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科：一条大河波浪宽——我的乡愁

一条大河波浪宽

——我的乡愁

作者：贾元科(北师大外文学院)

离开故乡近六十年了，我心中依然流淌着一条大河。她不是长江滚滚东逝水，她也不是黄河奔流到海不复回，她更不是万泉河水清又清，她是我家村后的障卫河。

说她是一条大河未免有点夸张。她没有长江赤壁那种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奇景，她也没有黄河壶口那种飞流直下，咆哮轰鸣的壮观，她只是一条普通的泄洪河。当上游山洪暴发，江河就要横溢，人就要为鱼鳖时，她高风亮节，勇挑重担，为上游分忧解难，大闸一开，把自己淹没在滔滔洪流中。这时的她，一条大河波浪宽，南北千米的河面，水流湍急，波涛滚滚，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像一条欢腾的蛟龙，昼夜不停，直奔渤海。泄洪过后，是她休闲的时光，这时的她，像一位午后小憩的少女，恬静，安然。一条大河闲成了一条溪流，河中央留下不到五十米宽的水面，微风荡起层层涟漪，清澈见底，蝌蚪在摆弄尾巴，小鱼在相互嬉戏。河床躺在那里，平坦而开阔。

在刚修好这条大河时，宽阔的河床荒芜着，夏天野草丛生，百花盛开，看上去就像内蒙的呼伦贝尔草原，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后来村民们摸清泄洪几年也碰不上一次，干脆种上庄稼，河床变成了良田。泄洪过后，河床满地淤泥，肥沃得像北大荒的黑土地。秋天种植小麦，来年春天，麦浪滚滚，一条大河麦浪翻。麦季过后，绿油油的玉米和高粱织成一望无边的青纱帐，微风吹来，庄稼轻轻摇曳，绿叶沙沙作响，一条大河碧连天，令人心旷神怡。

故乡的大河时时在我心头流过，我眷恋着儿时的伊甸园。那碧绿的河水曾是我的泳池，那平坦松软的河床曾是我的运动场，那宽宽的河堤曾是我的跑道……。我和小伙伴们都是农村的穷小子，野孩子，我们在河水里学游泳，练狗刨；我们在河滩上找洞穴，挖螃蟹；我们在河堤旁比爬树，捉知了……。城里的孩子们上幼儿园，溜滑梯，玩积木，爬假山……怎如我们小时候在野地里野玩玩得野！在大自然中，我们长身体，增知识，学本领，铸性格，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都那么实实在在。

故乡的大河时时在我心头流过，我重温着大自然这部大书。小小年纪，我见识过泄洪的排山倒海之势；观赏过大河落日圆的几度夕阳红；体味到叼鱼郎在河边飞翔的诗情画意；萌发过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志向……。经历是人生重要的课堂，大自然是最好的教科书，对大自然的感悟是人类智慧的源泉。

故乡的大河时时在我心头流过，对大河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我的家乡在鲁西北，穷乡僻壤。在全国大饥荒的年代，老百姓人人食不果腹，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悲惨状况。家乡人民虽然也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总体上没有出现饿殍遍野或外流逃生的现象。回想起来，是这条大河救了村民们的性命。一方面，虽然那时候粮食统购统销，政府对公粮摊派数额太大，但是河床被耕种的土地是不在征粮范围的，这就使村民们分到的口粮略多些；另一方面，大河起到了抗旱和排涝作用。那些年干旱时常发生，农村几口水井动不动就被抽干，而大河有水，一开闸，沟满壕平，保证了灌溉用水。在排涝时，雨水都流入河里，未出现过因涝灾村庄被淹，地里颗粒无收的灾情。

感谢上苍，这条大河泄洪时，家乡往往是大旱之年，恰好来了救命水；家乡涝灾之年，大河正好空槽，雨水得以排入河中。我那时正在读中学，每个周末都要往返跑几十里路回家背干粮。每次回家，多多少少，好好坏坏，都有干粮可背，只有一次空手回校。现在回想起来，对大河怎能不感激涕零！

郭兰英引吭高歌，一曲电影《上甘岭》插曲《我的祖国》，余音绕梁，代代不绝。每当我听到她那嘹亮的歌声“一条大河波浪宽……”时，我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我游览过的“金沙水拍云崖暖”，不是我穿越过的“大渡桥横铁索寒”，不是我体验过的“烟花三月下扬州”，不是我泛舟遥望金字塔的尼罗河……，而是触发乡愁，眼前流淌着故乡的大河。泄洪时，一条大河波浪宽。枯水季节，一条大河麦浪翻，一条大河碧连天。

（2023年元旦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