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当哭——献给毛泽东和毛家六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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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9月9日，我刚上高一。记得那天是周四，我们正在校办农场劳动。一个同学骑着自行车，一路哭喊着告诉了我们那个不幸的消息。一连几天，学校的黑白电视就放在院墙顶上，一遍遍播放着哀乐。整整50年过去，那天的情景仿佛在昨天。今天，当又一个9月9日来临，我找出一篇旧作略作调整，献给一代伟人和他的6位牺牲的亲人。

长歌当哭

——献给毛泽东和毛家六英烈

文 | 贾永

朝霞，透过一片茂密的松林，斑驳洒在韶山冲象鼻山楠竹坨，洒在一个高大的背影上。66岁的毛泽东，伫立在父亲毛贻昌、母亲文七妹合葬的地方。

这是1959年6月26日，农历五月廿一。回到家乡的第二天早晨，毛泽东悄悄起床上山，来到了父母的墓地。培上几铲土，他将一把松枝恭敬地捧在墓前，又恭恭敬敬地三鞠躬。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阔别韶山32年的“石三伢子”回来了，父母交给他照看的弟弟毛泽民、毛泽覃和堂妹毛泽建却未能回来，陪同他一起回乡闹革命、教乡亲们唱《金花籽》的爱妻杨开慧未能回来，曾经代他回家乡祭祖的长子毛岸英也未能回来……

凄入肝脾，落泪心间。一张张亲切的面孔，浮现在毛泽东眼前——

泪飞顿作倾盆雨

杨开慧遇难的时候，毛泽东正在第一次反“围剿”的战场上。

1930年，农历马年。朱德、毛泽东领导的红军在赣南闽西马到成功，星星之火在广袤的红土地形成燎原之势，一批又一批翻了身的贫苦农民，加入到了这支红色队伍中。1930年8月23日，“朱毛”红军改编为红一方面军，朱德任总司令，毛泽东任总政治委员，下辖红一、红三2个军团。

蒋介石如坐针毡。眼看依靠地方军阀已经无法扑灭越来越旺的革命烈火，这年10月，结束了与阎锡山、冯玉祥之间的中原大战，蒋介石调集11个师又3个旅10万重兵，向赣南苏区发动第一次大规模“围剿”，企图将“朱毛”队伍一举歼灭。

南京政府任命江西省主席兼第九路军总指挥鲁涤平为总司令，第十八师师长张辉瓒为前线总指挥。

这是毛泽东第一次指挥大兵团作战。面对汹汹而来的敌人，毛泽东泰然处之。虽然这时的红军不到4万人，多数还是刚刚放下锄头、拿起土枪的新兵，毛泽东却对这支在古田会议后化茧成蝶的红色队伍充满信心，对已经动员起来的觉醒了的根据地人民充满信心。

敌机的轰炸声和大炮的轰鸣声，打破了冬日山野的寂静。国民党军队“长驱直入、分进合击”，毛泽东、朱德指挥红军周密布阵，步步设伏，一步一步把敌人引进了包围圈。

只是，这时的毛泽东并不知道，远在湖南长沙一只黑手，正在伸向他的妻子和孩子……

杨开慧，毛泽东的挚爱。1918年，第一次到北京的毛泽东与恩师杨昌济的女儿杨开慧确立了恋爱关系。当时，杨昌济在北京大学教授伦理学。还在湖南第一师范任教期间，杨昌济就特别欣赏毛泽东和蔡和森的才华。他在写给时任国会众议员章士钊先生的推荐信中这样评价：“二子海内人才，前程远大。君不言救国则已，欲言救国必先重二子！”

后来，毛泽东曾对美国记者斯诺讲起过那段美好时光：“当北海仍然结着冰的时候，我看到白梅花盛开，我看到北海的垂柳，枝头悬挂着晶莹的冰柱，因而想起唐朝诗人岑参咏雪后披上冬装的树木的诗句‘千树万树梨花开’。北京数不尽的树木引起了我的惊叹和赞美。”

那一年，毛泽东25岁，杨开慧18岁，正是爱情如花的季节。杨开慧写道：“不料我也有这样的幸运，得到了一个爱人！我是十分的爱他。自从听到他许多事，看见了他许多文章、日记，我就爱了他。”

