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双绝：裴行俭

裴行俭，字守约，绛州闻喜人，出身河东裴氏，是初唐至高宗时期罕见的文武全才，既是革新唐代选官制度的吏部重臣，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威震西域北疆的一代儒将。《旧唐书》《新唐书》皆为其立传。他生于武德二年（619），卒于永淳元年（682），一生横跨贞观、永徽、上元、调露数朝，文掌铨选、武定突厥，识人眼光冠绝当世，是苏定方唯一的兵法传人。

裴行俭的父亲裴仁基，本是隋朝重臣，当年与儿子裴行俨一同投奔瓦岗，后来图谋归唐，事泄被王世充杀害。裴行俭幼年依靠家族门荫，进入弘文馆读书。贞观年间，他考取明经科，踏入仕途，最初担任左屯卫仓曹参军。就在这个军营职位上，一代名将苏定方见到裴行俭，认定此人天赋卓绝，对他说：“吾用兵，世无可教者，今子也贤。”于是把毕生行军布阵、料敌决胜的兵法谋略，尽数传授给裴行俭。这一段师徒渊源，奠定了裴行俭日后纵横边疆的军事根基。

永徽年间，唐高宗有心废黜王皇后，改立武氏。朝堂之上，大臣分成两派，争议汹涌。时任长安令的裴行俭私下议论，认为此举会动摇国本，不料言语泄露，因此被贬，外放为西州都督府长史，后来升任安西都护。

西州远在西域，是大唐管控安西四镇的前沿。裴行俭在安西安抚各部、恩威并施，西域诸国纷纷仰慕大唐德义，前来归附。数年经营，他熟悉了西域山川道路、各部族人心风俗，积累了治理边疆的丰富经验。后来朝廷将他召回长安，升任吏部侍郎，与李敬玄、马载一同掌管官吏选拔，时人并称“裴李”或者“裴马”。

唐代此前的官员铨选制度粗疏，官吏升迁、罢免没有固定标准。裴行俭亲手创立长名姓历榜与铨注之法，把官员资历、考核等级、升降次序做成清晰的名册，同时定下州县官吏品级升降的固定章程。这套制度，规范了唐代官员选拔流程，后世很长一段时间都沿用他定下的规则，是中国古代官吏制度史上一次重要革新。裴行俭掌管吏部的时候，还有一项过人本领——善于识人，有鉴别人才的慧眼。

当时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人，文章名扬天下，李敬玄十分推崇，把四人引荐给裴行俭。裴行俭看过四人之后，直言：“才名有之，爵禄盖寡。杨应至令长，馀并鲜能令终。”意思是他们虽然文采出众，但仕途坎坷，很难保全性命，只有杨炯可以做到地方县令一级，其余三人大多不得善终。后来事情发展，果然如他所言。而当时还默默无闻的苏味道、王剧，裴行俭一见便十分看重，断言二人十几年内必然执掌吏部大权。后来苏味道、王剧都官至宰相。裴行俭所提拔的偏将，程务挺、王方翼、黑齿常之、李多祚等人，日后全都成为大唐镇守四方的名将。

仪凤年间，吐蕃势力强盛，西突厥阿史那都支联合李遮匐，依附吐蕃，起兵反叛，图谋夺取安西四镇。朝堂大臣大多主张出动大军远征西域。裴行俭却提出不同意见：此前唐军对吐蕃作战接连失利，刘审礼全军覆没，如今再兴大兵深入荒漠，劳民伤财，胜负难料。恰好此时波斯国王去世，王子泥洹师在长安做人质。裴行俭提议，以护送波斯王子归国继位为名，派遣使团西行，路过西突厥境内，见机行事，可以不动重兵，平定叛乱。高宗采纳此计，任命裴行俭为安抚大食使，护送泥洹师西去，王方翼作为副手随行。

大军穿过莫贺延碛大沙漠，途中狂风大作，黄沙漫天，向导迷失道路，将士饥渴疲惫。裴行俭就地设祭，假意宣告泉水不远。不久风沙停歇，大军寻得水源，全军将士都叹服他神机妙算。抵达西州之后，裴行俭对外宣称天气炎热，要等到秋天再继续西行。阿史那都支听闻消息，放下戒备。裴行俭召集安西四镇胡人子弟近万人，假装外出打猎，暗中操练队伍。数日之后，突然率领这支队伍急速西进，距离都支部落十余里才停下。他先派人前去问候，装作使者拜访，毫无征伐之意。阿史那都支猝不及防，仓促之间只能带着子弟前来拜见，当场被裴行俭生擒。

