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扬州古城小巷
站在今天凯运天地小区北门往里看,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崭新的健身器材、刷了浅黄涂料的六层居民楼。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前,这个位置还躺着一条东西走向的青石板老街——街东头圈门上方,嵌着一方青石匾额,四个字:扬子江心第一港。
那条街叫洼字街,也写作凹子街。它不在扬州明清城墙之内,而在古运河东岸、便益门渡口的对面。清代民国时期,这里是扬州城东最繁忙的水陆码头集镇:北边来的柴草、米、往来的客商,都从这里上船下船。船民们在这里上岸搭屋,慢慢聚成一条几百户人家的街。
2003年,洼字街整体拆迁,八百多户居民迁出。石板路、圈门、匾额、临河码头,全部消失。原址盖起了商品房。
今天你在地图上搜"洼字街",还能搜到一个社区、一条小街。但真正那条老街,已经不存在了。

扬州古运河沿岸
一、因为太低洼,才叫了这个名字
洼字街的名字来自它自己的地形。整条街的中段地势中间低、两头高,地面凹陷下去,远远望去像一个"凹"字。本地人叫顺了嘴,就成了"洼字街";文人写字,则雅一点,写作"凹子街"。街西头临运河的石牌坊上,刻着"古凹字街"三个字——这是这条街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唯一实物证据,可惜牌坊后来也没了。
这条街的格局,是典型的运河码头集镇。正街东西走向,长条石铺路,长约六七十丈,宽两丈。东头一座圈门,门楣就是那块"扬子江心第一港"的青石匾。除了正街,还有前街、后街、东街三条支巷,以居住为主。
街的西头一直顶到古运河边。一段石阶从街面下到水面,石阶尽头是码头,码头边架着木船浮桥——人从浮桥过河,就是扬州城内的便益门。街的东头是土路,向东通往湾头、仙女庙,也就是今天的江都。1930年代这条土路拓宽成了公路,就是后来的解放北路。
换句话说,洼字街虽然在城墙外头,却是清代扬州城东对外的水陆门户。船从运河来,在这里上岸;人从里下河来,在这里换船进扬州。它不是一条普通的巷子,是一个码头,一个集镇,一个把运河和陆地接在一起的接口。

扬州老城区内普通巷道
二、船民上岸,就住下了
清代漕运和客运最盛的时候,洼字街一带船来船往。跑船的人常年吃住在船上,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在码头边搭个棚屋住下来。一代一代,棚屋变成平房,平房连成街巷。这条街上住的,大半是船民出身。
正街两边都是铺面:茶馆、杂货铺、客栈、酒馆、糕饼店。船靠了岸,船家上岸买菜打酒,船工在茶馆里泡一碗茶听一段书。逢年过节,船民人家在这里蒸年糕、印糕模——这些运河边的民俗,在洼字街这样的聚居区里保留得最久。