1920年冬，杨开慧夹着一包书，来到毛泽东教书的湖南一师附小教师宿舍——妙高峰下的青山祠，不坐花轿，不备嫁妆，不布置新房，不用媒妁之言，与毛泽东结为伉俪。不久之后，毛泽东辞去教职，成了职业革命家，把家搬到了长沙小吴门外的清水塘——那里是中共湘区委员会秘密机关，已是湖南第二位女党员的杨开慧也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了党的事业。毛泽东夸赞杨开慧：“我这个秘书，抄写起来比打字机还快。”

上海、广州、武汉……聚少离多、行踪不定的日子里，毛泽东用充满柔情爱意的诗作表达心中的思念——

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都灰尽，剩有离人影。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1923年12月，杨开慧刚刚生下次子毛岸青不久，中央通知毛泽东返回上海，再赴广州参加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月冷霜重，再别妻儿，难舍难分的情愫涌上毛泽东心头。

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番书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

“八七”会议后，毛泽东匆匆赶回长沙，与妻儿短暂相聚。此时，他最小的孩子岸龙还不满半岁。1927年8月13日，一个朦朦胧胧的夜晚，杨开慧将毛泽东乔装成行医郎，送丈夫前赴湘赣边界领导秋收起义。

一曲离歌两行泪，不知何地再逢君？走在那条不知走过了多少次的小路上，两人的脚步格外沉重。

这时的长沙，已经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送别丈夫之后，杨开慧悄悄回到距离长沙50公里的板仓老家，一边养育三个孩子，一边开展地下斗争。从此，关于丈夫的消息，她几乎都是从国民党报纸上“进剿”“会剿”红军的报道中读到的。

孤灯长夜，牵挂绵绵。杨开慧一次次从梦惊醒，又一次次把思念变成一行行伴着泪水的文字——

天阴起朔风，浓寒入肌骨。念兹远行人，平波突起伏。足疾已否痊，寒衣是否备？孤眠谁爱护，是否亦凄苦？书信不可通，欲问无人语。恨无双飞翅，飞去见兹人。兹人不得见，惆怅无已时。心怀长郁郁，何日复重逢。

1982年和1990年，当地政府修葺板仓杨开慧故居，先后两次从房屋砖缝中发现她的手稿与未曾寄出的书信，共计8篇，五千余字。

“无论怎样都睡不着，虽然倒在床上，一连几晚都是这样，合起来还睡不到一个晚上的时辰。”“谁把我的信带给你，把你的信带给我，谁就是我的恩人！”

1929年12月26日晚，毛泽东在闽西山区的古田小镇为即将召开的红四军党的第九次代表大会起草文件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杨开慧写下的是这样一段话：“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格外不能忘记他。我暗中行事，使家人买了一点菜，晚上又下了几碗面……睡在被里又伤感了一回。”

那一夜，古田“松荫堂”里的灯光彻夜未眠，思重千钧的毛泽东早已忘记了刚刚过去的这一天，是自己的36岁生日。两天后，古田会议召开，毛泽东的正确主张得到全体代表坚决拥护。历经两年多的追寻、探索、挫折乃至失败，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终于为这支艰难成长中的红色队伍校正了前进航向……

1930年10月24日午夜，几十名国民党清乡队员包围了杨开慧的住处。本来，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杨开慧已经躲过了敌人的几次搜捕，这一次，却未能躲得过。8岁的毛岸英和保姆陈玉英也被抓进了监狱。那一天，是岸英的生日。

严刑拷打，坚贞不屈；威逼利诱，大义凛然。面对许多知名人士保释和强大舆论压力，湖南军阀何键只得表示：只要杨开慧同意登报声明与毛泽东脱离夫妻关系，就可以交保释放。杨开慧斩钉截铁地回答：“要我与毛泽东脱离关系，除非海枯石烂！”

也许是早已料到必有一死，杨开慧托前来探监的舅妈严嘉照顾自己的三个孩子，又请舅妈为自己买一块大一点的镜子，再买一些胭脂。当严嘉含着泪送来镜子和胭脂时，杨开慧安慰舅妈：您不要难过。杀死我一个，还有后来人。共产党人是杀不绝的，革命总有一天会胜利。

1930年11月14日，立冬过后第6天。长沙城外识字岭一片肃杀。罪恶的枪声过后，杨开慧倒在了血泊之中。那一天，是她29岁生日后的第8天——留在人间的最后话语是：“我死不足惜，惟愿润之革命早日成功！”

40年后，当年行刑的刽子手交代，当天下午，他们奉命查看现场，发现趴在荒草地上的杨开慧双手深深抓进泥土，身后留下了大片的血迹，还有生命体征……穷凶极恶的刽子手又朝杨开慧补了一枪。