裴行俭拿到都支的契箭，传令召集各部酋长，全部送往碎叶城关押。随即挑选轻骑，昼夜兼程奔袭李遮匐。路上抓获李遮匐派出的使者，裴行俭释放使者回去，告知都支已经被俘。李遮匐孤立无援，只能投降。一场牵动整个西域的叛乱，裴行俭仅凭一次出使，未发动大规模血战，一举擒获两位叛首。他留下王方翼修筑碎叶城，巩固安西防务，押送阿史那都支、李遮匐返回长安献俘。唐高宗大喜，对裴行俭说：“卿有文武兼资，今授卿二职。”随即拜裴行俭为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一人同时执掌礼部文事与禁军兵权，一时传为盛事。

调露元年，东突厥阿史德温傅起兵叛乱，单于大都护府数十州响应，北方震动。朝廷派出的军队接连战败。高宗再度启用裴行俭，任命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统帅三十余万大军北征，这是唐朝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出兵。大军行至朔州，突厥屡次偷袭唐军粮车。裴行俭设下计谋，用三百辆粮车，车内埋伏壮士，只用老弱士兵押送，又安排精兵埋伏。突厥果然来劫粮，车上壮士突然杀出，伏兵齐出，突厥大败，此后再也不敢劫掠唐军粮草。

大军抵达单于以北，傍晚安营扎寨，壕沟已经挖好，裴行俭突然下令全军迁移高地。将士不解，苦苦劝谏，裴行俭坚持催促转移。当夜暴雨倾盆，原先扎营的地方积水一丈多深，全军将士无不敬服。之后在黑山决战，裴行俭接连击破叛军，伪可汗泥熟匐被部下杀死，首级送来投降，叛军首领奉职被生擒。

裴行俭班师之后，突厥余部再起，阿史那伏念自立可汗，与阿史德温傅合兵。第二年，裴行俭再度领兵出征，驻军代州陉口，使用反间计，离间阿史那伏念和阿史德温傅，让二人互相猜忌。阿史那伏念内心恐惧，秘密派人送来降书，请求擒获温傅赎罪。裴行俭将此事秘密上奏，不对外声张。不久烟尘漫天，斥候惊慌禀报敌人大军前来。裴行俭告诉诸将：这是阿史那伏念押送温傅前来归降，不是敌军来袭，但受降如对敌，全军依旧严阵以待。没过多久，阿史那伏念果然捆绑阿史德温傅前来投降，突厥叛乱基本平定。

裴行俭许诺保全阿史那伏念性命。但宰相裴炎嫉妒裴行俭的大功，向高宗进言，说伏念是走投无路才投降，并非真心。最终伏念、温傅等五十四人全部在长安街市处斩。裴行俭痛心叹息：“杀降之后，以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归顺朝廷了。”心中失望，从此称病不出，不再过问朝堂事务。

永淳元年，西突厥车薄起兵叛乱，围困弓月城。高宗再次下诏，任命裴行俭为金牙道行军大总管，领兵出征。大军尚未启程，裴行俭染病去世，终年六十四岁。朝廷追赠他为幽州都督，谥号献。

裴行俭不只是军事家、政治家，也是一位书法大家，擅长草书隶书。高宗曾经拿出百卷素绢，命他书写《昭明文选》，读后十分珍爱。裴行俭著有文集二十卷，又写兵法四十六条，可惜后来武后命武承嗣取走，最终失传。他曾说，虞世南和自己写字，不挑笔墨，其余书家遇好纸笔才写得好。

纵观裴行俭一生，文能革新铨选、识拔天下人才；武能孤身出使定西域，三十万大军平北疆，善用奇谋，不嗜杀戮。他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而是以谋略、人心、远见取胜的儒将。可惜杀降一事，埋没了他的功劳，也寒了他的心。《旧唐书》评价裴行俭与刘仁轨，为有唐一代文武兼备的大臣典范。他一生行事，用兵贵在攻心，治国重在用人，无论是吏治还是边疆经略，都留下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