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面孔｜广东“网”事

多年以后，看着小鹏机器人以人的姿态走下生产线，何小鹏会不会回想起，他和同学们把第一根网线牵进华工宿舍楼的那个暑假。

那是1997年的夏天。

而中国和互联网的缘分，还要再向前推十年。1987年9月20日晚上，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国的邮件，正文里只有一句话：

“Across the Great Wall we can reach every corner in the world.”

“越过长城，走向世界。”

这封邮件就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从此，互联网的水波一圈圈在中国荡开。

这圈涟漪，很快抵达了改革开放前沿的广东。

第一次

1991年，借着毗邻香港的优势，深圳大学向香港大学租了一条电话专线开通国际邮件服务。而最初使用的那个邮件地址，前缀是深大的，后缀是港大的。这意味着，一封从深圳发往世界的邮件，得先在香港绕一圈。

三年后，全国高校之间架起了一条互联网“专线”CERNET——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连上它，师生才有机会接触互联网。华南理工大学是岭南地区第一个接入互联网的高校，也是全国最早参与该项目的6所高校之一。

1997年暑假，华工西18宿舍楼里，几个还没回家的学生在琢磨一件事：如何让宿舍楼通上网。

计算机系读大二的何小鹏是其中之一。后来，学校网络中心的老师告诉何小鹏：“你们宿舍楼可能是中国大学里第一批整栋楼都通网的。”

何小鹏（左二）和同学们在华南理工大学校园。

尽管如此，对校园外的普通人来说，上网这件事，仍然很奢侈。

深圳于1995年8月28日正式通网，成为内地继北京、上海后第三个开通互联网的城市。但数据显示，直到当年年底，全市互联网用户总共才435人。

一个普通的深圳人如果想上网，要费多大劲？

他可能得先走出家门，去蛇口找到那家叫卡萨布兰卡的西餐厅——全国最早营业的“网络咖啡屋”之一，交几十块钱，换一个小时。然后才能在一台电脑面前坐下来，拨号、连接，等待屏幕中那个陌生而新鲜的世界一点点展开。

早期的“网络咖啡屋”。

但人们一旦坐在一台通了网的电脑前，很快就不想只“看”了。这张网开始发挥它“互联”的魔力。

1996年4月，“一网情深”BBS诞生了。它由深圳电信参与创办，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第一个网络公众论坛。

论坛创办人张春晖后来回忆道：“（那时）我们这批中国第一代网民上网已经一年了，只能跟枯燥的网页打交道，从来没跟人打过交道。要讲定位，它自然就是我们这些网民的‘生活’本身。”

虚拟世界的“广场”上，越来越多人找到知音。而互联网和广东的故事，又将翻开新的一页。

黄金年代

21世纪初的中国，电脑上网已经很普遍，但手机还只是打电话、发短信的工具。想用手机看网页，网速慢、屏幕小、流量又贵。

此时，从华工宿舍楼拉出的那根网线，从电脑屏幕延伸进了手机。何小鹏，再一次成为“牵线”的人。

2004年，他和华工计算机系的同学梁捷在广州创办UC优视，开发出UC浏览器。其采用的服务器解析中转技术，让当时绝大多数中国手机用户，第一次能够在手机上浏览网页。这是中国互联网向“移动”转型的重要一步。

UC浏览器早期在手机上的运行界面。

何小鹏走出的这条路，不是一场孤独的冒险。还有许多后来耳熟能详的名字，都曾是这片创业热土上年轻而陌生的身影。

1995年，就在何小鹏从家乡湖北黄石来到广州读大学的同一年，另一个青年，刚辞掉电信局的“铁饭碗”工作，从宁波南下。

这个年轻人叫丁磊。

抵达深圳后，他先去见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他们在惠多网（CFido）上已经聊了很长时间。那是Internet进入中国之前，技术爱好者自己搭的一个通信网络。两个人在网络上总是相谈甚欢，聊程序问题，也聊这张新网络将把人们带向哪里。

那位网友，是惠多网深圳站站长，名叫马化腾。

两年后，1997年，丁磊在广州淘金路一间8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创办了网易。“让上网变得容易”，是这个名字的由来。这一年，他26岁。次年，163.net正式运行，成为国内第一个全中文界面的免费电子邮件系统。

1997年，丁磊在广州创办了网易。

1998年，马化腾在深圳华强北创立腾讯。

创立之初，谁都不确定会走多远。OICQ（后来更名为“QQ”）于1999年2月推出，用户增长得很快，服务器和运营成本也跟着涨。当时的腾讯还没有找到成熟的盈利模式，马化腾甚至一度动过卖掉它的念头。

恰好这一年，首届中国国际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在深圳举办。马化腾带着一份改了60多版、20多页的商业计划书来到会场，四处寻找投资者。最终，美国风险投资机构IDG和香港盈科数码向腾讯投入220万美元。

