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烤羊如何带火一座城——记沽源第四届全国烤羊大会

车出沽源城，一路向北。

道旁青草渐次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肆意铺展，漫向远方。倏忽之间，一汪浩渺湖水撞入眼帘，无边延展的澄澈水光，晕开满目清凉。这份猝不及防的惊喜，唯有到过库伦淖尔的人才懂。

车行渐近，湖畔缕缕炊烟缓缓升腾、氤氲飘荡，一百二十口烤炉整齐排布、次第起火。全国烤羊大会引天南海北的匠人与旅人奔赴于此、相聚湖畔。

一半碧波长风，一半人间烟火，这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夏天？

烤羊

烟火一升，人心就动了。

下午两点半，大赛正式开始。参赛师傅各守一炉，双手在炭火与羊肉间来回穿梭，翻面、刷油、撒料、控温，每一步都有自家的秘方。油脂滴落炭火的滋啦声此起彼伏，整个广场都被这声音煨热了。

全国烤羊大会在库伦淖尔办了四届，今年的热闹又翻了一番。参赛队伍从最初的京津冀晋蒙五地，拓展到今年全国十多个省市的120支团队。最远的一支从新疆喀什赶来，横跨了大半个中国。

石家庄老底夫妇的摊位前，白烟裹着焦香一阵阵腾起。老底翻动羊身的手很稳，那是三十年练出来的功夫，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什么时候刷酱、什么时候撒孜然，分寸全在心里。旁边爱人一边直播一边摆盘，生菜打底、兰花点缀，连小盆景都端了上来。直播间里都是老店多年的熟客，隔着屏幕也想看看沽源。

过去三十年，他们靠烤羊把两个孩子供进了大学，一年到头不敢歇。今年不一样了，孩子工作了，日子松快了。老底手里的活儿没停，嘴角却弯着：“烤完羊不急着走，我也带媳妇好好转转沽源。”

离老底夫妇不远，天津老金的炉子前排着长队。

老金也是常驻嘉宾，他的店在天津的烧烤圈鼎鼎有名。徒弟小赵跟着来了四年，问他沽源好不好，咧嘴一笑：“好！因为这儿，我买了台越野。”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车买了不能老在城里堵着，得跑对地方。”沽源的草原，就是他对的地方。

全场最惹眼的，是新疆喀什味道团队的馕坑。

圆肚形的馕坑立在广场一角，和周围五花八门的烤炉都不一样。馕坑烤羊讲究的是“焖”——炭火加热坑壁，余温慢慢煨熟整只羊，水分锁得紧，肉质格外嫩。出炉时，师傅站上馕坑，盖一掀，热气裹着香料轰地腾起来。他探身一提，整只羊被高高举起，金黄油亮。肉香混着炭火的醇厚向四周漫开，游客“哗”地围了一圈。

羊上了摆盘，师傅掏出一袋鲜灵灵的韭花，利落地洒在羊肉上，这是他一早专程去沽源早市买的。

“沽源的羊，配沽源的韭花，用喀什的馕坑、喀什的技术，烤出喀什的味道！”师傅嗓门亮堂，话音刚落，游客的叫好声就炸开了。

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勾得人按捺不住。游客们戴上手套、端起盘子，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转。哪家开羊，立刻里三层外三层聚拢过去。盘子伸得老远，师傅片得飞快。油亮焦脆的酥皮裹着鲜嫩多汁的肉，抢到了就在太阳底下大口吃，烫得直吸溜也不肯停。除了羊肉，还有啤酒、饮料、奶茶，铁锅炖湖鱼、坝上走地鸡、香辣小龙虾……舞台上“沽源欢迎你”的歌声响起，转眼间，互不相识的人就坐在长条桌前推杯换盏起来。

没有人再守着拘谨的礼仪，没有人扭捏。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草原的风一吹，那些在城市里被框住的人，就这样敞开了。

湖畔

烤羊是一阵子的热闹，但沽源不只有烤羊。

库伦淖尔，当地人也叫它天鹅湖。水域面积近十平方公里，环湖二十多公里，在干旱少雨的坝上高原，这么大的水面是稀罕物。水安静地卧在草原深处，晴天时天色和云都倒映进去，起风时碎成一片银亮的光，风停了又慢慢聚回来。

