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后，美国唐人街的一间住所里，台山华侨伍丹谷迟迟没有把钱寄回家。

他没有忘记家。远在大洋彼岸的妻儿，正是他日夜牵挂的人。只是抗战爆发后，旅美华侨纷纷认购救国公债、筹款支援祖国抗战，伍丹谷也把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全部拿去购买救国公债。家中数封催银信接连寄来，字里行间都是生活的急迫。他愧疚，却没有后悔。

在给妻子的回信中，伍丹谷写下沉甸甸的一句：“现在我们中国人，要先国而后家，然后我们的民族可能在世界上求生存。国亡家何在？”

▲《“侨批”家书里的党史》系列专题片介绍了伍丹谷的故事。（图片来源：中央电视台）

这是一封普通家书，也是一封特殊的侨批。它从小家的柴米油盐写起，却落在民族存亡的关头；它承载着游子对亲人的牵挂，也写下海外侨胞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的民族精神。

近期，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走进大众视野，让许多人第一次知道“侨批”这一特殊文献。影片中，一纸纸跨越山海的书信，维系着阿嬷漫长的等待，也唤醒了人们对侨乡历史、华侨命运和家族记忆的深情回望。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剧照。（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电影让“侨批”重新被看见，而真实侨批让我们看到，海外侨胞的乡愁从来不止于小家，也通向民族与国家。比电影更深广的，是无数海外侨胞把思亲之情、养家之责、救国之志写进侨批的动人故事。

“阿嬷”的呼唤，藏着亲情的底色；“侨批”的尺牍，载着精神的重量。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侨批为线索，讲述跨越山海的侨乡亲情。(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一）银信合一：一封家书里的小家牵挂

电影里，一声“阿嬷”最先打动人心。“阿嬷”是闽南方言、潮汕方言、客家话等南方侨乡方言中对祖母、外祖母等女性长辈的亲昵称谓。

“阿嬷”常常是侨乡孩童最早学会的称呼，也是海外侨胞最难忘的乡音。那声“阿嬷”里，有炊烟，有祖屋，有节日里的团圆饭，也有中华民族尊老爱亲、守望相助的伦理传统。

▲拍摄《给阿嬷的情书》的地点，汕头澄海区张厝内的“祖屋”。（图片来源：潇湘晨报）

潮汕过番歌里“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唱尽了游子离乡闯荡的辛酸。而支撑这份思乡之情的，是一封封越洋而来的侨批。

“侨批”又称“银信”“番批”。在闽南、潮汕、客家等方言中，“批”有书信之义，“侨批”一词便由此而来。围绕这一民间邮汇活动，又形成了“寄批”“回批”“批局”“水客”等一组具有侨乡特色的词汇，记录了近代海外侨胞跨国流动、汇款养家和维系亲情的历史经验。

在近代金融、邮政体系尚不完善的年代，侨批承担着“银信合一”的功能。薄薄一纸尺牍，既传递着侨胞的平安音讯，也寄回了他们的血汗钱款。

海外侨胞在异国谋生，常常省吃俭用，把所得寄回家中赡养父母、抚育子女、修屋置田、婚丧祭祖。对侨眷来说，侨批是一笔钱，也是一份远方亲人仍然平安、仍然牵挂家庭的证明。

侨批的文字表达也很有特色。有的侨批开头仍用“双亲大人万福金安”“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等传统书信套语，落款则可见“不孝男某某叩禀”；正文中又会出现“家中可安”“银已寄上”等朴素白话。

文言的礼仪、方言的亲切、白话的家常和银钱的数目，共同写在同一张纸上，使侨批成为观察近代民间书写、侨乡语言生态和海外华人情感世界的珍贵材料。

▲旅居英属马来联邦巴双县华侨涌泉写给父母的侨批。信中以“母亲大人尊鉴：敬禀者”起笔，并写明寄回“中央银伍拾元”，体现侨批兼具传统书信礼仪与汇款凭证的特点。（来源：陈景熙、林伦伦《烽烟侨批：抗战时期的家国守望》/张美生藏）

（二）国亡家何在：侨批里的赤子之心

侨批最初连着小家。可一旦国家陷入危难，这封寄给父母妻儿的家书，便常常写出更大的家国。

在《给阿嬷的情书》结尾，就展示了一些饱含家国情怀的侨批。

伍丹谷的那封回信，便是如此。寄钱回家原本是他最现实、也最迫切的责任。家中老人要奉养，妻儿要生活，学费、医药、婚丧，无一不需要银钱支撑。家人一封封催银信寄来，催的不是富余之财，是柴米油盐的急需。

当抗战烽火燃起，祖国山河破碎，海外侨胞的个人命运也被卷入民族存亡之中。

正是在这种小家牵挂与国家危难交织的时刻，伍丹谷写下“先国而后家”“国亡家何在”的话。

小家的安稳，终究离不开国家的存续；祖国的命运，也连着海外游子的尊严。

▲伍丹谷写给家人的侨批。信中“国亡家何在”等语句，折射出抗战时期海外侨胞的民族精神。（图片来源：台山发布公众号）

1938年前后的泰国华侨侨批中，也留下许多这样的家国选择。

1938年7月2日，泰国华侨杨炳良写给澄海父母的侨批中，提到当地华侨正在集资“买米运唐”。这里的“唐”，指向祖国。

他写道：“众人题派银项，有者多，无者少。”杨炳良收入有限，仍捐出银四铢；因这笔捐款折合中央币约九元，这次寄回家的钱也少了些。可他仍“顺便奉上中央币拾元”，请父母检收。

一个普通华侨工人的有限工钱，就这样被分成两份：一份寄回小家，一份投向祖国。寄银奉亲，是子女本分；捐米救国，是民族大义。两者写在同一封侨批中，家与国也由此紧紧相连。

