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23日，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上，50多个中国留学生穿着马面裙，举着“停止文化挪用”的牌子，站在迪奥旗舰店附近。他们抗议的是一条标价29000元人民币的半身裙。这条裙子前后平整、两侧打褶，网友指出它和马面裙形制几乎一样，官网上却只写着“标志性的Dior廓形”。

迪奥没有道歉，只把裙子从中国内地官网撤了。事情看上去就这么不了了之。

谁也没想到，最后接住这条裙子的，是山东一个靠影楼服、演出服起家的县城，曹县。一条被指文化挪用、法律上却很难算抄袭的裙子，怎么就被中国县城卖到了全球，还让外国媒体一路追着报道？

两万九的裙子，只换来一句“感谢关注”

那条迪奥裙出自2022年秋季成衣系列。7月中旬，B站一位博主把自己花29000元买来的迪奥裙，和国内一家汉服店2019年就上新的马面裙并排放在镜头前，两条裙子几乎看不出差别。视频一出，“迪奥马面裙”冲上了热搜。

马面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宋辽时期就有，到明朝成了妇女最常穿的裙子。

前后两片平整的裙门，形状像古城墙上凸出来的“马面”，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几百年的形制换了个牌子，就成了“标志性廓形”，谁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迪奥是怎么回应的？

可以说没有回应。争议闹了两个多星期，南方都市报记者两次写信去问，迪奥亚洲客户关系部的负责人只回了四个字：“感谢关注”。

裙子从中国内地官网撤下，香港、台湾和海外官网照卖不误。法律界的看法也很明确：马面裙是传统服饰，“借用”很难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抄袭，这件事的分量落在道德和文化上。

可迪奥大概没算到，冷处理反倒给马面裙做了一场免费的品类教育。

CNN当月就发了报道，直接把这件事称作“文化挪用”。

争议过后，穿马面裙的人反倒多了起来。马面裙走出汉服爱好者的小圈子，成了年轻人过年串门的“拜年服”。这波热度，一下子把马面裙推到了更多人眼前。

热度是迪奥的冷处理激出来的，接住热度的却是曹县。到2025年，曹县一年卖出的汉服突破了130亿元。

一个县城凭什么做到？凭的不是运气，而是十几年前就开始攒下的家底。

一台1400元的旧电脑，等了半年才开张

2009年，曹县大集镇丁楼村，任庆生和周爱华两口子东拼西凑了1400元，买回一台二手组装的“大屁股”台式机。据《南风窗》报道，为了学打字，他们翻出了小女儿一年级的拼音课本。

那年10月，网店注册好了，卖影楼服，也卖点农产品。接下来就是等。

大约等了半年，广东一位老师发来一张儿童演出服的照片，问能不能做。任庆生一口答应下来：40多套，每套60元，刨去料钱和快递，还剩2000多元。

这是他从网上挣到的第一桶金。到了2010年，他一年在网上赚了6000到8000元，抵得上种地两三年的收入。

账一算明白，全村都坐不住了。2011年，丁楼村卖演出服的网店冒出来100多家，任庆生也当上了村支书。2013年底，丁楼村被阿里巴巴评为“中国淘宝村”。

再往后，大集镇所有行政村都成了淘宝村，全国近70%的表演服饰出自这个镇。

可演出服有个命门：节目不演了，衣服就没人订。2020年疫情一来，线下演出全停，大集镇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转做什么？转做汉服。

其实2018年曹县就已经零零星星做起了汉服，疫情一逼，大批演出服厂家把整条生产线转了过去。

裁缝、绣花机、网店和老客户都是现成的，换个款式就能开工。说白了，迪奥那条裙子火起来的时候，曹县早就练出了把一件衣服又快又便宜地做出来、卖出去的能耐。

2023年，曹县的电商厂家开始大规模生产马面裙。

褶子、布料、设计稿，一道道补上

会做演出服，不等于能做好马面裙。演出服穿一场就收进柜子，马面裙却要日常穿、过年穿，还要往国外卖，料子、褶子、花样，哪一样都糊弄不了。先说褶子。一条马面裙好不好，就看两侧那几道褶压得匀不匀。

