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底到1878年初，清军一城一城打进喀什噶尔、叶尔羌。城是收回来了，可城里还滞留着一大批外国人：印度来的军火商人、技术工匠，还有替阿古柏扛过枪的雇佣兵。据《左宗棠年谱》及地方志记载，约五千余人。

这些人，有的刚给敌人修过火炮，有的做的就是卖枪卖炮的买卖，背后还连着英属印度。下手重了，等于给英国人递上插手新疆的借口。一放了之，又怕留下隐患。

仗打赢了，难题才刚摆上桌：左宗棠收复新疆，面对据《左宗棠年谱》及地方志记载的这约五千余名印度人，到底是怎么处置的？他们最后又去了哪里？

枪炮从南边运来，人也跟着翻过了山

要弄明白这据载约五千余人怎么来的，得先看阿古柏是怎么起家的。1865年，中亚浩罕汗国的军官阿古柏趁新疆局势大乱，带兵闯进南疆。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这些城，先后落进他手里，他就在这片地方立起了自己的政权。

地盘靠抢，抢来容易守住难。一个外来的军官，要在人家的土地上坐稳，手里得有硬家伙。硬家伙从哪来？南边。

那些年英国人一直提防沙俄南下，担心自家的印度殖民地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就想在新疆扶一个挡在前头的势力。阿古柏正好送上门。于是英属印度成了他的军火后方，步枪、火炮一批批往北运，使团也一趟趟派过去。

有意思的是，英国人跟他走得这么近，却始终没有正式承认这个政权。好处照拿，名分不给，退路留得清清楚楚。

沙俄那边也没闲着，跟阿古柏签了通商条约。两头都有人撑腰，阿古柏的腰杆自然一天比一天硬。可枪炮不会自己打响。一门炮千里迢迢运到喀什噶尔，得有人组装，坏了得有人修，打完了得有人配弹药。

一批枪卖进来，得有人谈价钱、押货、结账。买的是军火，搭进来的是一整条人手。印度人就这样顺着这条买卖线，一拨一拨进了南疆。所以清军进城时撞见的，是一群身份很杂的人。

有做军火生意的商人和他们的随从，有专门摆弄火炮、配制弹药的工匠，有在阿古柏军中吃粮的雇佣兵，也有被骗来、被逼来的普通劳工，还有跟着过来的家眷。

他们多半聚在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几座城里，靠给阿古柏政权造枪、修炮、做买卖过日子。

这群人要是一概当敌兵看，冤枉了一大半。要是一概当过路商人看，又太天真。他们的靠山倒得也快。

1875年，清廷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西征大军一路南下，接连拿下达坂城、托克逊、吐鲁番。1877年5月，阿古柏突然死了，是病死还是被人下毒，说法不一。人一没，这个靠外来枪炮撑起来的政权很快散了架。

等清军开进南疆各城，这几千个印度人才发现，给他们发工钱、护着他们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喀什噶尔城里，先分清谁是谁

人落到了清军手里，怎么办？按打仗的老规矩，替敌人造枪炮的人，很难有好下场。可左宗棠手里这道题，比看上去难得多。头一层难处在英国。

这些印度人名义上是英属印度的人，英国人又是阿古柏背后的供货方，一直盯着新疆这块地方。

清军这时刚拿下南疆，北边的伊犁还被沙俄占着，要是在喀什噶尔对几千个英属印度人下重手，英国人正好可以拿"保护侨民"说事，把手伸进来。

新疆刚收回来，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多一个对手。第二层难处在人本身。这批人里，真心给阿古柏卖命的有，被利诱、被胁迫来的更多。左宗棠对他们的判断，就是多属胁从，谈不上自愿与清廷为敌。

对这样的人一刀切，杀的是没得选的人，传出去也不好听。第三层，是可惜。

左宗棠早在1869年就在兰州办起了机器局，自己造枪炮弹药，供西征的军需。那时候造的主要是前膛枪炮，技术上还在一点点摸索。这边城里正好蹲着一批天天跟火炮打交道的熟手，全赶走了，等于把现成的手艺往外推。

