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费 1200 老公只转 600 说平摊,我反手把账单发进家族群 @婆婆:“妈,您儿子说怀娃十月也要跟我对半分,这孩子我生不下来了。”
“你转六百块干啥呢?”
“产检费一千二,咱俩一人一半,公平。”
方韵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瞧一眼屏幕,又贴回耳边。
方韵对着电话说:“周远航,这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呢。”
周远航漫不经心地回应:“没错啊,既然孩子是咱俩的,费用一人一半有何不妥?”
方韵愤而挂断电话。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旁边坐着个孕妇,肚子比她大两圈,正偷偷打量她。
方韵起身,走出产科走廊,在电梯口伫立三十秒后,又折了回去。
她重新拨通电话,说道:“周远航,你上个月买游戏皮肤就花了八百。”
周远航满不在乎地说:“那是我自己的钱。”
方韵质问:“我的钱就不是我的钱了?”
周远航不耐烦道:“方韵,你别偷换概念。我说的是产检费,孩子是咱俩的,费用一人一半天经地义。”
方韵怒声道:“我怀着孩子呢!”
周远航冷漠回应:“你怀孕是生理结构决定的,又不是我造成的。”
方韵再次挂断电话。
这次她不再犹豫,打开家族群,发了付款截图,
又把银行到账短信截图发了进去。
接着,她一字一顿地打字:@婆婆:“妈,您儿子说就连怀胎十月的费用都要跟我对半分,这孩子我怕是生不下来了。”
家族群里有三十多号人,周远航那边的大姑、大姨、二舅都在。
方韵关掉手机,起身走出医院大门。
烈日当空,她站在台阶上,只觉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方韵没去点开婆婆发来的语音,紧接着又是两条消息,分别来自周远航和她妈妈。
她打了辆车,报的是自己婚前小公寓的地址,而非周远航那边。
坐在车上,她望着窗外,周远航说的“一人一半”在她脑子里不断回响。
他们结婚一年半,她已怀孕四个月。
从备孕起,叶酸是方韵自己买的,孕早期维生素也是她找代购弄来的。建档那天早上,周远航称要加班,让她自己去。
她一个人排了三小时的队。
今天做唐筛花了一千二,周远航只给她转了六百。
她起初没多想,以为他转错或钱不够,先转一半。
结果打电话一问,周远航清楚地表示一人一半,追求公平。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方韵这才发觉自己哭了,赶忙擦了擦脸说:“没事,空调吹的。”
她低头看手机,家族群消息已刷屏。
大姑率先回复:“小韵,这是怎么回事?”
二舅妈也劝道:“年轻人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她妈发了一长串语音,方韵点开听了三秒,全是骂她不懂事的话。
婆婆则还没有回复。
周远航私下给方韵发消息质问:“你往群里发那些东西啥意思?有问题咱俩私下解决不行吗?”
方韵没有回复他,而是翻到周远航的微博,查看他昨晚的游戏战绩。
凌晨两点,他还在打排位赛。而那时方韵在卫生间呕吐,胃酸都吐出来了,扶着墙都站不稳。
她没叫周远航,因为她知道叫了也没用,他只会说“你喝点热水”。
方韵回到公寓,换好拖鞋后坐在沙发上,双眼盯着天花板。
她回想起结婚前妈妈说的话,说周远航这人老实,工作稳定,家庭条件也不错,嫁给他不会吃亏。
“不会吃亏”,方韵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婆婆打来的语音电话,方韵接了起来。
婆婆不急不慢地问:“小韵,你发那些是啥意思?”语气带着“给她机会解释”的意味。
方韵冷淡回应:“就字面意思。”
婆婆接着说:“远航从小没吃过苦,不懂这些,你别跟他计较。他爸年轻时也这样,结了婚就好了。”
方韵提醒:“妈,他都三十一了。”
婆婆仍护着:“男人成熟得晚。再说了,你怀的是你们俩的孩子,又不是帮他怀的,别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
方韵直接挂掉了电话。
方韵坐在沙发上,
手轻轻搭在肚子上。
虽说肚子还没显怀,
但她知道里面有个小生命在生长,汲取她的养分,让她孕吐不止。
她突然觉得,
自己做了个愚蠢的决定。
手机震动,是周远航发来一大段消息:
“方韵,别一不高兴就挂电话,有事儿直说,发群里让我妈难堪,你就满意了?你觉得全家都得围着你转?不就怀个孕,有什么了不起?”