过去曹县本地做不了高端款，只能拿到外地加工。

如今走进大集镇义茂华服的车间，全自动拉布机把绸缎匀匀铺开，激光切割机在布上雕出传统纹样，工人顺着流水线拼缝、压褶、熨烫，每一件都按出口标准来做。

光是马面裙配套这一块，一天就能出千余条。用负责人安茂义的话说，高端马面裙不用再“放至外地生产”了。再说布料。马面裙上不少花纹是织布时直接织进去的，得靠提花机。

曹县的面料长期从浙江柯桥运过来，织锦这一环一度成了瓶颈。2025年4月，安蔡楼镇一家纺织厂的6台提花机开足马力，专门织马面裙面料。

高端货的料子，终于能在家门口织了。最后说设计。这一块当地也在补人才的短板。

山河锦绣汉服设计馆的陈龙他们，就自己琢磨，怎么让老祖宗的裙子穿进今天的日子。

三块短板补齐，曹县的底牌就亮出来了。在大集镇、阎店楼镇，从设计、打版、绣花、印花到辅料、销售、物流，方圆5公里全能办完，当地的说法是“12小时定制交付，10分钟上高速，40分钟到机场”。

换成大白话，就是单子一下，定制货很快就能装车发走。这才是别人一时学不来的本事。在别处可能要跨几个城市才凑得齐的工序，在曹县离得很近就能接上。热闹背后也有隐忧。

新华社记者去曹县探访时就点出了低端产能过剩、产品同质化严重的问题。热度回归常态后，款式单一的小厂日子不好过。

出路也越来越清楚：企业从只管卖货，转向研发设计、生产加工、展播推广一条龙，比拼的重心从价格换成了品牌。

从日本到肯尼亚，订单翻了十倍

晟名服饰负责人侯国栋说，这批面料是春节后到的，“正在赶制日本客户订单”。这样的订单越来越多。2025年，以马面裙为主的曹县汉服卖到了日本、意大利、澳大利亚等32个国家和地区。

到2026年开年，海外订单量约为上年同期的10倍。侯国栋说，过去是外国客户要什么就做什么。

最近一年，他们把国际时尚元素揉进设计，主动激发出了新需求。国内的盘子同样扎实，全国每卖出两件汉服，就有一件来自曹县。穿上曹县马面裙的外国人，也都有名有姓。

肯尼亚一家服装公司的董事长马晓梅，专门注册了一个更贴近当地市场的曹县汉服商标，主攻节庆和舞台服饰。

肯尼亚模特尼亚夸尔·约翰在社交媒体上刷到马面裙，后来两次穿着它走上秀台。她的话很干脆：“以后我还会继续穿。”外国媒体也一篇接一篇地写。新加坡《联合早报》发文《马面裙让曹县再成宇宙中心？》。

美国《Vogue》杂志注意到，中国年轻一代的目光正重新转回本土。美国《时代》周刊则把这股变化归到了国潮兴起上。

要是真有国外媒体想不通，一条卷进文化挪用争议的裙子怎么就被中国县城卖到了全球，答案就在曹县那5公里里：一台旧电脑起家的网店，一条现成的演出服生产线，再加上一道道补齐的褶子、布料和设计稿。

几年前，留学生穿着马面裙站在迪奥门店外讨说法。

如今，巴西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总经理陈翔广正和当地商家商量，打算把曹县的马面裙和欧美奢侈品摆进同一家店里，并排展销。

参考资料：

我，一件来自山东曹县的汉服，一年卖了130亿.人民网山东频道.2026-03-16

探访"马面裙之都"山东曹县：出圈秘籍是永远跟着市场走.湖北日报.2025-11-27

服饰史研究者谈"马面裙"事件：这是一种具有历史积淀的服饰.中国青年报.2025-11-27

外媒对迪奥马面裙争议的报道.Holland）.2025-11-27

国潮"背后，文化自信与日俱增（国际论道）.人民日报海外版.2024-0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