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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56年,中央实验话剧院。一个年轻人站在舞台侧幕,手里攥着道具,等着上场。他演的是一个农奴,没有名字,没有台词,整场戏只出场19秒。
年轻人叫游本昌,才23岁,刚从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毕业。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舞台侧幕站上整整三十年。
为这19秒,他翻阅了19本有关俄国农奴制的历史著作。农奴怎么走路?长期被奴役的人,身体会留下什么痕迹?他全琢磨了一遍,为此设计了瘸腿、气喘的细节。他一遍遍对着镜子练,练到每个表情都刻进肌肉记忆里。
这不是特例,是他的日常。在话剧院的头三十年,游本昌演了79个小角色。很多角色连名字都没有。“路人甲”“士兵乙”“仆人丙”……

有人替他惋惜:你条件这么好,怎么总演这些?
他不委屈,始终相信那句话:“没有小演员,只有小角色。”
主角下多大功夫,他也下多大功夫。演士兵,他琢磨士兵是哪里人、当兵几年、家里有什么人。演仆人,他设计仆人跟主人的关系、被主人打过没有、心里恨不恨。这些细节观众看不见,他无所谓,他觉得对得起角色就行。
“机会没来的时候,我们要像少先队员那样,‘时刻准备着’。机会一旦来临,就必须要全力以赴。”
还好,老天爷没有辜负游本昌。
三十年后,机会来了。

太帅了
02
1980年代,游本昌迷上了哑剧。
哑剧没台词,全靠肢体和表情,对演员功力要求极高。在中国,这门艺术几乎空白。他决定自己闯。没有老师,就看录像带,对着镜子一遍遍练。没有剧本,他自己编。一个动作,练上百遍。
1984年,五十多岁的游本昌带着哑剧小品《淋浴》登上央视春晚。新中国第一场哑剧演出,就是他演的。通过表情、手势、形体,水通了、堵了、凉了、烫了,演的活灵活现,把观众逗得前仰后合。

这场演出让他名声大噪,更让导演张戈注意到他。当时,张戈正在筹拍《济公》,看到游本昌,觉得有戏,但不敢拿主意。游本昌听说后,主动找到导演,现场给他表演了一段。看起来疯疯癫癫,实则心明眼亮。
导演当场拍板:“就是你。”
《济公》的拍摄条件,如今难以想象。盛夏,39℃高温。一场吃肘子的戏。剧组头天晚上买来的肘子,第二天已经变质发臭。游本昌抓起肘子,大口大口地啃,脸上的表情得演得很享受才行。等导演喊“停”,才把嘴里发臭的肉吐出来。

还有场挨打的戏,他不用替身,真打。拍了12次,痛得几乎无法站立。
最令人叫绝的,是他“发明”一半脸笑、一半脸哭的复杂表情,一下子把济公身上的人性、佛性,那种悲欣交集的状态表现了出来。

拍摄期间,还发生了三件至今被津津乐道的“怪事”。
济公用扇子吸引蝴蝶那场戏,当时没有特效,游本昌试着扇扇子,一只白蝴蝶真的飞了过来,随着扇子飞舞。拍摄济公与黑风道人斗法,工作人员希望有风,开拍前晴空万里,刚开拍突然狂风大作,拍完风就停了。
还有一场雨中找人的戏,剧组等雨等了半个月,游本昌去寺庙祈雨后,拍摄地真的下起了大雨,拍完雨就停了。
看样子这戏,也算是被佛祖保佑过。
1986年除夕,《济公》首播,收视率大爆。“鞋儿破,帽儿破”传遍大街小巷。游本昌拍摄8集,总片酬不到1000元。此后,他的济公与六小龄童的孙悟空、陈晓旭的林黛玉等一起,被誉为“不可替代”的经典角色。

03
人一火啊,铺天盖地的广告邀约涌来,开价一个比一个高。
有厂商直接拎着一口袋钱来找他,他一概拒绝,绝不代言。他也不愿为经济利益随意接戏,渐渐地,戏约越来越少。有朋友劝他:拍个广告又不耽误什么,几分钟的事,钱就到手了。他微笑着摆摆手。
没想到,此后不久,造谣的人来了。
1988年,一家报纸刊登了署名文章《漫谈“开价”》,公开抨击影视界名人漫天开价,文中写道:“一个信过佛、参过禅的‘活济公’,竟也丢开佛门戒规,信奉起‘孔方兄’来了!”
另一家报纸也刊登了《活济公信奉孔方兄》的报道,历数游本昌“漫天要价,金钱至上,缺少艺德”。这些报道被全国多家报刊转载,舆论一片哗然。
游本昌愤而起诉侵犯名誉权,官司打了多次,最终胜诉。
1989年11月,法院一审判决被告停止侵害,在报上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被告不服,上诉到上高法。一年后,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开庭主持调解,最终还了游本昌一个清白。

诉讼结束后,游本昌将所得的2000元赔偿金分成2份,1000元捐献给上海行知艺术幼儿园,为塑造陶行知雕像尽绵薄之力,另外的1000元捐献给北京电视台作法制宣传之用。
也就在那一年,游本昌的妻子杨慧华被确诊为癌症。那时他正处于事业巅峰,戏约不断。他立马推掉所有工作,回家陪妻子。有人劝说,你耽误这几年,以后还能演吗?游本昌说废话:
“戏可以再演,妻子只有一个啊。”