五亭桥与白塔
运河边的码头曾经这样繁忙,石阶、木船、挑夫,构成了洼字街一百年的日常。
到了民国,公路渐渐兴起,洼字街变成了水路加公路的双重枢纽。今天的老车票收藏里,还能看到从"洼字街"发车、往返仙女庙的班次——它不只是住家的街,还是一个长途汽车站的起点。扬州、淮安、南通之间的人货往来,很多都要在这个码头上换一道手。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条街会消失。它低是低了点,潮是潮了点,但它是活的,是几百户人家天天过日子的地方。
三、一场内涝,按下了终止键
洼字街的死穴,从它得名那天起就埋下了——它太低洼了。
扬州人后来管这一带叫"市区的里下河"。里下河在城北下游,历来是苏北涝区;洼字街在城里的位置,就跟里下河差不多。每逢暴雨,运河水顶托、管网排水不及,整条街就泡在水里。老人回忆,最严重的时候,屋里的水可以没过脚踝,出门要搬凳子垫脚。
更麻烦的是房子。这里的屋子大多是船民上岸后自己搭的平房、棚屋,地基浅、材料杂、没有正规下水。几十年下来,家家搭小厨房,户户拉电线,巷子窄到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走。消防、排水、卫生,样样是隐患。
2003年汛期,这里又一次大面积淹水。800多户居民的生活已经难以为继——这一次,拆迁不再是讨论,而成了大家共同的期盼。
同一年,扬州启动古运河东岸综合整治工程,要把运河从货运河道改造成城市风光带。整个东岸棚户区统一纳入改造,一部分做沿河绿地,一部分出让开发。洼字街正卡在这个地块上。
现在回头看,它没能保住,其实是几件事叠在了一起:
第一,它不在古城保护范围。扬州的历史文化街区——东关街、湾子街、南河下、仁丰里——都在明清城墙以内那5.09平方公里里。洼字街在城外,是城郊集镇,没有列入历史文化街区名录,也没有登记在册的文保建筑。第二,它的建筑本体确实差。这条街上没有盐商大宅子,没有高等级祠堂园林,大多是民国以后的普通民居,又经几十年私搭乱建,原始街巷风貌早已被破坏得七七八八。那个年代的城市更新思路,就是棚户区整体拆除、异地重建。“微更新”,“有机更新”这些词,要再过很多年才会出现。于是2003年,洼字街拆了。青石板挖掉了,圈门拆了,"扬子江心第一港"的匾额不知去向,西头临河的码头石阶被埋进了凯运天地的地基。整条街的格局,从城市地图上被擦去。
四、同一座城,两种命运
有意思的是几乎在洼字街被拆的同时,扬州城内那片真正的古城,刚刚从一场更大的拆除危机里逃出来。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全国都在“拆旧建新”。扬州老城里的老宅没有独立厨卫,管线老化,巷子窄得消防车开不进去。二十多家开发商涌进老城拿地,部分地块已经开始动工拆房子。那时候的主流逻辑很一致:拆了老房子盖楼房,既改善居民居住,又能提高经济效益。
九十年代末,争论摆上了台面。拆建派说:老房子落后,不拆没法改善民生,开发还能拉动城建,南京、上海都在拆。保护派——同济大学阮仪三、本地文博专家顾风、晏炳森等人——反复讲一件事:古城珍贵的不只是那几个孤立大院,几个园林,而是整片街巷肌理、小巷网络、小秦淮河水系和活的市井生活。大拆之后,剩下的文保建筑会变成现代楼群里的孤岛。
争论一直持续到2000年,扬州市人大终于做出决议:在老城区控制性详细规划编制完成之前,除危房个别修缮外,老城区所有拆建工程一律暂停。这一纸决议,相当于给古城踩下了急刹车。大原则也随之定了:高标准保护古城,高起点建设新区。城市扩张的压力转到西区,老城建筑限高24米,不允许盖高楼。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湾子街没有被拉直拓宽,依旧弯弯曲曲;东关街没有拓宽到12米,保留了窄巷的尺度;小秦淮河没有被填埋截弯,两岸盐商大宅留了下来;仁丰里那套鱼骨状的小巷网络,整体划入了重点保护街坊。

扬州东关街
今天还能在巷子里看到择菜的老人、反光的石板路——这种日常,当年差一点也被拆掉。
但并非全须全尾。即便踩了刹车,教场周边的迷宫小巷还是被铲平了一部分;左卫街、缺口大街合并拓宽成了广陵路,原来的古街尺度没了;明代大儒坊牌坊和旁边的贤良街,1950年代就已消失;天宁门连同城墙,50年代拆城筑路时一并拆了。晚清老地图上记载的古城街巷,有超过四分之一已经不在。但即便如此,在全国来说,已经相当不容易。这就是扬州今天的样子:骨架保住了,血肉丢了不少。
五、 地名还在,街没了
洼字街拆完之后,扬州人并没有彻底忘记它。
行政区划上,"洼字街社区"还在,隶属于曲江街道;一条叫"洼字东街"的小路留了下来,只是早已经不是当年那条商业街,只是居民区之间的一条通道。打开地图搜"洼字街",定位准准地落在古运河东岸、解放北路南侧、凯运天地一带。但你走过去,看不到青石板,看不到圈门,看不到任何能证明这里曾经是"扬子江心第一港"的东西。
当年从这条街上岸的船民后代,散住在城市各个安置小区里。他们还记得:夏天暴雨要舀水,冬天码头边风大,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整条街都安静下来。但这些记忆没有地方可以安放——没有一条街可以走回去,没有一扇门可以推开看看。
这就是城市记忆最常见的结局:地名留了下来,实体消失了。后人看到"洼字街社区"这几个字,只会以为是一个普通的小区名,不会知道它背后曾经是运河上最繁忙的码头之一。
古运河今天还在流。便益门渡口的木船浮桥早就没有了,两岸修了绿道,晚上有人散步跑步。凯运天地小区的居民大概不知道,自己楼下的草坪下面,压着一段石阶,石阶尽头曾经拴过南来北往的船。
洼字街的消失,说不上谁错。它在城外,它太低洼,它没有文保建筑,它在2003年那轮城市更新里,无论怎么算都算不过一笔账。居民想搬,政府要整治,开发商要拿地——每个人的选择都合理,加在一起,一条街就没了。
而城内那些侥幸留下的巷子,也不是因为它们更值得被留下。只是在那个节点,有人站出来说了几句硬话,有人拍了桌子,有人赶在推土机前面把规划压了下来。
一座古城的骨架被保住了,这件事值得庆幸。但骨架之外的血肉——城外的码头、城内的小巷、牌坊、圈门、那些没有名字的普通人家——总得有人记得它曾经长什么样。
否则,地图上剩下的就只是一个地名而已。
文于 202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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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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