方韵看了两遍,
犹豫着打字又删除。
最后回复: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见。”
发完后,她紧盯着屏幕,
盼着周远航慌乱认错,她或许会心软。
两分钟后,周远航回复:
“行,你要闹,我奉陪。”
方韵将手机扔到沙发上,
闭眼沉思。
她本没想离婚,
只想让周远航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
可周远航的反应让她明白,
他真以为她在无理取闹。
就像以往她生气、哭泣、说“受不了了”,
他都觉得她闹闹就会好。
方韵缓缓睁开双眸,
再度拿起手机翻看相册。
她瞧见一张照片,
是三个月前所拍,验孕棒呈两条杠。
那日清晨她手抖紧张,
将验孕棒拿给周远航看。
周远航随意瞥了一眼,平淡道:
“哦,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接着他继续享用早餐,
方韵当时以为男人反应迟缓。
而如今她望着照片,
恍然发觉他并非反应慢。
而是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随后方韵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她列了份清单,
记录从备孕至今的花费、时间与跑医院次数。
又写了一份,
记下周远航的花费与陪她去医院的次数。
写完后望着两份清单,
她觉得这对比如同算账般愚蠢。
可分明是周远航先如此计较,
方韵保存好备忘录便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明天去民政局。”
“你疯啦?为六百块钱闹成这样?”
“不是为了六百块钱。”
“那是为啥?远航对你不好吗?他打你了?”
“没有。”
“那究竟为了什么呢?”
方韵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难以说清缘由。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息:
“你怀孕了,别想太多,等孩子出生,他就懂事……”
“妈,我不想等他懂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回来住几天,别一个人在那边。”
方韵应了声好,
挂掉电话后,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在水池边轻抿一口。
窗外夜幕已至,路灯亮起,
楼下有人遛狗,小狗追着尾巴打转。
方韵忆起和周远航恋爱时,
一次她发烧,周远航半夜跑三条街买药,回来时满头大汗,还带了热奶茶,说“先喝点甜的再吃药,免得伤胃”。
那时她认定,这辈子就是他了,
如今她站在厨房,望着杯中之水,觉得自己或许看错了。
并非周远航变了,是她一直没看清,
手机再度震动,是周远航发来消息,语气稍软。
“方韵,别闹了行不?钱我补给你,你回来吧。”
方韵看着消息,等了三秒。
接着周远航又发一条,
“我妈说你发群里那消息把她气坏了,你明天给她道个歉,这事就翻篇。”
方韵按灭手机屏幕,放进兜里,
她转身朝卧室走去,走两步停住。
茶几上放着本孕期育儿的书,
是周远航母亲买给方韵的。
方韵伸手拿起书,缓缓翻开扉页,
映入眼帘的是婆婆写下的话语:
“方韵,安心养胎,为我们周家诞下健康宝宝。”
方韵轻轻合上书,将其放回茶几之上。
她移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的门,
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行李。
她挑了几件衣物,小心塞进包里,
又拿了些日常所需的用品。
她没拿太多东西,似拿多便意味着不再归来,
可她心里明白,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衣柜最底层有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房产证、结婚证和户口本。
方韵把纸袋也一并塞进了包里,
拉上拉链时,她瞥了一眼卧室。
床头柜上摆放着她和周远航的结婚照,
照片里两人笑容灿烂,十分开心。
方韵走上前去,将照片倒扣在桌上,
随后拎起包,走出卧室迈向玄关。
换鞋之际,她听到钥匙开门的声响,
门开了,周远航站在门口,手中提着外卖。
“你要去哪里?”
方韵看着周远航手里那袋外卖,
塑料袋上印着烤串的标志。
她突然觉得好笑,
自己在医院饿着肚子等他转钱,他却在家点烤串。
“回家。”
周远航站在门口没动,挡住了去路,
“你回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
“你那公寓都很久没人住了,回去做什么?”
周远航将外卖搁在鞋柜上,伸手去接方韵的包,
说道:“别闹啦,把包放下,咱们聊聊。”
方韵往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反问:“聊什么?聊你妈让我道歉这事?”
周远航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回,脸色不佳,
“你发群里的时候,咋不想想我妈看了啥感受?她有高血压你又不是不知道!”
