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在线网·散文】柏树边


柏树边的大柏树

柏树边在老家院子的北边。一出门,就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田地。沿着田埂一直往前走,走到柏树边就不能再走了,因为没路了。柏树边,就是这个叫“大气涞”的地方的尽头。

“大气涞”——也可能是“大地来”,我只是按发音记下来——既是那片土地的名字,也是生活在那里的人的总称。要去那里,就说去“大气涞”“大气涞”的人碰上不认识的人,在做自我介绍时,也会说自己是“大气涞”的。

不过,大气涞的名气是靠柏树边撑起来的。一进村口,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排高耸的柏树。于是,头一回来这个村子的人,最强烈的愿望大概就是到柏树边去看看。这当然很容易实现——柏树边既不是文物保护单位,也没设什么收费的入口,谁想看,去看就是了。这么一来,在那么几个炎热的伏天,总有几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人跑到柏树边来,带着饮料零食,或是扑克牌,一待就是大半天。走的时候不用打扫卫生,柏树边四面开阔,风会替他们收拾。倒是偶尔有那么一两拨来的人,会偷偷掰了柏树边旁边田地里的玉米,或者拧下田里为数不多的向日葵的头。这种时候,伯母婶子们就要骂这些来柏树边的人,说他们是“鬼子进了村”。

伯母们除了去看自家菜地时顺路经过一趟柏树边,平时是不去的。一来,柏树边是她们见惯不怪的风景,谁也没有那份闲心去花时间欣赏几棵苍老的柏树;二来,她们心里有些避讳,常叮嘱我们不要到柏树边去。

大人不去,孩子们可就愿意去了。向往自由是人的天性,而对一个孩子来说,没有大人唠叨和约束的地方,就是自由的天堂。我和哥哥姐姐弟弟们常去,大多时候是瞒着大人去的。到那儿爬柏树,在树上看书、打扑克,甚至想过要在树上写作业、睡觉,但终究没能实现。柏树上大蚂蚁很多,坐一会儿就有蚂蚁爬上来,咬人又疼又痒。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坐在柏树下纳凉。但饮料和零食是没有的,顶多从家里带一杯茶水,很多时候什么也不带,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闭上眼,享受那一份清凉。

伏天里,我们满头大汗、燥热难耐地跑到柏树边,身上的汗水便被习习凉风吹散,暑天的烦躁也一扫而空。于是又能静下心来看看书,沉沉思绪了。

村子大门

童年总是短暂的,少年时期又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烦恼。在短暂而美好的时光里,我们需要柏树边这样的地方,去尽情挥洒童年那过剩的精力;而等有了烦恼,又需要安安静静待在柏树边沉思,让思绪天马行空,让愁绪融进自然。

我的烦恼期似乎比哥哥姐姐弟弟们都长。在柏树边放空的日子里,哥哥姐姐们先后成了家,嫂子们和回娘家的姐姐们看着我,常常一块儿叹气:“唉,谁知道人家心里咋想的!”弟弟们也陆续上了大学,只有我,始终守着那个早已没人去的柏树边,守着那个仅有一幢小楼的学校。

我去柏树边更勤了。原来只夏天去,后来北风呼啸的冬天也去,不分季节;原来隔三差五去,后来几乎天天都去。

时间久了,伯母婶子们便都知道我每天去柏树边了。她们不无忧心地告诉我:“柏树边去不得呀,尤其是大中午的。从院子到柏树边的田地,全都是坟地,你知道吗?”她们这么问,是因为柏树边那边的坟堆早在分地时就被平掉了,如果不是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很久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些的。但我心里是知道的,每年清明,父亲都会带我们到那片田地的平地上上坟,他说他记得太爷爷们埋的大概位置,虽然坟头早平了。我只是笑笑。“还笑,你知道你身体为什么不好吗?就是因为你老往柏树边跑。你也不想想,那边阴气多重。”我还是笑。我知道,我身体不好是先天体质差,跟坟地没什么关系。再说,那段时间,如果没有柏树边这个出口,我很可能会疯掉,会魔怔。

奶奶去世后,坟地依然选在了柏树边的田地里。因为是新坟,坟堆是圆锥形的,上头插着白色的幡旗。这样一来,伯母她们更不愿往那边去了。而我,还是一直去,一直去。倒是因为奶奶,我开始一点儿也不怕那片大大的坟地了。天知道,我平时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夜路不敢走,猫头鹰的叫声也不敢听,可唯独对柏树边的那片田地,心里存着很深的依恋。也正是在柏树边日复一日的沉思里,我与四周的各个村落无声地对话,见过了绚烂的朝霞与晚霞,慢慢找到了走出去的路。

后来离开了家,柏树边就只能出现在我梦里了——在那排四季常青的柏树下,我闭着眼,感受着清风拂过面庞。

白雪,甘肃天水人,现定居青海大通,热爱文字,喜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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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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