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内，两位熟悉的文化面孔相继离去：71岁的敬一丹，84岁的“小七龄童”章金云。

对很多普通观众来说，一个人的名字连着电视机前的新闻记忆，一个人的名字连着戏台上的“美猴王”。

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一个在镜头前记录时代，一个在锣鼓声里守着传统，但回头看会发现，两个人真正相似的地方，不是名气有多大，而是几十年都在认真做同一件事。

9月12日中午12时06分，著名绍剧表演艺术家“小七龄童”章金云因病在浙江绍兴去世，享年84岁。

一天后的9月13日，敬一丹女儿王尔晴通过“敬一丹”微信公众号发布讣告，确认敬一丹离世。

她今年6月在家乡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随后转回北京住院治疗，经过近三个月救治，最终没能挽回。

短短一天，两位在各自领域走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相继谢幕。

一、敬一丹留下的，不只是“央视主持人”

提到敬一丹，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焦点访谈》。

这很正常。

她在央视工作的27年，恰好覆盖了中国电视新闻快速发展的一个重要时期。

1988年进入央视以后，敬一丹先后参与《经济半小时》《一丹话题》《东方时空》《焦点访谈》等节目。

1993年，《一丹话题》正式开播。

这档节目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是央视第一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言论性节目，而且并不是简单把敬一丹的名字放在栏目标题上。

从选题、采访，到编辑、制作，她都深度参与其中。

今天回头看，这件事的意义，其实远不止是成就了一个“名主持人”。

过去很多观众对主持人的印象，就是坐在镜头前，把准备好的稿子准确地念出来。

但敬一丹赶上的那个年代，中国电视新闻正在发生变化。

记者开始更多走到现场，主持人开始参与采访、调查和评论，新闻节目也不再只是单纯的信息播报。

敬一丹后来回忆自己的职业生涯时，多次说自己很幸运，因为赶上了电视发展的重要时期，也赶上了许多个“第一次”。

更难得的是，她没有把这些“第一次”变成一次性的个人光环。

《焦点访谈》，她坚持了20年。

职业生涯中，她先后三次获得“金话筒奖”。

从2002年度《感动中国》开始，敬一丹长期与白岩松搭档主持这档节目。

即便2015年从央视退休，她仍多次回到《感动中国》的舞台，2020年度盛典她因家庭原因缺席，到了2021年度盛典又重新回归。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听到敬一丹去世以后，会产生一种很具体的失落感。

并不是因为这些年每天还能在电视里看见她。

而是突然发现，小时候或者年轻时那个熟悉的声音，真的成为过去了。

敬一丹说话并不快，情绪也很少刻意外放。

可恰恰是这种克制，让很多观众相信：新闻不一定非要喊得很响，温和和坚定其实并不冲突。

消息传出后，白岩松回忆，两人并肩同行超过30年，“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搭档了”。

曹可凡也回忆，敬一丹生活中宽厚温暖，工作时却极其敬业，荧屏上的克制与良知，是同行长期学习的榜样。

对于一个做了一辈子媒体的人来说，这种来自老搭档、同行的评价，有时候比多少漂亮形容词都更有分量。

二、退休以后，她没有把人生停在“央视”两个字上

2015年，敬一丹从央视退休。

如果按照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到了这个阶段，她完全可以把过去几十年的经历整理成回忆，偶尔参加活动，然后慢慢离开公众视野。

但她没有。

退休之后的敬一丹依旧在写、在走，也依旧愿意和年轻人、普通读者交流。

2025年出版的《走过》，就是她的一部行走随笔集。书里写自然、人文，也写自己这些年一路走来的体验。

2025年8月，她还带着《走过》出现在兰州书展，与读者面对面交流。

官方报道中提到，她在那里谈起自己与兰州、《读者》杂志以及黄河之间多年的文化情缘。

所以，她这次离开的突然，才会让很多人猝不及防。

2026年6月，敬一丹回到家乡哈尔滨期间突发急性脑出血。

此后的近三个月里，家人和医护人员一直在努力。

直到9月13日，女儿王尔晴正式对外公布母亲离世的消息。

讣告里有一句话，让很多人看完以后久久不能平静：

“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这句话和她晚年的书名《走过》，恰好形成了一种让人感慨的呼应。

一个做了一辈子记录的人，最后留给外界的，还是“走过”两个字。

三、小七龄童的一生，是一场没有真正落幕的猴戏

如果说敬一丹的名字属于电视时代，那么“小七龄童”章金云的名字，则属于另外一套完全不同的文化坐标。

章金云出生在绍剧世家。

他的父亲七龄童章宗信，是著名绍剧表演艺术家，以猪八戒表演闻名；叔父六龄童章宗义，则是影响深远的“南派猴王”。

章金云7岁开始跟随父亲和叔父学艺，11岁登台，后来工武生兼老生，还曾向京剧名家学习。

他与孙悟空最有名的一段缘分，发生在上世纪60年代。

拍摄彩色戏曲神话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时，年轻的章金云曾经为叔父六龄童担任武功替身。

这些年网上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他曾连续翻出49个筋斗。部分公开材料对于具体数字存在不同表述，因此与其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到底翻了多少个”上，不如看一个更加确定的事实：