方韵回怼:“你知道她高血压,那我孕吐到住院时,你咋没跟她提过?”
周远航辩解:“那是两码事——”
方韵冷嘲:“对,你妈的事是一回事,我的事是另一回事,你分得倒挺清。”
周远航深吸一口气,缓和语气:“方韵,我知道你怀孕辛苦,但你别拿这当武器,动不动提离婚、去我家闹。”
方韵直视他双眼:“我没动不动就提离婚,这是我第一次说。”
周远航愣住。
方韵趁他发呆,侧身从旁挤过去,走向楼道,
此时电梯门开着,她快步进去按下一楼。
周远航在电梯门关前挤了进去,
两人在电梯里沉默,空气中消毒水味混着周远航身上烤串的孜然味。
方韵只觉一阵恶心,那是孕吐带来的真实不适,
她赶忙捂住嘴,用力咽了咽口水。
周远航瞥了她一眼,说道:“你看看你,都这样了还瞎折腾啥。”
方韵没搭理他,待电梯门一打开,便大步走了出去。
小区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车,方韵拉开一辆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
周远航追出来,拍了下车窗:“方韵,你能不能冷静点?”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回头看向方韵:“走不走?”
“走。”
车开出去,方韵从后视镜里看到周远航站在原地,接着低头掏手机。
她的手机很快响起来,方韵按掉,没接。
手机又响,她再次按掉。
这时她妈打进来,她接了。
“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方韵,你发那是啥意思?
闹得全家都知道了,让远航他妈脸往哪儿放?”
“妈,你先别骂我,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周远航说养孩子费用一人一半。”
“这话有啥问题?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嘛。
你二姨家女婿也是,奶粉钱一人一半,尿不湿钱一人一半,挺公平的。”
方韵闭上眼睛:“妈,我怀孕四个月了,吐了三个月,
检查跑了六趟,建档排了三小时队,抽了八管血。”
周远航曾陪我去过一回,
建档那天他借口要加班。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
“他所谓的对半分,仅指钱对半。我怀、我生、我喂、我熬,这些都不算成本。”
“那你就和他好好沟通,
发家族群有什么作用?”
“我已经好好说了半年,”
她妈叹口气,“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先回公寓住几天。”
“你怀着孕,一个人谁来照顾你?”
“自己照顾自己,比指望别人靠谱。”
她妈沉默几秒,“我明天去看你。”
方韵应了声,挂断电话。
车到公寓楼下,她付完钱,拎包上楼。
公寓许久无人居住,满是灰尘味。
她开窗通风,掀开沙发防尘布坐下,掏出手机。
家族群消息不再刷屏,
最后一条是婆婆发的:
“小韵,你怀孕情绪不佳我理解,
但有些话不能乱讲。孩子是周家的,想生就生,不想生也得说清楚。”
方韵看了三遍,确定没看错。
不是“别冲动”,不是“好好商量”,而是“说清楚”。
方韵截图并保存了这条消息,
随后打开微信欲给闺蜜发消息。
她翻找后想起,闺蜜林念去年去了外地,
许久未曾联系,便试着发了句:“念念,在吗?”
两分钟后,林念回复:“在!怎么啦?”
方韵写了一大段,又删了重写后再删掉。
最终,她发出一句:“我想离婚。”
林念立刻打了语音过来。
“你说什么?你正怀着孕呢,离什么婚?”
方韵将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周远航说产检费一人一半。”
林念听完,沉默许久才开口:“方韵,你听我说,
你这种情况,离婚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我知道。”方韵轻声道。
“不,你不知道。”林念声音顿了顿,“你怀孕四个月了,孩子生下来谁带?你一个人带的话,工作怎么办?你那公寓贷款还清了吗?”
方韵被问得无言以对。
林念接着说:“我不是帮他说话,周远航确实不是个东西,可你现在离婚,吃亏的是你自己。你想想,你一个人生孩子、坐月子,孩子半夜哭你一个人哄,你确定能撑得住?”