一家初出茅庐的互联网公司，第一次得到了资本的认可。这是腾讯发展史上“最为关键的第一笔风险投资”——深圳市如此定义这笔划时代的投资。

1999年，首届高交会展馆内人声鼎沸。

在中国，互联网业内流传着“三分天下”的说法，京津、沪杭、广深各占一极。

在广深，不仅高校通网引领风气之先，民间网站也相继涌现。“一网情深”在深圳初试啼声几个月后，有“中国互联网界的黄埔军校”之称的“广州视窗”也上线了。

创办人之一是时任广州电信数据分局局长张静君。办城市网站的念头，源自一通越洋电话。1996年6月，一位在英国留学的朋友告诉她，劳斯莱斯一位工程师要来中国，在Internet上查广州，查不到，便问：“怎么回事？难道广州不是一个城市？在Internet上没有登记的酒店，就不能称为酒店。”

这番话让张静君觉得“有愧于广州”。她意识到，一个城市在互联网上有没有痕迹，已经开始影响别人对它的看法。

当年的广州视窗网站页面。

作为最早的中文网站之一，广州视窗做的，也不只是把广州搬上互联网。网站经营者们办起了免费的Internet培训中心，教普通人怎么认识网络、怎么上网。还创办《网络纵横》线上杂志，讨论这个刚刚进入中国的新世界。

就这样，一批批互联网管理者和网民从这里成长起来。广州视窗创办十周年时，曾有媒体这样形容它：“年产IT精英过百，华南地区的网站总监十有八九出于此处。”包括丁磊在内，许多后来中国互联网界举足轻重的人物，都是这所“军校”的毕业生。

新浪潮

三十年过去，何小鹏还留在广州，仍在跟一条“线”较劲。

2026年9月，小鹏人形机器人生产线启用，机器人“自己走下产线”的一幕，多少有点魔幻。这意味着，具身智能机器人开始从“一台台手搓”，走向“流水线批量产”。

何小鹏为机器人戴上工牌。

三十年，是互联网世界的沧海桑田。

门户网站时代，新浪、网易、搜狐相继赴美上市，互联网在中国完成了启蒙。2000年前后，全球互联网泡沫破灭，美国纳斯达克交易所——当时科技股最集中的地方——指数从5000点一路跌到1100点。但大浪淘沙之后，腾讯、阿里、百度从废墟中站起，找到了各自的路径。

2007年，乔布斯重新定义智能手机。进入2010年代，3G、4G相继普及，互联网逐渐装进每个人的口袋，微信、移动支付、短视频重塑了社交、消费和娱乐，网络购物用户从3亿增长到8亿。到了2020年代初，网约车用户规模两次实现20%以上的增长。如今，中国网民规模从1997年的62万人，变成了十亿级的数字。

广东的互联网初代创业者，也在更迭着世代。

“小鹏”从拉网线的少年变成了钻研机器人生产线的中年人；网易从广州8平方米的小房间走向行业巨头；腾讯登顶中国市值第一的互联网公司；UC浏览器一度拥有数亿用户，最终在2014年被阿里巴巴收购；论坛慢慢淡出视野，但QQ和微信改变了十几亿人的日常……

QQ和微信改变了十几亿人的日常。

“连接”，是广东乃至中国互联网前30年的使命。当这张网把人和信息、人和人、人和服务连起来之后，新的好奇自然浮现：如果机器不仅能被连接，还能“理解”世界，甚至动手改变这个世界呢？

2011年，美国知名投资人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的一句“软件吞噬世界”，预言了移动互联网此后十年的发展。今年年初，他在一档播客中给出了新的判断：“AI正在吞噬世界。”

2025年初，DeepSeek-R1横空出世，让中国AI第一次以一个足够醒目的名字，站到了全球技术讨论的中心。它的创始人梁文锋，一名从粤西小城走出来的年轻人，在他40岁这年被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为年度百大影响力人物。

梁文锋。

2026年，月之暗面开源大模型Kimi K3发布，震动海内外。马斯克用“令人印象深刻”来评价该模型，中信建投将此定义为“另一个DeepSeek时刻”。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是从汕头走出的90后，在他看来，做大模型就像爬一座雪山，而他希望这座山永远没有尽头。

还有汕尾出生、深圳长大、广州创业的谢伟铎，24岁时做出“悟声Vocu V3”AI，上线仅三个月，用户就突破百万；广州女孩洪乐潼，创办Axiom，试图让AI学会严谨的数学推理；深圳的陈广宇，年仅17岁便参与探索大模型底层架构的突破……

和29年前华工宿舍楼里的何小鹏一样，这群年轻人面对一个尚未完全展开的世界，选择先走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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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耀岭南 | 对话谢伟铎：AI，年轻的事业交给年轻人定义)

(思想耀岭南 | 对话谢伟铎：AI，年轻的事业交给年轻人定义)

“他们不是从海外大厂回流或者由硅谷培养出来的，他们就来自广东这片土地。”谢伟铎说，“能和这样一群同龄人并肩站在全球AI赛场，这种感觉本身就是非常强的力量。”

广东与互联网、AI的故事，不只关于技术，也关于人。一代代创业者在这里得到托举，随后走向创新的前沿、技术的巅峰、商业的旷野。

浪潮从未停止翻涌，站在浪潮里的人不断更替。终点在哪里，依然没有答案。

撰文：李菀瑄

设计：张雅

策划：黎詠芝 罗莎

来源：广东发布、南方+、羊城晚报、澎湃新闻、信息时报、时代财经、经济日报

【作者】 李菀瑄；张雅；黎詠芝；罗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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