三层难处摆在一起，路子就清楚了：先分人，再给选择。头一步是甄别。清军对城里的印度人逐一登记，把死心塌地替阿古柏效力的，和被胁迫来的分开。把拿过枪的军人，和做买卖、干手艺的商民分开。

几千人混在一起没法处置，分清了，每一拨人该怎么对待也就有了着落。第二步是自愿去留，这是整件事的关键。想回印度的，发给路费，开好通行文书，派人一路护送出境，从喀什噶尔往西，回克什米尔、拉达克那边去。

清军发给路费和通行文书，并派员护送出境。想留下的，也不赶。愿意接着做正经买卖、干手艺活的，照做，由地方官府登记在册，有人管着，也有人护着。第三步，是给真正有本事的人找位置。

懂火炮制造和维修的工匠，有的编进清军后勤，有的送到兰州机器局，让他们接着干自己最拿手的那一行。这套办法妙在哪？

硬扣下来的人，心不在这儿，手艺也不会使全力。自己点头留下的人，肯干。至于想走的，拦着反倒是隐患，派人送到边境，路费、文书一样不少，谁也挑不出理。仔细看，这里面每一步都有算计，每一步也都留了余地。

四千多人回了家，留下的人扎了根

办法定下来，接下来就看人怎么选。大部分人选了走，约四千余人踏上回印度的路。按常理想，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阿古柏已经死了，他的政权也垮了，这些外来人在南疆失了靠山，又曾替一个压在当地百姓头上的政权干活，继续待下去心里未必踏实。清军给路费、给文书、派人护送，这是能拿到的最稳妥的一条回家路，自然大多数人都愿意走。剩下的是少数。

一部分留在新疆，接着在喀什噶尔、和阗这些地方做生意、干手艺。另一部分跟着往东，去了陕甘一带落脚。那几个懂火炮的工匠，进了兰州机器局，他们的手艺在那里派上了用场，推着西北的近代军工往前走了一步。

几千里外带来的本事，最后用在了替中国造枪炮上。

这些留下来的人，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模样。他们跟当地的维吾尔、回、汉各族通婚，一代一代下来，说话、穿戴、过日子的习惯都和本地人融在了一起，有的后人还留着一点先辈的姓氏和习俗，成了当地一个独特的小群体。

当年跟着军火进来的外乡人，后来就成了本地人家的亲戚和邻居。再看英国人那边。事情办完，英国对左宗棠的处置总体上是默许的，没有提出异议。

这个反应很说明问题：人没被乱杀，愿走的一路护送出境，愿留的安排了营生，英国人想找个插手的由头，翻遍了也找不出来。他们更在乎的是通商那点利益，犯不着为这件事跟清廷翻脸。

一场本来可能惹出外交麻烦的善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了结了。这件事前后算下来，清军刚打下南疆，拿着几千个替敌人干过活的外国人，本可以怎么办都行。

据年谱和奏稿记载，左宗棠选了：先登记，分清谁是自愿为敌、谁是被逼来的。再把去留交给他们自己选，愿意回去的，发路费、开文书、派人护送回印度。愿意留下的，安置营生。懂火炮的，送进兰州机器局接着干。

回到1878年初的喀什噶尔。据《左宗棠年谱》及地方志记载，约五千余人中，约四千余人获发路费和通行文书，返回印度。

剩下的少数人留在新疆，或者一路往东去了陕甘，在那里娶妻生子、落地生根。他们当年跟着阿古柏的枪炮进来，最后由清军派员护送出境，返回印度，或者带着手艺留下。

参考资料：

《清史稿·左宗棠传》.赵尔巽等

《左宗棠全集·奏稿》.左宗棠

《清史稿·阿古柏传》.赵尔巽等

《剑桥中国晚清史》.费正清等

《中俄伊犁交涉史》.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