方韵握着手机,在脑中思索着林念的话。
她意识到林念所说的每一点,都真实无误。
她清楚自己一人,实在难以支撑下去。
但她又忆起周远航站在门口,手提烤串,
说着“你闹,我便陪你闹”的温柔话语。
可他连她生气的缘由都不曾知晓,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去了解。
“方韵,你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呢。”
“你别冲动行事,先冷静个两天,
看看周远航是什么态度再说。若他有诚意挽回,你就给他个台阶下;
若他没有,你再做决定也不晚。”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街道。
楼下的便利店灯火通明,人们进进出出,买着啤酒、泡面和香烟。
方韵突然很想吃泡面。
自她怀孕后就没再吃过,周远航母亲称泡面有防腐剂,对胎儿不好,把家里泡面都扔了。
方韵穿上鞋子下楼,走进便利店,
买了一桶泡面、一包辣条和一瓶可乐。
她提着塑料袋上楼,烧了水、泡了面,
撕开辣条,打开可乐。
面泡好后,她坐在沙发上吃了一口,
烫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味道很好。
这是她怀孕后首次觉得吃东西是件开心事。
手机又响了,是工作消息。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产假未休,还有两个项目没交接。
老板发消息询问方韵,明天能否到公司一趟,
要向一位客户做汇报,方韵回复了一个“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着碗里的面,
吃到一半时,公寓的门突然被敲响。
方韵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
她没有开门,隔着门轻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方言口音的女声,年纪偏大,
“小韵,是我,你婆婆。”
方韵端着泡面桶,静静站在门后,未动分毫,
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韵,开开门,跟你说说话。”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和平时在电话里一样,
方韵将泡面放到茶几上,走到门口,手搭门把却没开。
“您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方韵开口询问,
“远航告诉我的,他怕你一人不安全,让我来看看。”
方韵差点笑出声,周远航会怕她不安全?
他连她孕吐到半夜都未曾起身看过一眼。
“我没事,您这么晚了,回去吧。”方韵说道,
“小韵,开开门,就说几句,说完我就走。”
门外声音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我有高血压,你别让我站太久。”
这话让方韵心里那根刺,又狠狠扎了一下。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
婆婆伫立在门口,身着深紫色短袖,发丝梳得极为齐整,手中提着个保温桶。
“给你带了些汤,乌鸡汤,能补身体。”
说着,她自然地换了拖鞋走进屋内,仿佛回到自己家中。
方韵站在一旁,看着婆婆把保温桶放茶几上,
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泡面与辣条。
“怀孕了咋吃这个?”
“就想吃。”
婆婆没再言语,打开保温桶,将汤倒进盖子,推给方韵,
“先喝汤,泡面没啥营养。”
方韵没接,坐在沙发上望着婆婆,
两人对视几秒,婆婆先开了口。
“小韵,你发群里那事,让家里挺难看。”
“你知道还发?”
“周远航知道产检费一人一半会让我难堪,还是转了六百。”
婆婆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口,才道:“男人嘛,不会算账,他跟你闹着玩,别当真。”
“他说了三次,不像是闹着玩。”
“那你也不能把家里事放群里说,让人看笑话。”
“群里都是自家人,没外人。”
婆婆被噎了下,放下茶杯,换了个坐姿。
“小韵,我真不想和你起争执。你怀着孕,情绪容易起伏,我不与你置气。
不过有些话,我今天务必要跟你讲清楚。”
方韵没搭话,静静等着她继续。
“其一,产检费用,我让远航补给你,往后每次产检的费用都由他承担,行不?”
“其二,你在群里说孩子不生了那句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我们周家?
你把话收回去,在群里解释下,就说自己一时冲动,说错了话。”
“其三,你回家住,别一个人在外头。你怀着孩子,万一出点状况,
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方韵听完,倚在沙发背上,目光看向婆婆。
这三条,每一条都无懈可击。
第一条,给钱,让她闭嘴。
第二条,道歉,挽回周家颜面。
第三条,回家,将她置于周远航眼皮底下。
条条看似为她好,实则都在为周家善后。
方韵开了口,声音平静。
“妈,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您当年怀着远航的时候,爸有没有跟您算产检费一人一半?”
婆婆脸色有了变化,虽不明显,但方韵察觉到了,她嘴角微微下撇。
“我们那时候和你们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那会,男人赚钱养家,女人在家带娃,分工清晰,不像你们现在这么爱计较。”
“可您现在不也支持我出去工作吗?我产假都还没休完,手头还有项目没做完。”
方韵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又道:“我和周远航结婚时,您说两人一起奋斗,日子才会好。现在我们一起奋斗了,他却跟我算账,您觉得这是奋斗还是合伙?”
