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将至,我们聊聊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在人工智能、短视频、长视频、播客与阅读并存的时代，这些媒介究竟在争夺彼此的时间，还是走向共生？

许多人习惯将它们视为对立面，仿佛短视频侵蚀了专注力，AI削弱了思考，而阅读则成了最后的坚守。但在我的理解中，共生才是更真实的图景，而未来如何，终归取决于我们每个人的选择。

从老君山说起：阅读的门槛与基础设施

在展开讨论之前，不妨先讲一段亲身经历的旅途。河南洛阳有一座如今闻名遐迩的景点——老君山，风光绝佳，被道家奉为洞天福地，堪称“老子严选”。若有机会前往洛阳，欢迎大家到此一游。2006年，我高中毕业旅行到老君山之时，情形跟如今大不相同。当时这里没有高速公路，没有高铁，甚至连国道都未通达，仅靠一条颠簸的省道，辗转数小时才抵达栾川。

进入老君山景区更是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欠奉，只有半是水泥半是土路的小道，勉强通到景区门口。没有索道，没有摆渡车，没有成规模的开发，只有半个大门——因为大门还没建好，连门票都省了。我们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上攀登，半山腰有一座道观，可以算卦，也能买瓶水。待到登顶金顶，极目远眺，确是一览众山小。恰逢微雨，披着雨衣，听风声、观云海，壮阔非常。然而，同行的同学们第一句话却是：“这地方有卖泡面的吗？冷。”

这个故事，恰恰映射了当下阅读的处境。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比如2012年以前——阅读是一件极为私人的事情。你若对某个领域产生兴趣，便去书店寻一本书回来，独自沉浸其中。没有“景区建设”，没有“道路”，你只能靠自己的毅力拾级而上，登顶后的愉悦纯粹而深刻。但随着时间推移，高速公路修起来了，国道贯通了，景区设施日渐完善：摆渡车、索道、滑梯、旅馆、酒店、大排档一应俱全。于是有人开始感叹：这破坏了原汁原味的景色，是对美景的亵渎。我的回答是：矫情。当你在山顶连一口水都找不到的时候，谈什么亵渎与破坏？这些建设只会让更多游客有机会领略山顶的壮丽风景。

同理，我们今天谈论的AI、短视频、长视频、播客与阅读，在很大意义上正是通往知识峰顶的基础设施。它们并非阅读的敌人，而是让更多人得以接触、走近知识的桥梁。至于你最终是否真正登顶，那是个人选择的问题，但基础设施的完善，无疑提升了知识的可触达性与便利性。

数字时代的阅读图景：数据背后的真相

每逢读书日，总有人痛心疾首地宣称短视频是时间的毒药、心智的坟墓。诚然，短视频对深层认知的塑造作用有限，但也绝非一无是处。根据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截至2025年）的数据，中国人的阅读量在过去数年间呈现稳中有升的态势。这背后既有国家快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各类基础设施完善、互联网普及等宏观因素，也离不开各类平台对阅读的推荐与引导。

具体而言，随着智能手机的全面普及与互联网接入的便捷化，数字阅读已占据八成以上的份额，其中手机阅读占比达到79%。值得注意的是，听书——也就是我们播客所在的形式——占比为39%，显示出音频媒介的独特价值。我常对听众说：“各位江山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我正是靠听众们的支持而生存的。然而，即便在数字阅读高度普及的今天，仍有半数以上的读者偏爱纸质书。那些一年能读十本书以上的深度阅读者，其比例从过去的13%不到，上升到了13.5%。纸质书的地位依然稳固，即便电子书与手机阅读已极为便捷。

图书价格的变化也印证了这一趋势。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图书价格曾有一次上涨；到2000年前后，一本较厚的书定价大致在25至40元之间，此后竟几乎冻结了十余年，直到2013年左右都未见明显变动。原因很简单：买书的人太少，供需失衡。2013年之后，随着国民阅读水平的提升，以及百家讲坛等官方媒体、各类自媒体的知识普及，买书的人群开始扩大。同时，2010年以后居民收入提高，消费能力增强，书籍的购买量上升，书价也随之稳步走高。到2018至2022年期间，书价更出现了一次飞跃。

