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19日,北京国际电影节首映礼,映后见面会。
现场有人认出了台下那张脸——李雪健。
然后所有人才反应过来:台上那个导演,叫李亘,是李雪健的儿子。

这个身份,藏了将近四十年。
先说李雪健。
1954年出生,山东菏泽人,中国内地演员。
说这个名字,不需要太多铺垫。《渴望》《焦裕禄》《水浒传》《荆轲刺秦王》《横空出世》《少帅》《封神》,这条作品线拉下来,每一部都是国内观众记得住的东西。
改革先锋、全国先进工作者、国家有突出贡献电影艺术家、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新中国最美奋斗者。
这些荣誉称号不是虚的,是中国文艺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真实口碑。
一个父亲的名字这么响,儿子在同一个圈子里想走出一条不依靠这个名字的路——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很大的题目。
李亘没有把这件事说成多么艰难,但他用行动回答了它。

1987年,他出生在北京。
父母都在剧组里泡着。李雪健的工作节奏你大概能想象,常年拍戏,片场就是他的第二个家。母亲于海丹曾是演员,后来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支持丈夫的事业上。
这种家庭结构,决定了一件事:李亘从4岁到18岁,在姥姥家生活了整整14年。
陪他最多的,不是父亲,是姥姥。
这14年是什么概念?是一个孩子从记事到成年的完整过程。李雪健在荧幕上演了多少人间悲欢,他的儿子对父亲的了解,可能更多来自电视机而不是饭桌旁。
但这个成长模式,在后来悄悄种下了某种东西。
后来李亘说,他的创作母题是"离别"。他的电影讲的是"聚散终有时"带来的怅然与释然。
这不是刻意为之的主题选择,是从14年的姥姥家岁月里、从每一次父母从剧组回来又离开里,慢慢沉淀出来的东西。
说回童年里有一件小事,能说清楚这对父子的关系气质。
李亘上英语补习班的时候,曾经强烈要求父亲来开一次家长会。那时候李雪健正在拍《水浒传》,头上还包着宋江的头套,套了件军大衣就从片场赶过来了。

其他家长一认出来,现场炸了。少年李亘在那个瞬间,觉得特别有面子。
但越长大,这种心态越发生了反转。
他不想用父亲的名字换任何东西。
考大学那年,他没有报考电影学院,而是选了北京语言大学,读的是日语系。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电影学院是他父亲深耕的地盘,是离"李雪健"这三个字最近的地方。日语系,跟影视圈的距离,隔了好几层。他后来说得很直白,不想在父母看得到的地方上大学。哪怕父母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安排孩子的人,他也想离得远一点。
这种主动拉开距离的意识,贯穿了他后来很多年的选择。
2007年,大二的李亘拿到了交换生名额,一个人去了日本东京,落脚在一个叫渊野边的偏僻地方。

他没跟家里要一分钱。
在日本这一年,他在一家叫"南国亭"的中华料理店找了份工,就在地下一层,人来人往,油烟气、汤锅声,和他在国内的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在那里待满了一整年,然后回北京,读完了大学,2009年毕业。
那段日本的日子,表面上像是一个普通交换生的普通经历,但后来它变成了一部电影的底色。
这是后话,先记住这个节点:2007年,渊野边,南国亭,地下一层。
2009年,李亘从北京语言大学日语系毕业。
如果按照他当时的想法,人生的路可能从这里拐向另一边——不进影视圈,用日语专业找一条别的路,把自己彻底从"李雪健之子"这个标签里摘出去。

但有些事,绕了一圈还是会回来。
大学毕业那个暑假,李雪健没有给儿子安排任何圈内资源,也没有打电话帮他铺路。他只是跟李亘说,你嘴上总说不喜欢影视,但你并不真的了解影视是什么。这是他深耕一辈子的行当,不妨先去看一看,文字剧本是如何转化成镜头画面的。
就这一句话,是一个父亲给儿子的唯一提示。
正好有朋友在深圳拍电视剧,李亘就跟着去了,在剧组待了三个月。
他后来说,跟完这三个月,他觉得这件事确实有意义。
于是2010年,他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研究生。
注意,不是凭父亲的关系进去的,是考进去的。
北影是什么地方,全国最顶尖的电影院校,竞争强度不用多说。考上导演系研究生,是真刀真枪过了的。

进了学校,同学里有人早就知道他是李雪健的儿子。刚开始自然有人热络,想通过他接触圈里的资源。但接触久了发现,这人就是个普通学生,人脉还不如很多同学广,那些热络也就慢慢散了。
这个细节,说明了一件事:他真的没有在用父亲的名字做任何事。
2013年,李亘从北影导演系顺利毕业。
毕业了,他没有急着挂"导演"的头衔往前冲,而是去做了一段剪辑,从最基础的镜头拼接干起,一点点摸清楚后期制作的逻辑。
这种路径,在星二代里极为罕见。有父亲的资源可以调动,有名气可以借势,他偏偏从基础活儿干起。
这不是因为他条件差,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真的懂,不是靠名字混。