婆婆沉默不语。
空气安静了片刻。
方韵拿起保温杯的盖子,喝了口汤后放回。
“汤味道不错,谢谢您。”
“小韵,你是不是觉得我偏袒远航?”
“我没这么讲。”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婆婆往沙发上一靠,语气首次有些不稳,“我跟你说,我不是偏袒谁,我是为这个家考虑。你在群里那么一发,全家都知道了,你大姑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是不是远航对你不好,你让我怎么回?”
“您就实话实说,说您儿子产检费只出一半,剩下的让我自己付。”
“方韵!”
婆婆提高了音量,不过很快又压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今儿来,并非要和你争吵。你有了身孕,情绪不佳,我能体谅。
但这个家,不是你说解散就能解散的。你好好思索一番,想明白了给远航打个电话。”
她走到门口,换好鞋子,打开门,稍作停顿,并未回头。
“小韵,我晓得你心里委屈。可天下的女人,哪个没受过委屈?
你妈委屈过,我也委屈过,你同样得忍着。这便是婚姻。”
门缓缓关上。
方韵坐在沙发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在心里又回味了一遍婆婆的最后那句话。
她明白婆婆说的是肺腑之言。
她母亲也曾讲过类似的话,只是没这般直截了当。
她拿起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我明天上午到,你别到处乱跑。”
她放下手机,看向茶几上保温桶里剩下的半碗乌鸡汤。
她端起碗,将汤一饮而尽。
汤的味道的确不错,婆婆的厨艺向来精湛。方韵婚后每次去婆婆家吃饭,
婆婆总会给她夹菜,让她多吃些,说要供两个人的营养,别饿着。
那时方韵觉得婆婆是真心疼爱她。
如今她却有些不确定了。
婆婆疼爱的,或许只是她腹中的孩子。
方韵站起身,把保温桶洗净,放在厨房台面上,打算明天托人带回去还给婆婆。
她回到卧室,
静静地躺到了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杂乱无章,
全都是今天发生的那些事儿。
周远航给的六百块钱,
婆婆提出的三条要求,母亲打来的电话,还有林念的提醒。
她翻了个身,
将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尘封已久、似许久未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忆起结婚前,
和周远航一起装修婚房,为沙发颜色吵了三天,最后周远航让步说“行行行,你说了算,反正我也不懂”。
那时她觉得周远航挺好商量,
虽是懒了点,但大事上不糊涂。
如今再回头看,
他并非好说话,而是不想操心。
只要不麻烦到他,
怎样都行。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是周远航发了条消息:“我妈回来了,你跟她说啥了?她回来就躺床上说头疼。”
方韵看着消息,等了几秒,
周远航又发一条:“方韵,你到底想怎样?你说,我照做。”
方韵盯着这行字,
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想让你把怀孕这事也一人一半。你怀五个月,我怀五个月,你吐两个月,我吐两个月,你生时我陪你,你喂奶时我帮你看着。”
“剩下的所有费用,咱们一人一半,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周远航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方韵看着聊天框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周远航只回了三个字:“你疯了。”
方韵没再回复,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上灯。
黑暗中,她轻抚自己的肚子,四个月了,不太明显,却能摸到一点硬弧。
她把掌心贴在肚子上,静静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轻微动静,像小鱼吐泡泡。
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却突然哭了。
她无声哭泣,眼泪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
她不知自己为何而哭,是周远航、婆婆,还是自己和腹中被嫌弃的孩子。
她擦去眼泪,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
明天要去公司,还有客户要汇报,她不能倒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周远航,是公司群里老板发的通知。
老板说下周有重要客户来,全员需要加班。
方韵看了一眼,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她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明天得记着买盒叶酸,之前的已吃完。
次日清晨,方韵到公司时,
办公室里已坐了半数同事。
她刚放下包,隔壁工位的何曼便滑着椅子凑过来,轻声道:
“方韵,你知道吗?咱们部门要被裁了!”
方韵正翻着客户资料,手顿了顿,问道:
“你听谁说的?”
“从人事那边传出来的,说公司要砍掉策划部,把业务外包。”
何曼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老板一会儿开会,估计就说这事。”
方韵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
公司里只有老板和人事知道她已怀孕四个月。她本打算这个月交接完两个项目就休产假,如今若部门被裁,产假津贴都不一定能拿到。
“什么时候正式通知?”
