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75年春，广东省罗定县委书记郭荣昌，正像往常一样在县委办公室处理公务。一份信封递进来。他拆开，愣了。是调令，去广州出任广东省委书记。

他拿着信反复看了三遍，怀疑自己眼花了，随手抓起电话打到省里："这个……调令是不是搞错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错，是邓小平同志的意思。"

香港少年，怎么跑去当县委书记了？

郭荣昌的来路，拿出来讲，比他后来那段"坐直升机"的升迁还要离奇。

1933年，他出生在广东潮汕，很小就随父亲定居香港。香港那地方，20世纪40年代末做生意的、读书的、跑路的都有，不缺钱的人家多得是。郭荣昌家不算富裕，但也算有口饭吃，读个中学，出路不难。

按照普通人的轨迹，他大可以在香港稳稳当个职员、小商人，过平平稳稳的日子，但他偏不。

中学时，他开始参加学生运动，接触进步思想，越读越觉得世道不对，越想越觉得得干点什么。那个年代，有这股子劲的年轻人，最后大多数走上了同一条路。

1951年，18岁的郭荣昌在香港认识了叶剑英。那时叶剑英刚开办广东南方大学，专门培养革命干部。他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冲劲的潮汕小伙子，点了头：来读书吧。

郭荣昌进了南方大学，从此和香港的那条路分道扬镳。

毕业之后，他留在内地工作，一步步从基层干起，最后落到了广东西部一个地方——罗定县。

罗定是个盆地，四面高山，中间低洼。那地方有多苦？当地有句老话流传了几百年："五天不雨成旱，一场大雨成灾。"

雨下少了，水稻旱死；雨下多了，山洪冲毁农田。丰年是奢望，饥荒是常态。还有一首民谣，说得更直接："山上不长草，黄泥往下倒，若要保老命，举家往外逃。"

就是这么一个地方，郭荣昌当了县委书记。他到任的头一件事，是把整个罗定盆地的地形图摆开来，仔仔细细研究了很久。

有个问题他搞不明白，罗定明明有水，珠江水系、大大小小的水库，怎么就是解决不了旱涝？

最后他找到了症结，水在那儿，但引不过来。没有工程把上游的水调到需要的地方，年年看着水从山头白白流走，年年旱死稻子。

郭荣昌决定修渡槽，从泷江上游引水，经过长岗坡，把水引进金银河水库，彻底解决西部片区的旱涝问题。

这个工程预算两千万，而罗定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不过九百万。县委常委会上，反对的声音不小，工程难度大，钱从哪来，万一建不成怎么办？

郭荣昌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一句话："罗定旱了几百年了，我们这代人不干，等到下一代人还是烂摊子，再难，也要干。"

会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的人多了起来，这个工程的规划就这样定下来了。这就是后来被称作"广东红旗渠"的长岗坡渡槽。竣工后全长10.5公里，在2014年之前一直保持着世界最长渡槽的纪录，从根本上改变了罗定盆地靠天吃饭的命运。

但工程还没有破土动工，一张调令先到了。

一封"天降"调令，他怀疑写错了

1975年5月，那封改变郭荣昌命运的信送到了罗定。他42岁，精力充沛，正准备大干一场。调令这两个字摆在眼前，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懵。

县委书记，到省委书记，中间隔着地委书记，隔着省委常委，至少三四个台阶，直接跨过去，这事听起来像说书的。

郭荣昌打电话到省里确认，对方说："没错，是你，省委书记，去广州报到。"

他放下电话，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我有什么功绩，配这个位置？"

不是矫情，是他真的想不通。后来有人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才算明白了。

1975年，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提出要全面整顿。这一整顿，首先碰到的是人的问题，用谁？

