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十里香如故

于是，我便寻着这香气去了。这香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甜腻，倒像是一阵极细的、清凉的雨丝，悄悄地渗透了夜色，又像是谁家在蒸制桂花糕，那气味丝丝缕缕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若有若无地搔着你的鼻尖，引着你向前。我们这地方，桂花是常见的，但这样成阵的香，却也不多。我沿着一条碎石子铺的小径走，两旁是高大的水杉，将月光筛得零零落落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一亮，一片小小的、疏疏的林子便出现了。那便是几株老桂树，并不很高，却枝叶繁茂，团团如盖。月光照在那些墨绿的、厚实的叶片上，泛着一种沉静的、油润的光。而那花，便密密匝匝地开在叶间，一簇簇，一丛丛，是那种嫩嫩的、浅浅的金黄色，在月光下，像是不小心洒落的碎金，又像是无数只敛着翅膀的、小小的萤火虫。风过时，便有细小的花瓣簌簌地落下，落在肩上，也落在心上。那香气，此刻便不再是飘忽的了，它成了实体，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却能将你整个包裹起来的、清凉的怀抱。

我在一株最大的桂树下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整个秋天的魂魄都吸进肺里去。这香气是有记忆的。它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在故乡的那个老院子里，也曾有一株这样的桂树。那时我大约七八岁，正是最淘气的年纪，总喜欢抱着那粗糙的树干，使劲地摇，看那花瓣像一场金色的、细密的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母亲便会在树下铺一块白布，将那些落花仔细地收拢起来，晒干了，用来渍桂花糖。那糖是琥珀色的，里面嵌着星星点点的、金黄的碎瓣，甜得干净，香得悠远。后来，院子拆了，树也没了，那桂花糖的滋味，便只能在梦里寻见了。母亲也老了，再没有那份心思去渍什么桂花糖了。那些日子，竟像这落花一般，随风散了，只余下一点模糊的、温暖的影子，沉在心底。

我又想起王维的诗来。他写桂花，写得真好。那句“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虽写的是春山，可这桂花的意趣，却是相通的。必得是心闲了，才能听见花落的声音，才能觉出那夜静的深邃。像我今晚这样，心里揣着些无端的烦闷，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走了许久，直到被这桂香引着，才算是真正地“闲”了下来。这桂花，仿佛是这喧嚣尘世里一个温柔的、清凉的梦。它不说话，只用那香气，轻轻地洗去你衣上的尘，也洗去你心上的埃。它让你知道，无论世界怎样变迁，无论你走了多远，有些东西，是不变的。譬如这桂花的香，譬如这月光，譬如这土地深处传来的一份古老的、沉静的慰藉。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一看，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一辆旧自行车，正从巷口拐过去。那车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光晕在夜色里化开，像一个温柔的、圆满的句号。车渐渐远了，只留下那栗子微微焦甜的香气，混杂在这桂香里，竟也别有一种朴拙的、人间烟火的美好。我忽然笑了。这桂香再好，到底还是人间的。它不是那广寒宫里孤零零的仙品，它是属于这街巷，这院落，这寻常百姓家的。它开在将军的庭院，也开在农人的田埂；它听过诗人的吟咏，也见过孩童的嬉闹。它就这样开着，谢着，一年又一年，将岁月酿成一种不必言说的、悠长的香甜。

夜渐渐深了，露水也上来了。我衣上果然沾了些极细的、清凉的水汽。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那桂香却还不肯散去，依旧在身后，在风里，丝丝缕缕地跟着。我走出那个小巷，走上那条宽阔些的马路，灯光便亮了起来。我回头望去，那几株桂树已隐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安静地开着，安静地香着。那香气，仿佛是从那小小的、金黄的花瓣里，一丝一丝地抽出来的，抽成了线，织成了网，将这整座城市都温柔地笼罩了。

回到屋里，我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微甜的香气竟扑面而来。我这才发现，窗台上那盆四季桂，不知何时，也已悄悄地开了几簇。小小的，淡黄的，在灯光下，像几粒害羞的、雀跃的梦。我走过去，凑近了闻，那香便清晰起来，却又带着点室内的、温吞的暖意，与方才在室外清冽的、野逸的香，自是不同的。但这不同里，却有一份更亲切的、妥帖的安适。仿佛方才在月色下走了一遭，又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壳里。

我坐下来，泡了一杯清茶。茶是普通的绿茶，在这桂香里，却也喝出了些别样的滋味来。我忽然想，这桂花的香，大约是不曾变过的。千百年来，它就是这样香着，看朝代更迭，看人世悲欢。变的，大约只是看花的人，和看花的心境罢了。而我此刻的心境，是安宁的，是感念的。感念这寻常的一夜，感念这无声的、慷慨的赠予。

古人说“十里荷花”，我此刻却觉得，这“十里桂香”，也是不差的。它不必十里，也不必惊天动地。只要在这样一个寻常的秋夜，在月光里，在巷口，在你心的一个安静的、柔软的角落，那么静静地、深深地香着，便已足够。这香气，仿佛是从唐宋的诗句里，从母亲的桂花糖里，从所有温存的、美好的记忆里，一同析出来的。它告诉你，时光走远了，但有些东西，是走不散的。就像这桂花的香，年复一年，十里如故，百里也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