以我节目中提到的一本书《镜厅》为例，2016年旧版本定价68元，2026年新版则攀升至88元，内容几乎没有变动，仅多了一篇新版前言。成本上升固然是因素之一，但更关键的是供需关系的变化——出版商终于敢于将书价越过五十、七十的门槛。书价的上涨，恰恰折射出阅读总量的提升。青少年、成年人、老年人的阅读率均在增长，这是一幅令人欣慰的图景。

媒介各擅胜场：从AI到短视频、长视频、播客与阅读

让我们逐一审视这些媒介在知识传播中的角色。

人工智能本质上是一种工具，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传统的搜索引擎。它更为复杂、更为完善，能够直接提供结论性的知识。但必须承认，当前的人工智能仍不乏“人工智障”的时刻。例如，我自己的同名公众号曾发布一篇文章，由于不经意间让AI“加戏”，整篇文章的含义被彻底扭曲，幸得朋友私信指正得以修改。AI在总结问题时也常有谬误，推荐书籍时更可能出现偏差。然而，整体而言，它已经比我们过去使用的各种平台优越太多。AI完全可以被视为一种被动式的搜索工具，替代传统的搜索引擎。

短视频的门槛极低，几乎不需要注意力的深度投入。等电梯、排队买咖啡、睡前放松，随手划几下，算法便会精准地为你推送内容。我曾有一段时间痴迷于宋徽宗的瘦金体，在某平台反复搜索相关视频，结果瘦金体的内容便充斥了我的信息流。搜索、关注、点赞，这些行为共同构筑起一座“信息茧房”。短视频平台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通过精准投放，将你的观点与注意力锁定在某个狭窄的领域。但只要你愿意跳出来，它也可以成为绝佳的工具，让你快速接触并了解书籍与知识。

长视频则通常有二三十分钟的时长，承载相对专业、深入的内容，观看体验较为沉浸。在某些情境下，长视频与音频之间的界限并不分明。听众收听我的节目时，往往同时在做其他事情：收拾东西、洗衣服、开车，甚至准备入睡。长视频也常有类似的伴随性使用场景——除非内容本身极度依赖视觉信息，我才会特意去观看画面。音频的核心价值在于解放双手与双眼。也正因如此，播客的点赞、评论、投币等互动数据往往偏低，因为许多听众是在睡前或开车时收听，根本腾不出手来互动。但音频的亲密感是其他媒介难以比拟的，尤其是像我这样非主流的节目内容，听众与主播之间的黏性相当高。

阅读——无论纸质书还是电子书——在上述四种媒介中门槛最高。它需要长期的专注、主动的思考、内容的建构，以及将文字符号转化为画面与理解的能力。阅读不再是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一种高强度的认知协作。这一点，人工智能无法替代。

我们需要认识到，人类语言的诞生已有数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连海豚、猩猩这类生物都拥有某种形式的语言。但系统性的文字历史，不超过五千年。无论是以象形为基础的中文系统，或西方以拼音文字为基础的英文体系，各自都有不低的学习成本。象形文字系统入门困难，但掌握之后信息承载能力极强；拼音文字易于拼写，却衍生出法律、医学、科学等领域大量高门槛的专业词汇。无论哪种文字体系，阅读都需要长期的专业训练，才能养成习惯。它依赖于家庭环境、经济条件、基础设施、个人工作情况，更依赖于你的意志力。阅读如同攀登那座尚未开发的老君山，需要毅力与决心。正因如此，过去的图书市场才长期低迷——阅读量小，买书的人少，一本书能卖出两三万本就已算不错。而如今，一本好书经各类自媒体宣传，卖出几万本甚至十几万本已是常态。

百家讲坛与漏斗效应：基础设施如何引你入门

那么，阅读的复兴究竟从何开始？这里不得不提及2001年7月9日开播的《百家讲坛》。这档节目选题极为广泛，涵盖文化、生物、医学、经济、军事等多个领域，尤以通俗化历史见长。虽然其内容不免过于通俗，甚至存在瑕疵，但它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引你入门。它以一种平易近人的方式，向大众普及知识，降低了通往知识殿堂的门槛。此后，公众号、音频平台、视频平台、搜索引擎乃至人工智能相继登场，共同构成了通往知识高峰的基础设施。它们有的扮演省道、国道，有的像摆渡车，有的则如索道，让登顶的可触达性大幅提升。