“估计今天就……”
何曼话未说完,老板办公室的门开了,老板探出头看向方韵,说:
“方韵,来一下。”
方韵站起身,何曼偷偷捏了下她的手。
她走进老板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老板姓赵,年逾四十,平日总是笑容满面,
今日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有些异样。
“方韵,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赵总将一份文件推到方韵跟前。
“公司要对业务结构进行调整,
策划部可能会精简一部分人员。”
方韵并未看文件,而是直视着他,
问道:“是精简一部分人,还是整个部门?”
赵总沉默了两秒,回答道:“整个部门。”
方韵又问:“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起,分阶段进行。”
“那我呢?”
赵总的神情愈发不自然,说道:
“按规定,孕期不能辞退你,但部门没了,公司也没法给你安排其他岗位。我和人事商量过,按工作年限给你算补偿,再额外给一笔特殊补贴,你看能否接受?”
方韵这才拿起文件,翻了两页,看到补偿金额,
发现数字比她预想的要少。
“赵总,这个补偿是按照什么标准计算的?”
“公司统一标准,入职一年算一个月工资,你工作三年,就是三个月。”
“那特殊补贴呢?”
“这是我额外争取的,我向上级说明了你的情况,他们同意多给一个月。”
方韵放下文件,看着赵总说:
“赵总,我怀孕四个月了,你现在让我走,我重新找工作,没有公司会要我。”
“产假津贴、生育保险,全都没了。”
赵总轻叹一声,“我明白,可公司并非我一人说了算,我也无能为力。这样,我个人再给你补上一些,虽不算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方韵没有回应。
她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文件已摆在桌上,决定已然做出,叫她去办公室并非商量,而是通知。
“赵总,我再考虑一下,回头给您答复。”
方韵起身,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何曼凑过来问:“怎么样?”
“部门要裁撤,我可能得走了。”
何曼愣住:“你怀着孕呢,他敢裁你?”
“部门都没了,他有什么不敢的。”方韵打开电脑,调出客户资料,开始整理今日汇报所需内容。
何曼在旁坐了会儿,突然骂了一句。
方韵没理会,继续干活。
她不能崩溃,今日还有客户要汇报,手头这个项目是她在公司的最后一个项目,若搞砸,以后连个像样的作品都拿不出。
上午十点,客户到了,是家做母婴产品的品牌方,方韵负责为他们做线上推广方案。
汇报时,方韵全程站着讲解,思维清晰、数据扎实,客户那边的负责人频频点头。
讲到中途,方韵突然感觉肚子不太舒服,
并非疼痛,而是有种闷闷的下坠之感。
她稍作停顿,喝了口水后接着讲述,
到第三部分时,那种感觉愈发明显。
方韵双手撑在会议桌上,尽量掩饰,
但还是被何曼留意到,发消息询问:
“你脸色煞白,要不歇一会儿吧?”
方韵摇了摇头,硬撑着讲完方案。
客户十分满意,当场便签订了合同,
赵总在一旁喜笑颜开,合不拢嘴。
客户离开后,方韵走进卫生间,
在隔间站了片刻,发现底裤有褐色污渍。
她心中“咯噔”一下,随即拿出手机,
拨通产检医生电话说道自己的情况。
“医生,我刚才肚子有点下坠,
底裤有少量褐色东西,就一点点。”
“今天是否劳累或情绪激动了?”
方韵顿了顿:“工作忙,站了两小时。”
“你立刻去医院挂急诊,别耽搁!”
方韵挂了电话,告知何曼后拿包就走。
赵总看到她,愣了一下问道:“去哪?”
“医院。”方韵没解释,出门打车前往。
途中,方韵给周远航发了条消息,
“我去医院了,医生说或许有流产风险。”
周远航很快回复:“怎么回事?你摔着了?”
方韵回:“没有,可能是太累了。”
“你在哪家医院?我这就过来。”
方韵把定位发过去,靠在车窗,手抚肚子。
那种下坠感再次袭来,且比刚才更明显,
她闭上眼深呼吸,告诉自己别慌。
到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让她躺床上检查,
检查时医生问了许多问题,方韵一一作答,声音渐小。
“近期有无剧烈运动?”
“有无情绪波动?”
“有无性生活?”
“有无长时间站立?”
