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第一次吃到槐花菜肴,是在昨晚人民北路的一家小馆子,且以江淮蒸菜的面目出现,配菜是花生。谈不上惊艳,也不存在惊喜,纯粹是亲切之中掺杂着些许失落的情绪。承认多愁善感又如何呢,没有谁个规定不可触景生情,不能头脑风暴。
要说真正的重点不应当在这儿,而是为什么一个农家娃娃,怎么可能没有吃过槐花菜……印象里的槐树在乡村里,并不怎么讨喜。首先,木字近鬼,便不许入庭院。其次,槐树多刺,令人望而生畏,记得村里的果园就用它来做屏障防偷防盗。第三,并不是当地没有吃槐花的传统,瓜菜代的岁月,野草树皮都吃过,遑论是槐花。又或,村里别的人家有引槐花入食入菜,没有听说罢了,反正,家里从来没有。
与槐花相较,在春天里,榆钱称得上是身价倍增。槐花嚼在口里,稍微有些异味,微甜偏涩,所以,没有哪个小孩子会真咽下去。榆钱便不同,生嚼是常态,母亲们把它们做成榆钱饼,也属常态。因而,小时候对它们获取方式的称谓也蛮有意思——“折槐花”“撸榆钱”。为什么叫折槐花,因为槐树多刺嘛,够到一枝,要想到手,唯有折下来。撸榆钱更生动形象,拽着榆枝就那么往怀里一捋,大把大把的榆钱,尽入了簸箩。榆钱饼的做法相当粗犷,洗净后酌量和到玉米面里,到大锅中烙成薄片即可,两面皆是金黄金黄的锅巴,一口咬下去,又香又脆,余味悠长。
类似榆钱差不多待遇的,还有春苜蓿,要极嫩极嫩的芽草。做法大差不差,烙成锅巴饼,并入主食系列。当然,春苜蓿还可以焯水拌成凉菜包成饺子,味道嘛,也就那样。不要受一些文人枯木生花的渲染影响,像榆钱呵,苜蓿呵,没有什么独特的足以压过其他的气味,基本上是下啥作料,便跟着同质化。正是源于此,某些应酬场合,看着大家点野菜,点粗粮,常常会哭笑不得。自家是个“老农民”嘛,少年时代之前,都吃腻了,吃够了。而且,要吃吧,咱可以在家里搞一搞,一到饭店,价格不逆天才怪。但人有时总得和光同尘一些,不要搅扰了别人的兴致,点啥就跟着吃啥呗,不过,轮到自己点菜,一定敬而远之。
忘本?得“呵呵”几句了。这才放下锄头把老家的几亩大田租给别人几天哟。十三岁跟着种地,至今近四十年矣,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未长夜痛哭者,无以语人生。焦波老师著名纪录片《乡村里的中国》主人公杜深忠怎么说来,“我对土地没有一点感情。”至于内情则藏在他下边的叙述里,“所有东西都是土地上长出来的……但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你付出的东西远远大于你收获的东西……你下十分力,你得不到三分收益。”毕竟是十几年前拍的片子了,时代在进步,“三农”问题得到了相当的改善,但再改善,如果单靠几亩田地,不规模化种植,想解决一家人的吃喝拉撒,还是个笑谈。
这也正是每每对那些田园主义者嗤之以鼻的出发点所在。你看风景是一回事,你度假养生是一回事,去掉你的闲,去掉你的钱,到农村脚踏实地切身感受感受,坚持几年,不用十年二十年,回来再坐而论道,夸夸其谈。等你为了孩子学费老人医药费子女婚礼自家养老保险急到恨不能一分钱分八瓣儿花的时候,“孺慕”“孺慕”试试。依然是苏秦那句已引用到泛滥的名言,“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更是晋惠帝司马衷“何不食肉糜”的翻版。说破天,田园呵,归隐呵,听听就好了,那些诗人,那些隐士,你挖没挖过他们的家世与时代背景?
无独有偶,他们写槐花何尝不唯美。“袅袅秋风多,槐花半成实。”(唐·白居易《秋日》)“明朝骑马摇鞭去,秋雨槐花子午关。”(唐·杨凝《送客入蜀》)“共踏槐花记昔年,一弯新月夜移船。”(宋·韩元吉《送沈信臣赴试南宫五首》)“槐花落尽桐阴薄,时有残蝉一两声。”(宋·陆游《雨后》)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杨凝写“秋雨槐花”似乎有些违和,同样的问题,白居易也有,“黄昏独立佛堂前,满地槐花满树蝉。”(唐·白居易《暮立》)恍惚一下子抓住了古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把柄,认真分析,还真就不见得。这中间涉及时代、地域、气候、植物品种等等诸多方面的问题,大诗人们再不事生产,也不能成天踩在云彩影儿里。但是,真相在于,永远是文学创作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古人又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曾有不嫌事儿大的网友把到农村去采摘列为当今几大傻之一,累得半死,贵得要死,一身土,一身汗。倒也不能这么调侃,犹如上文讲,见识与感受嘛,终归是活在风景以外的人,权当为“三农”做贡献了罢。往期讲过的另一个问题,有必要再拿出来晒一晒:如果不是特供,如果不是极小规模,永远,永远,不要相信纯绿色纯天然的鬼话,冤大头没有这么当的。一个相当浅显的道理,大规模种植,你让农民徒手去抓虫子?土地的肥力,莫说一年,就是一季,都会透支,不施化肥?再者,水污染有没有,空气污染有没有?既然国家允许农药化肥出厂,一定有其严格的行业标准,不说无害化吧,起码在人体能接受的微量元素范围以内。再说了,时代在进步,人体不进化么,你现在的肠胃,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肠胃,会是一副否?
坦然面对,顺其自然。一如那些在春风摇曳里的槐花,小时候不吃归不吃,不代表视之如寇雠。一帮子小孩子,会把槐花顶在头上,挂在耳朵上,从村子里的这一头,疯跑到那一头。淡香附体,心旷神怡。过家家哟,那是谁家的小娘子,又是谁家的乘龙快婿……风也无言,云也无言,再回首时,吃着江淮菜,却已是百年身。
更新时间:2026-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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