“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1930年12月30日至1931年1月3日，红军5天之内连打2个大胜仗，歼敌1.5万，活捉敌前线总指挥张辉瓒……伴随着新的一年到来，第一次反“围剿”取得重大胜利。

几天后，杨开慧遇害的噩耗传到苏区，心如刀割的毛泽东已经无法为亲密的爱人写下一首诗——万语千言化作了8个泣血的字：“开慧之死，百身莫赎。”

1957年5月，收到杨开慧生前好友李淑一寄来的当年得知丈夫柳直荀牺牲时和泪填写的《菩萨蛮·惊梦》，毛泽东“感慨系之”，再也抑制不住奔涌的情感，挥笔写下感天动地的诗作《蝶恋花·答李淑一》，表达对亲密爱人和战友的无限深情——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思念如潮水，爱恋在心间。毛泽东与杨开慧生死相依的岁月不过7年，对妻子的思念却伴随了他的一生。1975年，毛泽东与北京大学中文系讲师芦荻谈起另外一首《七律·答友人》诗作时说，“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就是怀念杨开慧的。开慧就是霞姑嘛！”

为有牺牲多壮志

1935年4月25日，江西瑞金黄鳝口，一位红军指挥员带领的游击队，在一座名叫红林的大山中被敌人团团包围。队伍打散，子弹打光，他又上好刺刀，准备白刃格斗。就在这时，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右腰上方，一直穿过前胸——魁梧的身躯顷刻间倒在地上，手中还紧握着枪……

敌人从死者的上衣口袋中，搜出了一张浸染了鲜血的照片，上面是毛泽东。死者，是29岁的红军独立师师长、闽赣军区司令员毛泽覃。

三弟牺牲的消息，毛泽东是率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时才得知的。1935年10月的一天，二弟毛泽民匆匆来到毛泽东落脚的窑洞，递给大哥一张旧报纸。毛泽东一看，大吃一惊，上面居然有毛泽覃牺牲的消息。

握着发黄的报纸，毛泽东久久没有放下。

毛泽东投身革命后，小他3岁的泽民和小他12岁的泽覃也先后参加革命。1927年8月1日，毛泽覃参加南昌起义，后随朱德与毛泽东会师井冈山，很快成长为一名优秀指挥员。1931年冬，毛泽民也从上海来到瑞金，出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第一任银行行长，成了中央苏区的“红色管家”。他领导创办的中华钨矿公司，成为中国共产党建立的“第一个国有大型企业”。

这是三兄弟分别4年后的重逢。这时的毛泽东却正在遭受“左”倾领导者的排挤。1932年10月26日，因病在长汀福音医院治疗的毛泽东，被撤去红一方面军总政委一职，失去了对自己亲手创建的这支队伍的指挥权。1933年初，支持毛泽东正确主张的福建省委代理书记罗明遭撤职。几个月后，毛泽覃也与邓小平、谢维俊、古柏一起，被打成江西“罗明路线”的代表，受到“残酷斗争”和“无情打击”。史称“邓毛谢古”事件。罗明后来回忆，发动所谓反“罗明路线”斗争，“其目的是要进一步反对毛泽东同志和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马克思主义路线，打击中央苏区执行这一正确路线的各级党政军领导干部，使王明的‘左’倾冒险主义在整个苏区得以全面贯彻。”

主力红军长征时，毛泽覃奉命留在了苏区。留下来的人，被称为“死亡军团”。1935年那个阴雨绵绵的春夏，党的一大代表何叔衡、党的早期领导人瞿秋白、赣南军区政治部主任刘伯坚、赣南省委书记兼赣南军区政治委员阮啸仙、闽粤赣边游击队司令员古柏、中央军区政治部主任贺昌……或率部突围牺牲，或不幸被俘就义。

毛泽覃是为掩护战友脱险而战死的。敌人残忍地砍下他的头颅，悬挂在杆头示众。

对于这位勇敢刚毅的三弟，毛泽东多次提起。他对周恩来说，反“围剿”时，曾和毛泽覃发生过一次争吵。“泽覃天王老子都不怕，父母管他不住，泽民也没办法，只有我能管住他……可是那次争吵让我发现，我的脾气比他更躁，更不冷静，以致争吵过度，影响也不好，我有责任。可是现在弟弟为革命牺牲了，我再也无法向他解释和致歉了。”

满天风雪满天愁，革命何须怕断头？8年后的1943年，47岁的毛泽民在新疆被军阀盛世才秘密杀害。一同被害的还有与毛泽东一起参加过党的一大的陈潭秋。又过3年，毛泽覃之子、19岁的毛楚雄也惨遭国民党毒手。