整整四年,他守在妻子身边,端水送药,陪她化疗、散步。四年里,他没有接过一部戏,没有上过一个节目。演艺圈日新月异,四年空白,邀约明显少了。他不后悔。他推掉的剧本里,不少成了“爆款”,但他从来没提过是哪几部。他说这些事说出来,就像在表功。
妻子身体好转后,游本昌才重新出来拍戏。
但他对剧本的选择标准不变,坚信只有对得起观众的作品,才值得拍摄。
04
演完济公后,游本昌心里有个遗憾:中国哑剧没能推广开。
他心有不甘,自导自演了百集哑剧电视剧《游先生哑然一笑》,没有任何商业反响。投资打了水漂,血本无归。有人替他惋惜,他觉得挺直:
“没有哑剧表演,我是演不好济公的。哑剧这种需要静心欣赏的艺术形式,放在今天,生不逢时,然而我绝不后悔。”
后来,他看到市场上缺少弘扬历史正能量的作品,又拍了公益剧《了凡》。
依然血本无归。没人看,没人买,投进去的钱全赔了。

他还是接受。他觉得有些事,不能只算经济账。
为了拍《了凡》,游本昌卖掉北京的房子凑了近千万的资金。身边人都劝他别瞎折腾。后来钱赔进去了,他笑笑说:
“济公给我的房子,我还给社会。”
2009年,76岁的游本昌在一场戏剧研讨会上看到了剧本《弘一大师》,写的是李叔同圆寂前五年的故事。他看完后,毫不犹豫买下版权。
“剧作者看不到商业价值就不干了,我想的不是商业价值。我看到的是弘一大师是我们的先辈。要弘扬,首先我有责任,这是我的荣耀。我没有想拉投资,我觉得这个不是商业行为。”
他又只好自己筹资。

此后,他让女儿游思涵反复打磨,剧本改了八稿。话剧排出来,演了三场,投资方撤了,剧团发不出工资。他坚持带着剧团,一场一场地演,演了120多场,被加拿大等国邀请巡演。
这出戏,眼看都要黄了,在他的坚持下,演了十年。十年里,贴进去多少钱,他没算过:“我就是要让这个话剧继续走下去。”
在游本昌心里,一直有个执念,叫“以文艺化导人心”。这是他后半生的信条。演完济公后,他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去回馈社会,给社会一些正向的能量。
跟他同时代的好多演员,后来都退休了,颐养天年了。
他却坚持演戏,一直站在舞台上。
观众们估计也想不到,到了80多岁了,游本昌又奉献了一个经典角色。
05
2023年,王家卫导演的《繁花》播出,87岁的游本昌被请去演“爷叔”。
王家卫是看了他的抖音视频后主动找他的。开拍时,他与年轻人一同熬夜,每天工作近10小时。每场戏,他都准备多套方案。台词背了一遍又一遍,走位走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找到最精准的表达。
拍完一场戏下来,他依然沉浸在戏里的情绪里,久久走不出来,摄像指导过来紧紧拥抱着安慰他“太好了”。看到《繁花》的拍摄花絮,他被摄像指导抱着安慰的画面,让人看了无限感佩。
87岁的老人,还在一遍遍跟自己较劲。
记得剧中有一段:阿宝在爷叔的帮助下成为“宝总”,爷叔望着他,仿佛一眼望见了年轻时的自己。这一幕被观众赞誉为:“游本昌老师一个眼神,我看到了上海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

还有一场戏,爷叔回27号外贸大楼,问“老姜呢?”对方答“死脱了”。他眉头微蹙,原本满含笑意的眼神掠过一丝落寞,迅速平静下来。所有情绪,都糅杂在一两个微小的表情中,演技秒杀一众年轻演员。
难怪网友们说:“游本昌的出现,直接拉高了整部剧的层次。”
即使《繁花》的整体风格和故事走向备受质疑时,观众们也给了游本昌很高的评价,风头甚至盖过胡歌。
拍完《繁花》,他又主动宣布不参评白玉兰奖,说要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胡歌后来在评选现场时回忆:
“游老师在生活中、工作中,就是这样一直在帮助年轻人。他对自己的要求特别高,他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他都是以身作则。”
06
游老师年纪大归大,与时俱进是一点没落下。
85岁后,他开始拍短视频。2023年最后一天,他在社交媒体送福,视频点赞量超过3600万。他还计划进军竖屏短剧,拍“济公传承”系列,不由他来演,而是让年轻的新人演员来饰演,让济公的精神传下去。
他很乐意把掌声送给别人。
在对济公IP的态度上,游本昌从来不贪功。
他从不觉得是自己带火了济公,只觉得自己得到,都是上天的赐予。

好像有一回上节目,郭德纲问了他一个问题:
“就长我这样的,能不能演济公?”
游本昌只回了四个字:“佛本无相。”
这四个字,是一个老艺术家一生艺术追求的浓缩。济公是疯癫的,还是庄严的?是邋遢的,还是智慧的?是嬉笑怒骂的,还是悲天悯人的?都对,都不全对。
谁都可以演济公,但谁演都不是唯一的济公。
关键在于,你有没有那份“济世为公”的心。

游本昌演了三十年龙套,从不嫌弃角色小,他知道戏无大小,只有好坏。“以文艺化导人心”,整个后半生,他一直在践行这件事。
能在一个行业里做到这般,能对艺术敬畏到这般,这也不失为一种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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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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