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0年3月30日，一艘叫“撒迪厄斯”号的船从波士顿开到夏威夷。船上下来的美国传教士发现，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靠唱歌、吟诵、讲故事记住历史，却连一个字都没有。于是他们用罗马字母给夏威夷语拼出了文字，办学校，译《圣经》。

教一个民族写字，听上去是桩善事。可七十多年后，领头推翻夏威夷王国的，恰恰是一位传教士的孙子。又过了五年，美国国旗在檀香山的王宫前升了起来。

一个连文字都是外人帮着造的太平洋小岛，到底有什么魅力，让美国这样一步一步地“惦记”上它？

太平洋正当中，偏偏就这一站

摊开地图，夏威夷的位置有点“不讲理”。8个主要岛屿加上120多个小岛，陆地面积约1.66万平方公里，孤零零撒在北太平洋中部。往东到旧金山约3800公里，往西到日本约5900公里，往西南到关岛约6000公里。

四面全是水，最近的大陆也在几千公里开外。在帆船和蒸汽船的年代，这个位置就是命。

舰队从美国西海岸去东亚，要横穿近万公里的大洋，路上得补燃料、补淡水、修船、歇人，夏威夷正好落在半道上。没有这块跳板，美国舰队去东亚就是一趟没加油站的远航。

有了它，太平洋被切成两段走得完的路。首府檀香山后来被叫作“太平洋的十字路口”，说的就是这层意思。

最早把这笔账算透的，是美国海军上校马汉。1890年他出版《海权对历史的影响》，讲的是谁控制海洋、谁握有基地网，谁就能称霸。

据三联生活周刊转述，马汉把夏威夷看作美国海权唯一不可替代的战略支撑点，主张美国必须在那里拿到最充分的权利。

理论很快变成了政客嘴里的口号。1896年，西奥多·罗斯福在《世纪杂志》上疾呼：“我们应该立刻吞并夏威夷。”后来当上总统的麦金莱说得更直白：“我们需要夏威夷，就像我们需要加利福尼亚一样。”把别人的一个独立王国，和自家的一个州摆在一起比，胃口已经摆上了桌面。

1898年美西战争，把这份胃口变成了现实需要。美军远征马尼拉，夏威夷为过路的部队提供补给，丢掉了中立。仗一打起来，一个中途站值多少，华盛顿看得一清二楚，这也成了美国最终下决心吞并的理由之一。

先教会写字，再买走蔗糖

地理价值再大，也得有人先把门推开。门先从文化这边开了缝。传教士到来后，识字、读经、上学在岛上铺开。到1840年，夏威夷18%的人信了基督教，1853年升到30%，里面包括部落酋长和王室核心成员。

也是在1840年，王国颁布第一部宪法，改成君主立宪。造字、办学、传教，客观上给后来的美国渗透铺了路：王室信的是外来的教，国家照外来的样式改了制度，岛上说话管用的圈子里，美国面孔越来越多。

真正把王国拴死的，是钱。19世纪初，美国商人把岛上的檀香木贩往中国。到19世纪50年代，甘蔗成了主角，美国资本大量涌进来开种植园，糖成了夏威夷的经济命脉。

美国南北战争那几年，南方的糖运不出来，北方市场被夏威夷糖独占。

内战一结束，南方糖业恢复，夏威夷的糖卖不动了。种植园主急了，拼命要和美国签互惠条约。1875年1月，卡拉卡瓦国王访美，签下《美夏互惠条约》。好处看得见：夏威夷的糖免税进美国。

代价写在后头：夏威夷不能给别国最惠国待遇，不能把国土租给别国，不能给别国港口特权。

美国驻夏威夷公使麦柯克说得毫不遮掩，这份条约会让夏威夷“被悄悄地吸收进来”。账面确实风光。按2011年美元计价，美国人手里的夏威夷蔗糖，1870年值2500万美元，1890年涨到2.59亿美元，二十年翻了十倍出头。

可种植园在美国资本手里，市场在美国，关税的开关在美国国会手里。

免税换来的钱越多，王国能自己拍板的事越少。糖越甜，绳子勒得越紧。

1893年1月，女王为免流血交出王国

绳子第一次换成刺刀，是1887年。美国白人律师、商人和政客，联合一支叫火奴鲁鲁步枪队的武装，逼卡拉卡瓦国王签下新宪法，君主的主要权力被一笔勾销，史称“刺刀宪法”。这部宪法是在武力胁迫下签署的，剥夺了君主的主要权力。