2016年,一个关键的转机出现了。
他的研究生导师田壮壮,带他去见了张艾嘉。那年张艾嘉在拍自导自演的《相爱相亲》,田壮壮带李亘过去见见世面。
张艾嘉是什么段位,华语影坛里最重要的女演员导演之一,接触过的人、经历过的项目不计其数。她听说李亘是学导演的,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亘就说起了日本,说起了那家在地下一层的中华料理店。
田壮壮当年拍过《吴清源》,知道跨国拍戏有多难,劝他别把这个当第一部长片来做,太难了。
张艾嘉没这么说。她的意思是,在哪儿拍戏都不容易,在自家楼下拍也不轻松,老是想着难不去做,永远拍不成。
两个前辈,一个泼冷水,一个往前推。
李亘听进去了的,是张艾嘉那句往前推的话。

他后来回到北京,静下来投入到剧本创作里,把2007年那一年的记忆一点一点打捞出来,变成文字,变成场景,变成角色。
张艾嘉不仅给了他鼓励,还答应客串出演,带来了成熟的制作团队。
这份支持,让一个藏在心底将近十二年的异国打工往事,终于有了被搬上银幕的可能。
但剧本写完,离开拍还早。这中间还有三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2016年开始写剧本,2019年才正式开机。
中间这三年是什么状态,外人不知道,只知道最后开机的时候,剧本已经打磨到可以落地了。
故事的地点,就选在当年打工的那家"南国亭"。
南国亭这家店,开了十几年,是真实存在的中华料理店。
为了给李亘拍戏,这家一年只在元旦歇一天的店,硬生生关了12天。

老板同意了,门关上,灯光、摄影机进来,那个装了十几年人情冷暖的地下一层,变成了拍摄现场。
然后,出发去日本的前几天,一件事发生了。
姥姥去世了。
从4岁到18岁,14年,他和姥姥在一起的时间,比和父母加起来的时间还长。
李亘没法参加葬礼,拍摄计划已经定好,剧组等着他,演员等着他,所有的时间节点都咬得很紧。
临走之前,他在告别室陪了姥姥一下午。
就这一下午,然后他上了飞机,去了日本,开机了。
于海丹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起这件事,说不知道李亘那天在告别室里和姥姥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姥姥的去世对他的电影有什么影响。
李亘自己说,可能这个影响,是他始终在以"离别"为创作母题。

一个人在4岁就开始学习和父母分离,在18岁才结束这种分离状态,然后又在拍一部关于离别的电影的前夕,和养育了他14年的姥姥做了最后的告别。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刻意安排的。但它们撞在一起,撞出了某种很深的东西。
电影本身,是一年的故事。
一个叫李小李的中国交换生,来到东京偏僻的渊野边,在"南国亭"中华料理店找了份工。
代理店长管唯收留了他,店员视他为情敌,后厨师傅对他爱答不理。
他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地下一层的沉寂,也卷进了每个人的生活。
时间稍纵即逝,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有人留下,有人离开。那些刚刚羁绊成型的"限定亲情、临时友情、类似爱情",也走向了各自的结局。
这个故事,李亘酝酿了十二年。
片子里有他自己的记忆,但他把它拆散了,重新组合,变成了一个更普遍的、关于"离开与留下"的故事。

主演阵容不是大流量:齐溪、谢承泽、牛超、邱天、宋宁峰、陈永忠。
张艾嘉特别出演,饰演一个打橙色雨伞的老师,出现在影片里的某一个瞬间。她说到做到,出现了。
监制是王红卫,这个名字在中国青年导演群体里分量很重,是很多新导演处女作的重要支撑。
整个拍摄过程,没有任何地方出现过"李雪健"三个字。
立项材料里没有,宣传物料里没有,幕后介绍里没有。
这个选择,是李亘主动做的。
他想让这部电影,就是"导演李亘"的电影,不是"李雪健儿子"的电影。
粗剪出来之后,李亘把片子送给父亲看。

不是正式的看片会,不是行业内部放映,是作为父亲的一个生日礼物,悄悄送过去。
李雪健看完了,提了很多意见。
非常严厉的批评。
这是李亘自己后来在公开场合说的。父亲信奉"戏比天高",对别人的作品如此,对儿子的作品更如此,甚至因为是儿子,可能反而更不留情面。
李雪健看了第二遍,又看了第三遍。
第三遍看完,他笑着说了一句:李亘可以做导演了。
就这一句,是一个把毕生积累全押在"戏"这件事上的父亲,给儿子的最高认可。
它没有到来得很顺滑,前面有粗剪版的严厉批评,有第二遍第三遍的反复观看,然后才有这一句。
这才是真的认可,不是客套,不是鼓励,是判断。