▲杨炳良写给父母的侨批。信中提到泰国华侨集资“买米运唐”，并写明自己捐出银四铢、另寄中央币十元奉亲。（图片来源：陈景熙、林伦伦《烽烟侨批：抗战时期的家国守望》/邹晓东藏。）

同年7月12日，泰国华侨李清淡给潮安家中寄去“中央民银一十五元”，以助家用。可当家中提到儿子想来暹罗（泰国）时，他回答得十分坚决：“小儿欲来暹，不可来也！”他知道暹罗谋生艰难，更看重国家危亡之际青年人的责任。于是他在信中写下：“至于抽壮丁事，无须介意。国家存亡，匹夫有责。”

一个父亲当然关心儿子的安危，也知道海外谋生辛苦。可在民族危亡面前，他没有把儿子送往海外躲避兵役，反而劝家人不要过分介意“抽壮丁事”。国家存亡之际，匹夫有责；作为父亲，他也愿意让小家的牵挂服从更大的国家责任。

▲李清淡写给家中的侨批。信中写道“国家存亡，匹夫有责”，表现出海外华侨支持子弟保家卫国的家国情怀。（图片来源：汕头大学侨批数据库。）

1938年10月21日，广州沦陷当天，泰国华侨许泽潢也给澄海家中妻子纯良写了一封侨批。妻子此前有赴暹罗团聚之意，许泽潢却在信中劝她暂缓成行。他告诉妻子：“暴日侵华，以（已）把中国人従（从）梦中惊醒。”在他看来，国难当前，“不论男女，都应尽忠报国，以卫国家”。他还劝妻子把团聚的念头，转为“向外看世面、求技能”。

▲许泽潢写给妻子纯良的侨批。信中写道“不论男女，都应尽忠报国，以卫国家”，体现抗战时期海外侨胞对家人与国家命运的共同关切。（图片来源：陈景熙、林伦伦《烽烟侨批：抗战时期的家国守望》/李松德藏。）

1941年，菲律宾马尼拉蔡天保写给福建石狮永宁妻子施氏的信中说“政府要派咱八十元”，又说自己在外“逐月亦须认捐国币三四拾元之费”。一边是家乡摊派，一边是海外捐款，尽管有内外双重压力，可他仍坚持“捐助国家费不可少”，只好叮嘱妻子“逐月家用请望节约俭省为要”。

▲1941年3月26日，菲律宾马尼拉蔡天保致福建石狮永宁妻子施氏侨批。信中写到“捐助国家费不可少”“逐月家用请望节约俭省为要”。（图片来源：《闽南侨批大全第一辑2》。）

从伍丹谷的救国公债，到杨炳良的“买米运唐”，再到李清淡的“匹夫有责”、许泽潢的“尽忠报国”，以及蔡天保在双重压力下仍坚持捐助国家，侨批中的家国情怀写在迟迟未寄回的养家银里，写在普通工人的微薄捐输里，写在父亲对儿子去留的判断里，也写在丈夫对妻子未来的叮嘱中。当“寄银养家”的小家责任，与“捐资救国”的民族大义相遇，侨批便成为海外中华儿女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的历史见证。

（三）乡音未改：守住文化根脉

家国情怀，不只表现于国难时刻的捐款与救亡，也藏在华侨对后代教育、中文书写和民族文化的珍视之中。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有华侨在海外创办华文启蒙班的情节。女主角谢南枝也正是通过在华文班系统学习中文后，才提笔代郑木生写下一封封侨批。

近代以来，许多海外侨胞在异国他乡募捐兴学、创办华校，教子弟识字读书、学习中文。他们担心忘记乡音，也担心后代失去与祖辈、故土和中华文化之间的联系。

▲《给阿嬷的情书》中，孩子们在仓库中学习中文。（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对海外侨胞而言，中文和乡音从来不只是交流工具。它们连接着祖辈记忆，连接着家族伦理，也连接着故土认同。

侨批中的“阿嬷”、书信里的“父母亲大人尊前”、落款中的“不孝男某某叩禀”，以及“寄批”“回批”“批局”“水客”等侨乡词汇，共同构成了海外华人维系中华文化认同的语言纽带。

闽粤侨乡内部有潮汕、闽南、广府、客家等不同方言和地域社群，出洋路线不同，侨批网络也各具特点。但无论乡音如何不同，侨批中反复出现的尊亲重义、恋祖爱乡、守信践诺、心系祖国，却具有相通的中华文化底色。正如电影中阿嬷反复说到的，男女主角用一生去践行的：做人要有情有义。

寄钱养家，是责任；教子读书，是传承；守信重义，是道德；国难时捐资救国，是担当。这些汇聚起来，便成为海外侨胞守护文化根脉、参与民族复兴的历史力量。

▲目前收藏界发现最早的侨批。侨批档案记录了海外侨胞与故土家园之间的情感、经济与文化联系，2013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图片来源：梅州市客侨博物馆馆藏。）

一声“阿嬷”，跨越山海，唤起的是亲情，也是乡音；一纸侨批，穿越百年，写下的是家书，也是家国。

山海可以阻隔归途，却阻隔不了中华民族血脉深处的牵挂与精神。那些曾经漂洋过海的侨批，今天仍在向我们讲述：无论走得多远，家与国，始终在一封信里，在一声乡音里，也在每一位海外赤子心里。

(作者简介：高泽，北京外国语大学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海外华语与移民语言接触；王继红，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研究方向为翻译与语言接触。)

项目类型：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

项目名称：元明清至民国北京话的语法演变研究与标注语料库建设

项目号：22&ZD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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