毛楚雄出生时，毛泽覃正在随南昌起义部队开赴潮汕的征途中。1928年3月，未满8个月大的毛楚雄与母亲周文楠一同被敌人抓入牢房，直到他牺牲也未见过父亲一面。

“因为国民党悬了很大的赏格，不论死活要缉拿我、朱德和其他红军领导人。”1936年7月，毛泽东接受斯诺采访时回忆，“我的妻子和我的妹妹毛泽建，以及我弟弟毛泽民、毛泽覃两人的妻子和我自己的儿子，都被何键逮捕。我的妻子和妹妹被杀害了……”

毛泽建，毛泽东堂妹，乳名菊妹子，从小过继给毛泽东父母做女儿。父母过世后，毛泽东把15岁的泽建接到长沙，先后送她到崇实女子职业学校和湖南自修大学补习学校就读。1923年，毛泽建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考入衡阳省立第三女子师范学校，还担任了湘南学联女生部部长。

1925年冬，经毛泽东牵线，毛泽建与共产党员陈芬结为夫妻。大革命失败后，陈芬担任中共衡山县委书记兼军委书记，毛泽建也来到丈夫身边，担任妇运委员和游击队队长。

1928年5月，在赴耒阳协助南昌起义余部开赴井冈山之后，陈芬和毛泽建带领的游击队与敌人重兵遭遇，双双被捕。陈芬遇害，毛泽建则被井冈山派出的红军小分队营救。这时的毛泽建即将临产，为了不拖累部队，便独自隐藏在一位老婆婆家里。不久，孩子出生，婴儿的啼哭声惊动了正在挨家挨户搜查的反动挨户团，毛泽建再次被捕。1929年8月20日，毛泽建英勇就义，年仅24岁。

走向刑场前，毛泽建托丈夫的姐姐把孩子送来见最后一面。可她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不幸夭亡，大姑姐抱进监狱的孩子，是从邻居家借来的……

遍地英雄下夕烟

1976年9月9日，83岁的毛泽东与世长辞。人们发现，毛岸英的遗物一直被父亲放在身旁，陪伴着老人走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

杨开慧牺牲后，岸英被亲人保释出狱。可狡猾的特务仍在暗中监视，三个孩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外婆向振熙和舅妈李崇德几经周折，把他们送到了地下组织在上海创办的大同幼稚园。1931年4月，中央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叛变，上海党组织遭受严重破坏，秘密幼稚园被迫解散，岸龙因病夭折，岸英、岸青流落街头。直到1936年，兄弟俩才在红色牧师董健吾帮助下，辗转来到苏联，进入了莫斯科国际儿童院。

刘思齐曾经回忆：“我和岸英结婚那年看过《三毛流浪记》。看电影时，岸英非常激动，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直到电影结束还沉浸在故事情节中。他对我说，这就是我在上海的流浪生活，我和岸青除了没有给资本家当干儿子和偷东西外，三毛其他的经历我们都经历过了……”

与毛岸英一样，刘思齐也有过与母亲一起坐牢的经历。1938年初春的一天晚上，延安中央党校礼堂上演话剧《弃儿》。当演到一对地下党夫妇不幸被捕，他们的小女儿追着警车一路哭喊着“我要妈妈”一幕时，毛泽东激动地站了起来，对导演说，这一幕再重演一遍吧。那一刻，整个剧场泪光闪烁。饰演弃儿的小演员就是8岁的刘思齐，父亲是曾担任过中共山东省委书记的刘谦初烈士。

1946年2月11日的美国《时代》周刊，刊有这样一则报道：“延安空中飞来的苏联的运输机，运来医疗设备，两名俄国医生，还有一位高个子的中国青年，他叫毛永福……”

永福，是舅妈当年送三兄弟到上海之前，为岸英起的化名。舅妈叮嘱道，“路上你们就姓杨，分别叫永福、永寿、永泰，不再叫我舅妈，直接叫我妈妈。”

延安机场，毛泽东与毛岸英紧紧拥抱。这是父子俩离别19年后的第一次相见。24岁的岸英，已经在苏联接受过军校培训，参加了卫国战争，但在毛泽东看来，一个中国的革命者，必须补上中国农村这一课。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毛泽东告诉岸英：“我要送你到农村去，拜农民为师，上中国的劳动大学。”于是，毛岸英脱下从苏联带回的洋制服，穿上父亲穿过的一套带补丁的土布衣，背起背包到枣园乡下，与乡亲们同吃一锅饭，同睡一铺炕，直到晒得又黑又瘦，双手磨出厚厚的老茧……

