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沙州古城:两千年风云一城收的丝路咽喉

一、西北有孤忠:归义军的圣殿

唐天宝十四年(755年)冬,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名,统率十五万蕃汉兵自范阳起兵南下,安史之乱爆发。叛军沿太行山东麓长驱直入,身处内地久疏战阵的唐军一击即溃,所过州县望风瓦解,河北、中原迅速沦陷。情势危急之下,唐朝征调陇右﹑河西诸军入援内地抵御叛军。

地处青藏高原的吐蕃政权随即乘虚进攻陇右﹑河西,约在广德二年(764年)左右攻陷凉州(今甘肃武威),大历元年(766年)又相继攻陷甘州(今张掖)和肃州(今酒泉),唐河西节度使无奈移治沙州。沙州和内地的交通虽被阻绝,沙州人民仍坚守二十余年,直到德宗贞元三年(787年)才无奈投降。从此沙州被吐蕃贵族统治六十余年。

进入9世纪以后,吐蕃国力不断衰退,内部动乱频繁。到了大唐会昌年间(841年—846年),吐蕃灾荒连年,“人饥疫,死者相枕藉”。

唐大中二年(848年),沙州汉民趁吐蕃势力衰弱时,在张议潮的领导下举行起义,赶走吐蕃镇将,一举收复沙州,并遣使上表唐廷,报告沙州的归复。同时他又以沙州作为根据地,先后收复了瓜(治今甘肃瓜州县东南锁阳城)、伊(治今新疆哈密)、西(治今新疆吐鲁番东南)、甘(治今甘肃张掖)、肃(治今甘肃酒泉)、兰(治今甘肃兰州)、鄯(治今青海乐都)、河(治今甘肃和政西北)、岷(治今甘肃岷县)、廓(治今青海贵德东)等州土地。大中五年(851年)八月,张议潮再次向长安派出使团,献上瓜、沙等十一州图籍。至此,除凉州以外,陷于吐蕃近百年之久的河西地区复归唐朝。

张议潮画像(图源:网络,侵删)

唐廷大喜过望,授张议潮以河西、河湟十一州节度使,于沙州建归义军——一时“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得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从此,沙州城进入归义军时代,长达185年。

张议潮归义军收复河西地图(图源:网络,侵删)

归义军节度使府设在沙州城内,衙署有旌节堂、政事厅(名常定楼),附近设有军粮大仓、甲仗库等机构。张议潮及其继承者,在这座孤城里独自支撑着汉文化的火种,直到1036年被西夏李元昊的铁骑踏破。

沙州,这座党河西岸的孤城,由此成了中原政权西域残梦里最亮的一盏灯火。

沙州故城的遗址,位于今敦煌城西的阳关中路与古城路交叉口的东南侧,城垣遗址犹存。

二、筑城缘起:汉武帝的河西棋局

汉元鼎六年(前111年),敦煌建郡。汉廷“以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将军赵破奴奉命 “领甘、肃、瓜三州人士,于党河西岸筑造”了敦煌郡城。(事见敦煌写本《沙州城土境》)。

《沙州城土境》

在筑城之前,这片土地属于先秦的游牧民族。春秋时有月氏、乌孙游牧民族在此驻牧,进入战国,月氏逐渐强大,赶走乌孙,成为敦煌的新主人。秦汉之际,匈奴崛起,赶走了月氏人,占据了敦煌在内的河西走廊大片地区。

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汉武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兵陇西,越过焉支山西进,入匈奴境千余里,和匈奴军短兵肉搏,大获全胜,俘虏浑邪王的儿子及相国、都尉等,缴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同年夏天,霍去病第二次西征,越居延泽,攻到祁连山,击败匈奴大军,杀匈奴3万多人,河西的匈奴贵族损失惨重,浑邪王率四万众降汉,河西走廊从此纳入中原版图。此后,汉廷先后设置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以巩固对河西的控制。

河西四郡

敦煌二字,最早见于《史记·大宛列传》。东汉应劭解释:"敦,大也;煌,盛也"(《集解汉书》),即“盛大辉煌”之意,既体现了大汉王朝的强盛自信,也包含了对西域的震慑。然而这座城的意义,远不仅仅只是一个吉祥恢弘的名字。

