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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