接着，经济这根绳子突然松了。互惠条约续约时，美国已经拿到珍珠港一带的专用权。1890年《麦金利关税法》出台，按美国关税史料的记载，夏威夷糖的关税优惠被取消，美国本土糖反倒拿上了补贴。

夏威夷的独家优势一下子没了，珍珠港却再也收不回来。种植园主的算盘随之一转：买卖上靠不住，就让这块地干脆归美国。1891年卡拉卡瓦去世，妹妹利留卡拉尼继位。

1893年1月，女王要废掉刺刀宪法、另立新宪法，正踩在美国财团的痛处。

瑟斯顿领头的“安全委员会”立刻去找美国公使史蒂文斯。1月16日，美舰“波士顿”号约162名海军陆战队员登上檀香山，理由是保护美国侨民。

第二天，安全委员会没遇任何抵抗就占了政府大楼，宣布废除君主制、成立临时政府。女王选择投降，为的是不让自己的人流血。整场政变，只有一名警察受伤。一个立国八十多年的王国，一天之内就换了主人。

经济绳子一松，枪口就补上来收紧。1894年，政变派成立夏威夷共和国，多尔任总统。

1897年日本派军舰赴夏威夷保护侨民，马汉等人警告，群岛要是落进日本手里，美国太平洋沿岸就不安全了，吞并一下成了急事。

岛上原住民却在拼命往回拉：三个抗议团体征集反吞并请愿书，拿到2.1万多个签名，占当时4万原住民的一半以上。请愿送到华盛顿后，参议院里支持吞并的人从58个掉到46个，而条约所需票数始终凑不够。

条约的票凑不够，1898年走的是另一条路。7月7日，国会以两院联合决议的形式通过《纽兰兹决议》，麦金莱签字。8月12日，檀香山伊奥拉尼宫前，夏威夷国旗降下，星条旗升起。

无字小岛成了印太司令部的家

吞并之后，这座中途站很快在军事上兑了现。1940年5月，为遏制日本扩张，美国把太平洋舰队从西海岸搬进珍珠港。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约2400名美军死亡，太平洋战争爆发。

可港里的油罐和修理设施基本没挨炸，舰队用不着退回西海岸，这一站在最要命的时候撑住了美国。

今天，珍珠港能容下包括“尼米兹”级航母在内的各型舰艇500余艘。美国印太司令部就设在珍珠港-希卡姆联合基地，下辖38万军职和文职人员，覆盖36个国家。

马汉当年盯上的那个加油站，如今是美军整个印太方向的指挥中枢。太平洋的钥匙美国拿到了，付账的是岛上原来的主人。1778年库克船长登岛时，夏威夷原住民约有25万至80万人。

外来疾病等冲击下，原住民人口长期锐减，到1920年，纯血统原住民只剩约2.3万人，人口锐减之剧烈可想而知。

吞并后，夏威夷语一度衰落，传教士帮着拼成文字的这门语言，在自己的土地上被挤到墙角，直到1978年才重新成为州官方语言。利留卡拉尼在1898年出版的回忆录里，把推翻她的人称作“虔诚的冒险者”。

1993年，美国国会通过第103-150号公法，克林顿签字，承认王国被推翻是在美国代理人和公民的积极参与下发生的。这份“道歉决议”的分量就到这里：它表达了遗憾，吞并本身的法律效力一个字没动。再回到“惦记”两个字。

从库克登岛算起，西方盯着这片群岛已经两百多年。从美国商人开始贩运檀香木，到星条旗升上王宫，美国真正伸手用了八十多年。

让它惦记的魅力就三样：太平洋正当中的位置，免税运进美国的糖，还有一座能停几百艘军舰的港。

1820年，“撒迪厄斯”号给这座没有文字的小岛送来了字母。七十多年后，两万多个原住民把自己的名字签在反吞并请愿书上，一年后，伊奥拉尼宫前的旗子还是换了。

如今在珍珠港坐镇的，是美国望向整个太平洋的那支舰队。

参考资料：

改土夏威夷——美国第50州的由来与真相.中国作家网.2025-03-17

假如特朗普拿下了格陵兰、加拿大与巴拿马.财新网.2025-03-17

美军新任印太司令部司令就任 什么来头？.观察者网

海图对经济增长和国防的贡献（1807-1945年）.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

夏威夷历史：土著夏威夷人身份的丧失与主权斗争.CORE学术库收录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