我始终强调，我做音频或视频内容，必然带有自己的“私货”——因为我是人，不是机器，不是AI。听众无需全盘接受我的观点。我的职责只是告诉你：有这样一本书，作者持有何种观点，我的观点是什么，相关领域还有其他哪些著作。至于各位如何思考，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尤其是社科类内容，它研究的是人，是社会。人是永远无法被精准把握的，我们只能尽量接近某种可靠的逻辑，尽量逼近某种规律，却很难抵达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因为人和社会都在不断变动，因时制宜、因地制宜才是最大的可靠。

从《百家讲坛》到后来的各类读书平台，它们本质上都提供了思考的机会。当你看一个长视频或听一期播客时，最重要的是关注讲述者基于什么材料、什么逻辑在表达。我通常会在关键位置说明推荐了哪本书，或列出节目的参考内容。优秀的视频创作者也会在结尾注明参考资料。参考资料不仅便于受众核查内容是否信口开河，也能增强内容的可信度，更重要的是为彼此提供了延展阅读的线索——你可以通过一本书的附录，找到更多相关著作，从而深入更复杂的世界。

短视频的三分钟与长尾效应

我并不排斥短视频，也不认为短视频必然导致人们丧失深度思考的能力。相反，短视频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到那些需要深入思考的事物。短视频、长视频、音频、阅读之间存在明显的“漏斗效应”。以“三分钟讲电影”为例，许多电影从业者对此深恶痛绝，认为这是在毁掉电影。事实果真如此吗？我的看法是：一部真正优秀的电影，三分钟的解读非但不会削弱观众的观影兴趣，反而会激发他们去看原片的欲望。与此同时，这种解读本身就是一种宣传，能够为电影带来长尾效应。许多佳片在上映时无人问津，却在多年后翻红，很大程度上正是依靠自媒体的各种解读。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大话西游》，当年上映时票房惨败，后来却成为华语电影的经典——靠的正是数十年文字、音频、视频的多重解读。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书籍。听众听完我解读某本书的播客，完全可能去购买那本书的实体书。那些制作精良的长节目，也会被切分成短片，在短视频平台上进行二次传播，吸引新粉丝来收听完整内容。无论是有声书还是像“蒙头读书”这样的解读内容，它们共同做的一件事，就是让知识变得可触达。

当然，这些媒介确实会争夺人们的时间份额与注意力深度。但不同媒介对知识的加工方式各有千秋。短视频与长视频依赖视听刺激，信息可信度高，却不易记忆。音频是单通道输入，需要听众调动想象力去填补画面，因此有声书的情节反而更容易被记住。阅读则要求暂停、划线、批注，是一种主动的认知建构，最容易实现深度学习。而人工智能，则是贯穿所有这些媒介的辅助工具。我个人买书时，通常会同时购买纸质书并获取电子版，两者各有优势，无法完全替代。

途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终看见了风景

如果有人在世界读书日问我有什么建议，我会说：不妨去读一些书。当然，也欢迎你收听我的播客。但无论是AI、短视频、长视频、播客、电子书还是纸质书，它们都只是媒介。时代在变，获取知识的方式在变，但阅读的本质从未改变——那是我们理解世界、理解自我的一种认知活动。改变的，只是通往这一目的的道路。

就像我们反复提及的《明朝那些事儿》，许多专业学者对它不屑一顾，认为它不够严谨、夹带私货。但那又怎样？这本书让多少人对明史产生了兴趣？让多少人开始质疑、查证、思考？它对明史这个领域的普及，堪称居功至伟，甚至没有任何一本书能与之比肩。当年的《万历十五年》只是在专业圈子里走红，而《明朝那些事儿》是在所有人心中燃起了一把火。它像《三国演义》一样脍炙人口，带来了巨大的普及效应。其中自有一批人因此而深入探索，成为真正的历史爱好者。《明朝那些事儿》起的就是那个入门的作用。

普及与深入之间常常存在矛盾。我们做内容也是如此：做得浅一些，就不够准确；做得深一些，就没人听。这是现实。有人喜欢坐索道、乘摆渡车上老君山，有人偏爱徒步攀登。但一定会有一些人，坐索道上山之后，萌生了“下一次自己爬一次”的念头，因为他们听说沿途有小溪、有松树、有梅花鹿——这些是索道会错过的风景。

我们一开始接触知识，往往是被动的，就像小时候被父母、老师逼着学习。但到了某个临界点，内心深处会萌生出主动探索的欲望。当那一刻来临，我们主动去看，便会遇见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途径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终能够触达那份美好。愿你我各自在阅读的旅程中，都能遇见属于自己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