它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天生的使命——丝绸之路的咽喉锁钥。

敦煌地处河西走廊的西端,是丝绸之路自内地西出后的第一道咽喉。自敦煌向西分南北两路,南路出阳沿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经若羌、且末、和田,至莎车,再西越葱岭;北路出玉门关沿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经楼兰、焉耆、轮台、库车、温宿、喀什,越过帕米尔高原到达地中海东岸地区。两条路在帕米尔高原交汇,然后分别南下印度、西去中亚、北上波斯、远抵罗马。敦煌,就是这个十字路口的第一座城,南梁史学家刘昭在《后汉书志·郡国·注》中称其为“华戎所交一都会”。

敦煌、玉门关、阳关位置示意图

三、西出阳关:沙州城的全盛时代

东晋成帝咸康元年(335年),前凉文王张骏将敦煌、晋昌、高昌三郡和西域都护、戊己校尉、玉门大护军三营设置为沙州,州治在敦煌,这也是“沙州”名称之始。

东晋隆安四年(400年),李暠据敦煌建西凉,以敦煌为都五年,并对敦煌城进行了整修。到了北魏晚期,东阳王元荣出任瓜州刺史镇守敦煌。元荣在此团结当地豪族,保境安民,在其近二十年的治理下,敦煌地区未受北魏末年战乱的严重波及,经济与文化得到了恢复和发展。元荣笃信佛教,任职期间对莫高窟的营造活动起到过很大的推动作用,敦煌佛教由此骤盛。

唐武德二年(619年)设瓜州,治所敦煌;武德五年(622年)敦煌更名西沙州;贞观七年(633年)去“西”字,改称沙州。天宝元年(742年)改称敦煌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复称沙州。

大唐在沙州城内驻有豆卢军四千三百人,隶属于河西节度使(治凉州)。所谓“豆卢”,出自吐谷浑语,意为“归义”——这支军队的兵员,主要是从降伏唐朝的吐谷浑番兵中招募而来。

盛唐天宝年间,沙州有人口三万二千余众。城内胡汉杂居,粟特商人从西域赶来,在“从化乡”落脚经商;佛教僧侣从印度、于阗翻越雪山,在沙州翻译经典、塑绘壁画。

“阳关”和“玉门关”也成为大唐西域门户的代称,在唐人心中,这两座关已不仅是军事关卡,而是中原与西域、文明与荒野、故土与异乡的分界线。出阳关则入茫茫戈壁,入玉门则算回到中原。

沙州,是那个时代全球化的缩影。

敦煌玄奘西行雕塑(下面为距离世界各主要城市距离)

然而大唐的盛世,在安史之乱(755年)中戛然而止。沙州城的历史也走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四、古城黄昏:沙州卫弃守与党河东岸新城

西夏势力进入敦煌以后,在敦煌地区建立起了行之有效的管理制度,为该地区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敦煌地处丝路要冲,是各国商人来往必经之地,西夏占领敦煌后,出于其自身利益的考虑,并未对这里的贸易活动施以过多的限制,因此敦煌地区的经济是比较发达繁荣的。

蒙古灭夏后,于至元十四年(1277年)复设沙州。1280年升为沙州路总管府,隶属甘肃行中书省。

洪武五年(1372年)设沙州卫,属于关西七卫之一,成化十五年(1479年),改置为罕东左卫,明嘉靖三年(1524年),沙州被吐鲁番汗国所占据。随着吐鲁番汗国的强大和不断东侵,嘉靖七年(1528年),明廷下令闭关绝贡,弃守嘉峪关以外,瓜州地区被彻底放弃,这也是中原朝廷闭关锁国的开始。

明朝关西七卫

从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到明嘉靖三年(1524年),这座城址沿用了整整1635年,始终未曾他迁。

清代,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清兵收复整个河西。雍正元年(1723年),在敦煌设沙州所,两年后升为沙州卫,与安西卫、柳沟卫并属安西同知。雍正三年(1725年),清廷从甘肃五十六州县迁移二千四百余户百姓到敦煌屯田,选址在党河东岸另筑新城——这就是今天敦煌市主城区。老城,从此彻底废弃。