关于这片水，当地人有讲不完的故事。有老人说，秦始皇修长城的时候，妻子等不到丈夫回来，眼泪流成了这片湖，天鹅是她的化身。还有人说，七百年前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到过这里，在湖边见过忽必烈，后来在游记里记下了“天鹅湖”。传说未必经得起考证，但一代代人守着这片水，相信它必然有个了不起的来历。

每年春秋两季，数万只候鸟选中这里歇脚。天鹅、鸿雁、灰鹤落满水面，或低飞追逐，或悠然漂浮，满眼自在。六月，长途迁徙的候鸟已经离开，但鸥鸟还在。它们贴着水面低飞，瞅准了猛地探下头去，叼起一尾小鱼，溅起一串亮闪闪的水珠。利落的身手，惹得岸上的人一阵惊呼。

沿湖岸走，一列观光小火车缓缓穿行，坐满了来团建的年轻人。风一扑到脸上，头发全吹散了，有人按住帽子，有人眯起眼，凉意渗进来，心也跟着醉了。路边草甸厚厚的，黄的、红的、紫的……各色小花藏在里头，一丛丛随风招摇，像在招呼、又像在应答。赞叹声起起伏伏，有人笑喊：“牛马果然还是向往草原！”当地人却说，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再过十几天，金莲花就全开了。沽源素有八百里金莲川之名，那时节，花浪翻涌，流金一色。

还能坐船。船一离岸，涟漪荡开，心也跟着散了。湖水清凌凌的，网红城堡立在岸边山坡上，蓝顶白墙的倒影碎在水波里。游客们举着手机，想把那一湖澄澈连同这里的风一并带走。

天黑透了。湖面上灯亮起来，《沽水长歌》开场。水幕上光影流动，真人骑马举着火把从湖边走过。烟花忽然从湖心升起，在夜空里炸开，一朵接一朵。仰起的脸上明明灭灭，烟花落进眼底，亮晃晃的。

你以为这就完了？广场中央的篝火已经点燃。人群从各处往火堆聚拢，围成圈，或跳舞或祈福，笑声响成一片。

这畅快，一直到夜深。火熄了，人还不肯走。

余味

成格勒广场上的炭火一炉一炉地暗下去，最后几缕青烟升起来，在坝上开阔的夜空里散尽。

参赛师傅各自收拾着炉具，动作比白天慢了许多。有人蹲在地上擦烤架，有人把剩下的调料一罐一罐码回箱子里，归拢东西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一下午光景，师傅们各守一炉，见面点头，有空了凑在一起聊几句火候、技术。有人跟老底说了一句“明年还来吧”，老底应了一声：“来，这儿凉快。”隔着几排炉子，喀什的师傅正在把馕坑的零件一件一件装车，沽源韭花加喀什馕坑的组合，明年他还打算这么用。

烤羊大会办了四年，有人在这片湖畔站了四年，也有人新加入。在烤羊师傅的心里，这既是行业少有的盛会，也是一种念想。到了六月底，自然会回来。

游客步子更闲在些。

非遗集市的摊位前还亮着灯，老板端出热茶招呼：“买不买东西无所谓，夜里凉，喝点儿暖和暖和。”有人拎着几瓶本地酿的啤酒，瓶子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沽”字，像一种骄傲。藜麦三宝、沽小然土豆粉、富硒牛肉、金莲花茶……这些沽源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被一样样装进后备箱，带着沽源的干净和纯粹，去往各地的餐桌。

还有人没有走。游过一次沽源，洪坤雷便留下来开了一家民宿，取名“龙门客栈”，如今他的客栈里住着的，大多是和他一样来了就不想走的人。守着湖光草色，把异乡住成了故乡。

烤羊是引子，沽源的草原、湖泊、21℃的风、水上摇动的光影、篝火旁的畅快——这些才是让人念念不忘的理由。

明年夏天，他们还会回来。

你呢？（王映华 赵晨阳 张晓磊 周泽宇 武殿森）

编辑：李雅雯 责编：王 卫 审核：闫振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