当时还非常年轻的章金云，已经具备完成高难度武生动作的扎实基本功，而他确实在这部经典戏曲电影中承担过六龄童的武功替身。

这恰恰是传统戏曲最容易被今天观众忽略的地方。

台上一个看起来轻巧的翻身，背后可能是多年的毯子功。

观众看到孙悟空抓耳挠腮、翻腾跳跃，可能觉得灵动有趣，可演员真正要练出来的，并不是简单模仿一只猴子。

南派猴戏强调的是把“人、神、猴”融合在一起。

既要有猴子的机敏，又不能失去人物性格，还要演出神话人物的气势。

章金云后来长期深耕绍剧猴戏，也成为南派猴戏的重要传承者之一。

六小龄童在这次讣告里，不仅称章金云为自己的堂兄、二哥，还专门写了一句话：

他“是我的老师”。

短短五个字，已经足够说明章金云在这个戏曲家族里的位置。

2018年出版的《猴王世家——章氏猴戏与中国戏曲》，就是章金云与六小龄童共同完成的。

其中上册更多从六小龄童的视角回顾章氏猴戏家族，下册则从小七龄童的视角，讲述这个戏曲家族一百多年的发展历程。

一个演员能把戏演好，很难。

但到了晚年，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整理下来，再交给后来的人，其实是另外一种传承。

四、离世前几个月，敬一丹还在给年轻人讲“珍惜心动”

这里还有一件事情，值得单独说。

因为这是原本很多人并不知道的一幕。

2026年5月30日，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举行2026年毕业典礼。

当时，敬一丹作为嘉宾代表出现在现场，还给毕业生们做了一次分享。

而这个时间，距离她6月在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已经没有多久了。

北大汇丰后来在官方网站完整公开了敬一丹的发言。

有意思的是，71岁的她面对一群即将离开校园的年轻人，并没有讲什么宏大的成功学，也没有告诉大家应该怎样赚到第一桶金。

她只讲了四个非常朴素的关键词：

珍惜心动、主动沟通、自我调适、寻找“明师”。

她甚至建议毕业生，可以保存毕业当天的日历、报纸，或者在校园里捡一片树叶，夹进自己喜欢的书里。

很多年以后再翻出来，那就是属于自己的时间坐标。

这很像一个做了几十年记者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记者的职业习惯，本来就是记录。

可到了71岁，敬一丹谈“记录”，已经不只是在谈新闻。

她其实是在提醒年轻人：人生里很多真正重要的时刻，如果当时没有认真感受，等它过去以后，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她在那场毕业典礼上，还讲到了自己从播音员转向记者，从《经济半小时》走向《焦点访谈》的经历。

她想告诉年轻人的，并不是人生必须按照一条提前设计好的路线走下去。

恰恰相反。

很多改变，可能就是从一次“心动”开始。

现在再回过头看这场毕业典礼，味道已经完全不同。

5月30日，她还站在台上告诉年轻人珍惜当下。

6月，她在哈尔滨突发疾病。

9月13日，家人发布讣告。

短短三个多月，“人生无常”四个字，突然变得无比具体。

可如果只用“遗憾”来概括她人生最后这一段时间，又似乎不太合适。

因为她最后一次面向这样一群年轻人公开分享时，谈的并不是告别，而是怎么继续往前走。

五、真正留下来的，不是热搜，而是标准

再看小七龄童，也是一样。

2024年3月16日，绍兴曾举行纪念六龄童诞辰100周年的一系列活动。

活动包括绍剧传承发展座谈会、戏剧珍藏品捐赠、绍剧艺术展演季启动等。

《浙江日报》当时介绍，绍剧已经有约400年历史，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浙江重要的地方剧种之一。

到了晚年，章金云依旧参加与绍剧传承有关的活动。

其实原因并不复杂。

老一代戏曲演员比我们普通观众更清楚：

戏曲真正怕的，从来不是某一位名家老去。

真正可怕的是，有一天没有人再知道，一个动作为什么这么做，一句唱腔为什么这么唱，一套表演程式究竟是怎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敬一丹其实也是一样。

她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焦点访谈》《东方时空》《感动中国》这些栏目名称，也不仅仅是几座“金话筒”奖杯。

更重要的是一种职业尺度：

面对热点，不急着煽情；

面对采访对象，保持基本尊重；

面对做了几十年的工作，依旧保留好奇。

所以，把这两位老人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他们代表的其实是两种非常相似的坚持。

一个相信记录有价值，所以几十年对着镜头追问、倾听。

一个相信老戏不能断，所以一辈子在舞台上练、演、教。

他们都不是靠一次爆红完成自己的人生。

今天的信息更新得太快。

一个热点，可能几个小时以后就会被另一个热点替代。

也正因为这样，那些愿意花几十年，把一件事情慢慢做好的人，才显得越来越珍贵。

9月12日和9月13日，两位老人先后离开。

新闻终究会翻篇，热搜也终究会过去。

但《焦点访谈》里那种克制而坚定的追问，《感动中国》舞台上温暖平静的声音，以及绍剧舞台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猴戏身段，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谢幕立刻消失。

对普通人而言，最好的纪念，也许并不是说多少漂亮话。

而是记得他们曾经认真做过什么，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值得留下。

等到下一代还愿意听、愿意看、愿意学的时候，再把这份记忆传下去。

这可能才是两位老人真正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