老干部刚恢复工作，有历史包袱，容易被人抓小辫子；经历复杂的干部，一旦提拔，造反派立刻能翻出一堆旧账。

邓小平想到了一个办法，从基层干部里选，从县一级、部队团级里选。这些人资历浅，历史短，没有那么多说不清楚的东西。往上提，造反派找不到把柄，又年轻有干劲，能用。

广东省委和地委开始在全省找候选人，反复筛选，最终确定了三个人：海南文昌县委书记、遂溪县委书记，以及郭荣昌。

三人里头，郭荣昌胜在一点，底子干净，事做得实。他在罗定没有搞过派系，没有闹过事，但凡交代的任务，都踏踏实实地干。"底子净"这三个字，放在1975年的政治环境里，就是最硬的资历。

等消息传开，广东官场议论纷纷。有人说郭荣昌坐了直升飞机，有人酸他资历不够，有人背地里说闲话。

郭荣昌也听到了这些话。他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出过一句让人记住的话："我自己清楚，升得太快，确实有很多不足。但既然组织信任，只能全力去干。"

因为资历浅、历史短，外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和尚头省委书记"——和尚头，就是光头，没有什么长长的政治历史拖在后面。

这个绰号，他当时可能觉得刺耳。但这其实也是那个年代对他的一种保护。

到广州之后，郭荣昌主要分管全省的宣传教育工作。不久，一件事摆到了他面前，有人提议把广东农林学院迁出广州城区，搬到农村去。

这件事听起来像普通的行政调整。但郭荣昌懂得其中的份量，农林学院是培养农业人才的，搬到农村、脱离原有的科研和教学体系，这批人才就散了，广东的农业科研力量就断了。

他直接拍板不迁，顶着压力，他把这件事挡了回去。广东农林学院留了下来，后来成为华南农业大学，成为华南地区农业科研的重要阵地。

他后来做了一个更罕见的决定

郭荣昌做省委书记，做得并不顺。资历太浅、升得太快，在官场里，这就是靶子。有人对他的工作挑毛病，有人说他理论水平不够，有人质疑他的决策。

1978年之后，他被安排去中央党校，参加了由胡耀邦主持的第二期领导干部解放思想学习班。

七个月的学习，让他对自己有了更清醒的认识。他后来说："我确实是上得太快了，从地委常委兼县委书记一下子到省委书记，别人不服气，自己也觉得理论水平和工作经验不足。"

学习结束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主动申请下沉。

他找到了习仲勋和杨尚昆，提出能不能到基层再锻炼几年？杨尚昆劝他算了，跟着习老做事也是锻炼。

习仲勋支持他，说可以，下去练两年再回来，帽子不揭，戴着省委书记的帽子去。于是，郭荣昌以省委书记的身份，兼任肇庆地委副书记和行署专员。

省委书记下挂地委，这在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他既是上级领导，又是自己管辖的地方官，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底下的干部都不知道该怎么汇报工作。

但他认真干了几年，在肇庆，他从田间地头重新开始，了解基层实情，补上当年空缺的课。

后来，他回到省级岗位，先后担任广东省委副书记等职。1993年至2003年，担任广东省政协主席整整十年，是改革开放以来广东省政协主席任职时间最长的一位。

而他当年力主修建的长岗坡渡槽，1976年正式动工，1981年竣工通水，历时四年两个月。全靠罗定人民肩挑手抬，硬生生地建起了一座长达10.5公里的水利奇迹。渡槽建成之后，罗定盆地告别了"十年九旱"的历史，这片土地从此成了稳定的粮仓，老百姓从此不再看天吃饭。

2019年，长岗坡渡槽入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站在渡槽边上，当地人说起一句话，说了很多年："十里彩虹跨长岗，疑是银河落罗平。"

彩虹是渡槽，银河是引来的水。

让这件事成真的那个人，当年的县委书记郭荣昌，1975年接到调令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念头还是是不是写错了？

回头看，没错，接到调令时，他以为自己配不上这个位置。走了一辈子之后，那个被他主导的水利工程，还在罗定的山谷里流着水，滋润着几十万人的土地。

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由职位决定的，是由他做过什么决定的。

【主要信源】

1. 《揭秘八任广东省政协主席》，新浪新闻，2015年3月18日

2. 《郭荣昌》，百度百科，引自广东省委党史研究室官方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