五、残垣形制:党河冲刷下的故城

今沙州故城仅存南、北、西三面断续残垣,东墙早被党河冲坍无存,仅在河床上尚可觅得部分城垣基址。

沙州故城卫星图

残存的三面断续墙垣,南墙残长408米,北墙、西墙仅余数段。墙为黄土夯筑,夯层厚12厘米,基宽6-8米,残高4米许。

西城垣墩台

根据残垣推断,沙州故城南北长约1132米,东西宽约718米,整体面积近81万平方米。在两千年前的建筑条件下,已然算是一座巍峨的雄城。

西北角的角墩是全城唯一完整存留的墩台,高16米,高出城墙一倍,下部夯土板筑,上部土坯垒砌。西墙正中残留门洞一座,应为西城门。

西城垣

西城垣墩台

西城门

西城垣南段

南城垣

南城垣

城内东北部今被住宅楼占据,其余大部辟为农田,地表已无遗物可觅。

沙州古城东隅,还有一座清朝道光时期建造的白马塔。塔高十二米,九层,整体呈明清喇嘛风格,据传为纪念鸠摩罗什所造。

南城垣、白马塔

六、壁上佛国:莫高窟与沙州的千年同呼吸

前秦建元二年(366年),一位法名乐僔的僧人云游至敦煌城东南的三危山,忽见金光万道,状若千佛,遂在鸣沙山东麓的崖壁上凿下莫高窟第一个洞窟。此后法良禅师继起,凿窟不止。莫高即“漠高”,沙漠高处之意,故称莫高窟。一座崖壁上的佛国,自此在戈壁深处悄然生长。

莫高窟坐落于敦煌城东南二十五公里、鸣沙山东麓的断崖之上,坐西朝东,前临宕泉河,南北绵延1680米,崖壁高逾五十米。现存洞窟735个,壁画4.5万平方米,泥质彩塑2400余身——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的佛教艺术宝库,被誉为“墙壁上的博物馆”。

莫高窟的兴衰,与沙州城的命运同频共振。北魏东阳王元荣镇守敦煌,笃信佛教,石窟营造为之一振;隋唐之际,丝路繁盛,沙州为西域都会,莫高窟窟龛营建达于极盛,武则天时已有窟千余;安史乱后,敦煌虽历经吐蕃、归义军政权更迭,造像活动却未辍,张氏、曹氏归义军相继续凿——城在,则窟兴;城废,而佛光不灭。

张议潮出行图(莫高窟壁画)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道士王圆箓清扫第16窟甬道积沙时,偶然叩开第17窟——藏经洞。洞内密匝匝堆至窟顶的写本、绢画、法器,总计数万件,上起前秦、下迄宋初,涵盖经史子集与各族文字,世称“敦煌遗书”。

斯坦因1907拍摄的藏经洞和经卷

王圆箓

七、结语:夯土虽圮,丹青不老

两千一百余年间,沙州城始终是河西走廊上最敏感的神经。汉武帝在此落下河西棋局的最重要的棋子之一,西凉李暠在此传檄称帝,张议潮在此高举归义军的义旗,粟特商队在此卸下驼铃,吐蕃、西夏的铁骑在此往复,明清两代又在此弃旧城、筑新城。一座边城,数度易帜,却始终是中原伸向西域的那根手指——握过胡汉交融的繁华,也握过孤城残照的苍凉。

鸣沙山下地藏王菩萨塑像

而真正让这根手指没有在风沙中彻底化为尘土的,是三危山下那座崖壁上的佛国。城会老去,夯土墙垣终被党河冲坍、被农田覆盖;文明却不老,莫高窟的千佛彩绘,把沙州千年的呼吸凝在了墙壁之上。当我们立于十六米高的残墩之前,听见的不只是夯土的叹息,更是丝绸之路跨越两千年的回响——城垣虽老,而文明却永葆青春。

(探访时间:2025年6月20日-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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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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