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辞世,倏忽已五载。坟前青草几度荣枯,而音容虽渺,慈恩长存于血脉之间,从未淡去半分。
每至夜深人静、梦回少年,总见那根被岁月摩挲得油亮光滑的扁担,沉沉地压在父亲肩头,伴着吱呀吱呀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在晨雾里,走在烈日下,走在我一生的记忆深处。那根扁担,丈量过父亲一生的路,更撑起了我们整个家族的天空。
父亲是家中长子。祖父染恙那一年,父亲尚不及弱冠,膝下弟妹六人,最幼的叔父方才三岁,尚在蹒跚学步、呀呀学语。家徒四壁,瓮中无米,生计如悬丝于危崖。晨曦未透、鸡鸣头遍,父亲已负扁担摸黑出门,为镇上店家挑货。从山村到市集,四五十里崎岖山路,乱石嶙峋,荆棘丛生,烈日下石板灼人。父亲从来光着脚——他舍不得穿鞋,怕一双草鞋几日便磨穿了底,家里再没有闲钱添置。那双赤裸的脚掌踏在滚烫的碎石上,厚茧如甲,裂口纵横,可父亲从不吭一声。若是雨天,山路化作烂泥塘,一脚踩下去,黏稠的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冰凉而粗糙,裹着碎石砂砾,每走一步都像在砂纸上磨。他就那样一步一步,用少年单薄的肩骨,换几枚铜板回来,让灶膛重新升起炊烟。
曾听父亲含泪说起,某次为公社运货,清晨空腹上路,行至午后二时,饥火中烧如焚,两腿如灌铅,眼前阵阵发黑。万般无奈,他从货筐中取了一枚饼充饥。彼时惶恐如盗,嚼在口中竟不知其味,只觉满嘴苦涩。幸而东家宽厚,并未苛责。可父亲每每提及此事,眼中总有泪光闪动,说那是他平生所食之“至味”——我听时心如刀绞,至今思之犹觉痛彻肺腑。少年父亲那口饼里,咽下的是屈辱,嚼碎的是尊严,而撑住他的,是身后六张嗷嗷待哺的嘴。
最是锥心刺骨者,莫过于家中困顿至极、米缸见底之日,万般无奈之下,祖母含泪决定将三岁幼叔送与他人。是父亲,用那根浸透汗水的扁担,一头挑着尚不明人事的幼弟,一头挑着万钧愧疚与撕心裂肺的痛楚,翻山越岭数十里,亲手将血脉至亲送入他门。那一路上,幼弟在他筐中安睡,浑然不知此去便是骨肉分离;而父亲每走一步,赤脚陷进泥里,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此一别,父亲胸中块垒横亘数十载,每逢年节团圆,举杯时眼中总有一抹化不开的黯然。幸而叔父通达明理,成年后常说:“是大哥一肩挑,为我挑出了一条活路。”——那根扁担,从此有了恩义的分量,有了牺牲的注脚,有了一个长子如山似海的担当。
六十年代,父亲在宝应湖农场十三队食堂操劳。农忙抢收时节,炊烟未散,他便又挑起百十人的饭菜,奔走于三千余亩阡陌纵横之间。田埂窄而滑,天气闷热,田野多虫,父亲依旧赤着脚,扁担在肩头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待他将热饭递到每一处农机手手中,众人围坐用餐时,他片刻也不歇息——腰间别着镰刀,钻在芦柴窝,手起刀落,转眼便割满两大筐肥硕的马紫菜和猪秧秧。父亲那双赤足,似乎生来就不知疲倦,仿佛大地本就是为他铺设的路。
八十年代,农场改制,土地承包到户。彼时我姐妹三人尚在求学,家中没有一头牛、一台机械,父母全凭两双手在土里刨食。种棉数年,天灾频仍,虫害肆虐,年年辛劳竟多亏损。母亲曾为喷施农药身中剧毒,险些不测。后队里怜恤,分得桑林边四亩薄地,允父母自谋生计。父亲于此隙地倾尽心血,种下当时少有人敢试的“黑美人”西瓜。
为求丰产,父亲日日挑着扁担,奔走于队里公厕乃至数里外的采油机井之间,担粪沃土。三伏酷暑,日头毒辣如针,父亲赤膊赤脚,汗水顺着脊梁沟淌成小溪,在脚下洇出两团深色的印迹。肩头皮肤晒脱了一层又一层,新肉初生又被磨破,殷红的血丝渗进扁担的木纹里。脚底板踩在晒得发烫的田埂上,烫起一串水泡,水泡破了又结成新茧。唯有那扁担吱呀吱呀,一声长一声短,如岁月低诉,见证着父亲不辍的辛劳。待到瓜熟蒂落,刀锋轻触瓜皮,只听“咔”一声脆响,瓜应声而裂——红瓤似火,汁水横流,甘甜如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红是父亲血汗浸染的颜色,那甜是他坚韧隐忍凝结的果实。
为贴补家用,父亲曾凌晨三点起身,徒步数十公里,自农场至金湖县城农贸市场,挑回一担新鲜蔬菜,再转售与油田食堂,来回奔波,仅得十元报酬。彼时大姐已嫁在县城,住处恰在必经之路上。父亲肩挑重担经过女儿家门口,竟不忍叩门叨扰,恐给女婿家添麻烦,连一口水都未曾入内去喝。多年后大姐辗转得知此事,当场泣不成声——那过家门而不入的瘦削背影,是一个父亲怎样克己、怎样隐忍的深情?那一口不曾喝下的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沉重。
正是那四亩林边薄田,正是那根永不言弃的扁担,供我姐妹三人读书识字,一步步走出农场,直至各自成家立业。父亲用最朴实的双肩、最坚硬的脊梁,为我们挡住了命运所有的风雨寒霜。他一生不曾对我们说过一个“爱”字,可那根扁担上每一道裂痕,都是他写给我们的家书。
呜呼!父亲一生,扁担是您最忠实的伙伴,最沉重的见证。它挑起的是长兄如父的恩义,是顶梁柱的坚韧,是慈父无言的深爱。您用汗水浇灌土地,用肩膀丈量岁月,用赤足踏遍荆棘,用沉默诠释了责任如山的分量。您一生勤劳,一生节俭,一生奉献,将“担当”二字刻入骨髓,融入血脉,传给了我们,又经由我们,传给了下一代。
今者,扁担已歇,慈颜永逝。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如今静静地立在老屋墙角,再无人将它扛起。可每当我看见它,便仿佛又看见父亲踏着晨露走来,赤足踩在泥泞里,扁担吱呀,步履沉稳。父肩如岳,扁担千钧——您虽远去,却从未离开。您那勤劳朴实的品格,那如山似海的恩情,已化作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高悬于儿孙前路,世代相传,生生不息。
更新时间: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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