1950年10月7日晚，毛泽东摆下家宴，为即将出征的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彭德怀壮行。饭桌上，毛泽东向彭德怀推荐了一位年轻的俄语翻译：毛岸英。

毛泽东一家已经为革命牺牲了5位亲人。彭德怀建议将岸英留在北京，担任志愿军办事处负责人。毛泽东坚决不同意，一定要彭德怀把岸英带到前线。

这一年，毛岸英新婚燕尔。爱人刘思齐，当时因急性阑尾炎刚在医院做完手术。

多年之后，刘思齐还清楚地记得两人分别时的那个晚上：“岸英出发前到医院和我告别，只是说，他这次去的地方很远，很不方便，接不到信，让我不要着急。记得晚上11点，我把他送到医院大门口，他走走又回来，走走又回来。骑上自行车之前，他还给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当时也不理解，夫妻之间怎么还要鞠躬？这么客气？只是觉得怪怪的。后来，我才知道，第二天他就跟随彭老总到前方了。也许意识到了战争危险，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分别成了诀别，告别成了永别。1950年11月25日，美军战机轰炸志愿军司令部，毛岸英牺牲。是时，第二次战役正在酣战之中。这一战，志愿军歼敌3.6万余人，收复平壤，一举扭转朝鲜战局。

彭德怀发来的电报在中央军委办公厅里压了一个多月——这封只有114字的电报，彭德怀写了一个多小时。刘少奇、周恩来不忍心让毛泽东过早地知道这一噩耗，让夜以继日为国操劳的领袖承受老年丧子的悲怆。

直到志愿军打过三八线，周恩来认为向毛泽东报告岸英牺牲的机会到了，便同刘少奇商量：“岸英牺牲的事不要再瞒了，总瞒着也不是办法，等老彭回国了再通报就被动了。”刘少奇同意：“那就报告主席吧！”

1951年1月2日下午，秘书叶子龙拿着彭德怀前方电报和周恩来的亲笔信来到新六所——那是为改善中央领导居住条件在万寿路建造的6栋小楼，毛泽东时常到1号楼小住几天，换换环境。

习惯于晚上办公的毛泽东起床不久，此刻正在沙发上翻阅当天的《人民日报》，一边听着留声机播放京剧《武家坡》：“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

见叶子龙一脸悲情，毛泽东忙问：“子龙，出什么事了？”

叶子龙眼含着泪，双手递上文件夹，最前面的一页，是周恩来的信——

主席：

毛岸英同志的牺牲是光荣的，当时我因你在感冒中，未将此电送阅，但已送少奇同志阅过。在此事发生前后，我曾连电志司党委及彭，请他们严重注意指挥机关安全问题，前方回来的人亦常提及此事……胜利之后，当在大榆洞及其他许多战场多立些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墓碑。

卫士李银桥回忆，主席嘴唇哆嗦着，望了望茶几上的烟盒。他赶紧抽出一支烟，帮主席点燃。房间内一片沉寂，只听到咝咝的吸烟声。主席吸完第二支烟，又把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这才发出一声叹息：“唉，战争嘛，总要有伤亡，没得关系，谁让他是毛泽东的儿子呢……”接着，主席又说，“这件事先不要对思齐讲，晚点，尽量晚点……，新婚不久就失去了丈夫，她怎能经得住这沉痛的悲伤哟！”

那一天，北京大雪。

敢教日月换新天

1919年10月5日，母亲病逝。三天后，毛泽东含泪写下《祭母文》。文中写道：“有生一日，皆报恩时。有生一日，皆伴亲时。”再回首时，父母留给他照看的弟弟妹妹，都已壮烈牺牲。

2003年12月26日，杨开慧、毛泽民、毛泽覃、毛泽建、毛岸英、毛楚雄，毛氏一门六烈士终于集合到了韶山，六座高大的雕像，与广场上的毛泽东铜像遥相呼应……自1925年毛泽东创建中共韶山特别支部到抗美援朝，小小的韶山冲有144位烈士牺牲在为人民打江山、守江山的征程上。一个个不朽的英灵，汇成了高高耸立的纪念碑。此时此刻，他们或许正在微笑着，俯瞰今天这美好的人间。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冬日的韶山，霜重色浓。收获了晚稻的阡陌田野，又被满地的油菜披上了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