2021年9月19日,北京国际电影节,第十一届。
《如果有一天我将会离开你》,入围天坛奖主竞赛单元。
这是中国电影节体系里分量不轻的一个竞赛单元,能入围,本身就是一个判断——这部电影,够格放在这里。
首映礼上,李雪健来了。
他坐在台下,是第三次看这部电影。这个数字,是李亘在映后告诉观众的。
那一晚,两件事同时发生:一部新电影第一次在北影节正式亮相,一对父子的关系第一次被公众知晓。
映后见面,观众才意识到,站在台上的那个导演,是李雪健的儿子。

不是通过新闻稿知道的,不是通过官方宣传知道的,是在电影放完、导演站出来说话之后,现场发现的。
这个顺序,很重要。
先看电影,再知道身份——这意味着观众在打分的时候,是对着电影本身打的,不是对着"李雪健儿子的电影"打的。
这正是李亘从一开始就想要的结果。
他后来在采访里说,他是著名表演艺术家李雪健的儿子,这如同一把双刃剑,既带来关注,也带来包袱。他开玩笑,说原本以为自己做了导演,父亲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但想了想,父亲还是得靠自己的名声努力,因为他没准儿会给父亲拉低一些。
这句玩笑背后,藏着一种非常清醒的自我认知。
他知道父亲在那里。他知道那个名字有多重。他选择的方式,不是假装父亲不存在,也不是拿父亲当跳板,而是把自己做的事情做扎实,然后让作品先说话,最后再站出来说:对,我是他儿子。

2022年3月11日,影片全国公映。
上映之前,在上海、北京、杭州三地分别举行了首映活动。
观众看完片子,给的反应不是"哦,李雪健儿子的电影",而是在说李小李这个角色,在说那个地下一层的南国亭,在说有人留下有人离开的那种怅然。
一个新人导演的第一部片子,让人看完在说故事,不是在说背景,这件事本身就是成功。
这部片子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狗血反转,没有大制作的视觉冲击。它就是一个安静的、关于离别的故事。
豆瓣7.0。
这个分数在文艺片的语境里,是一个不低的起点。
紧接着,奖项来了。
《如果有一天我将会离开你》获第35届中国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提名。那一届的竞争对手包括《人生大事》《扬名立万》《这个杀手不太冷静》,这些都是当年在票房和口碑上有相当成绩的处女作。

李亘的片子是这个名单里最安静的一个,但它站在这个名单里,没有人觉得不合适。
同年,影片还走到了第20届纽约亚洲电影节,完成北美首映。
一部华语青年导演的处女作,从国内的北影节天坛奖主竞赛,到金鸡奖提名,到纽约亚洲电影节,这条路走下来,没有哪一步是靠父亲的名字铺出来的。
都是作品本身的重量,带着它走到那里的。
回头看这件事,会发现一个很微妙的结构。
李雪健和李亘,一个在台前站了几十年,一个在幕后磨了十几年,两个人在同一个行业里,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做了同一件事:把戏当回事。
李雪健的"戏比天高"是他自己定下来的信条,他用鼻咽癌治疗期间"上午化疗下午拍戏"的状态,把这个信条变成了肉身力行的事实。
李亘的"戏比天高",是从2007年在地下一层打工开始,把那段记忆存了十二年,打磨成剧本,拍成电影,然后放到台上让观众来判断。

两种呈现方式,两个时间尺度,但内核是一样的东西。
这可能才是这对父子之间,真正传承下来的东西——不是名气,不是资源,是对"戏"本身的那份认真。
李亘从来没有当着父亲的面说过这句话,李雪健也没有在任何场合把这件事总结得这么清楚。
但从4岁到18岁住在姥姥家,到一个人去日本打了一年工没跟家里要钱,到考研考进北影,到剪辑从基础活干起,到把一段记忆存了十二年才开机——
这一串动作排下来,不需要任何人总结,就能看出一个人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靠自己站在那里,不是靠父亲。
2021年9月19日的北影节首映礼,那一夜,观众先看完了电影,再知道了导演是谁的儿子。
这个顺序,是李亘十几年努力的结果。
而台下那个看了三遍才说"李亘可以做导演了"的父亲,是整件事里,最严格也最诚实的那个评委。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
出发去日本开拍之前,姥姥走了。
那个陪了他14年、比父母陪他时间还长的人,在他最重要的一部电影开拍之前,离开了。
李亘没法留下来参加葬礼,他在告别室陪了姥姥一下午,然后上了飞机。
这件事,于海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了出来。她说不知道李亘那天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对电影有什么影响。
李亘自己的回答是:可能那个影响,就是他始终在以"离别"为创作母题。

一部叫《如果有一天我将会离开你》的电影,讲的是有人留下、有人离开。
它是从什么地方长出来的,从十二年的记忆里,从地下一层的南国亭里,也从那一个陪了姥姥最后一个下午的告别室里。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可以设计出来的。
它们是真实发生过的,然后被一个导演拍进了胶片里。
这是李亘的第一部电影,也是他用十几年积累的那些东西,第一次完整地交出来。
父亲李雪健在台下坐着,看了第三遍,笑着说了那一句——
李亘可以做导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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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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