“有,今天站了两小时。”
医生检查完摘了手套,脸色不佳。
“先兆流产,需卧床休息,我给你开点药,
从今天起必须卧床,除上厕所,至少一周不能下床。”
方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轻轻应了声,
医生出去,护士进来打针并告知注意事项,她没听进去。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孩子不能有事。
她并非多爱这个孩子,
只因孩子没了,她和周远航便再无牵连。
虽说如今关系也快断了,
但好歹还有个理由支撑着。
护士出去后,方韵孤身躺在病房,
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起,是周远航到了,
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满是方韵陌生的慌乱。
“医生怎么讲?”
“先兆流产,需卧床一周。”
周远航把水果放床头柜,
在床边坐下,沉默片刻。
“是不是昨天和我吵架闹的?”
方韵没有回应。
“方韵,我……”周远航开了口又停下,
似是不知该说什么。
他低头搓搓手,抬头看着她,
“那六百块我补给你,以后产检费我全包,别生气了,先养好身体。”
方韵看着周远航,发现他眼睛泛红,
心里陡然一酸,并非感动,而是复杂难言的酸涩。
她和周远航结婚一年半,吵了无数次,
每次都是她先低头、开口、妥协。
这次是周远航首次主动说“我补给你”,
可方韵明白,他不是心疼她,是怕孩子出事。
方韵轻声唤道:“周远航。”
接着问道:“要是孩子没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周远航眉头微蹙,说道:“你别乱说,孩子不会有事的。”
方韵不依不饶:“我问你,若孩子没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周远航没有回应,起身走向窗边,
背对方韵,静静地站了约十秒钟。
“别想太多,先养好身体,其他以后再说。”
方韵闭上双眼,心想他连撒谎都不会。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下坠感似乎轻了些,
也可能是药效起作用了,她并不清楚。
她只觉疲惫,只想入睡,
闭上眼,迷迷糊糊睡去,隐约听到周远航压低声音接电话。
“妈,没事的,医生说卧床休息就行……我知道……
您别过来了,您有高血压别折腾……我让她给您道歉,行吧?”
方韵醒来时,天色已黑,
病房亮着灯,周远航不在,床头柜多了保温杯和纸条。
她拿起纸条,看到婆婆的字迹:
“小韵,好好养胎,其他事先放下。汤是乌鸡汤,趁热喝。”
方韵放下手中纸条,缓缓打开保温杯,
熟悉的乌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拿起手机,映入眼帘的是家族群消息,
只见婆婆在群里发了一条:
“小韵身体不适,正在医院呢,
大家别乱传闲话,让她好好休养。”
底下大姑和二舅妈纷纷回复,
“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早日康复”。
方韵望着这些消息,心中满是讽刺,
昨儿她发产检费截图时,可不是这般说辞。
那时众人说“别冲动”“有话好好讲”“别闹了”,
今日婆婆说“在医院”,就全是“好好休息”。
却没一人询问,她为何住院、发生了何事,
说白了,根本没人真心在乎她的情况。
她放下手机,轻轻翻了个身侧躺,
目光投向医院窗外那灰扑扑的墙。
窗外仅是另一栋楼的单调墙面,
毫无生气,什么景致也看不到。
这时,她妈妈的电话急促响起,声音焦急,
“方韵,你婆婆说你住院了,咋回事?咋不早说?”
“妈,没事的,就是先兆流产,卧床休息就行,”
“先兆流产还说没事?你心咋这么大!”妈妈提高音量。
“周远航呢?他在医院陪着你不?”
“刚刚还在,这会儿出去了。”
“出去了?你都住院他还往外跑?”
“他去哪儿了呀?”
“不清楚,或许是去买东西了。”
她妈妈沉默片刻,突然说了句 方韵意料之外的话:
“方韵,妈先前一直觉得你嫁得不错,如今有点后悔了。”
方韵没搭话,握着手机,眼眶微微发热。
她妈妈在电话那头轻叹一声:“你好好养着,妈明早到,今晚坐火车,你等着。”
她重新躺好,盯着天花板,等周远航回来,
可周远航一直没现身。
她等了一小时,两小时, 直到护士来查房,
周远航都没出现。
她发消息问:“你在哪儿?”
十分钟后,周远航回复:“公司有事,我回去处理,明早过来,你好好休息。”
方韵看着消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床头柜,翻身闭眼。
她蓦地记起昨天在公寓,婆婆说的话:
“天下哪个女人不委屈?”
方韵在心里回了句:我不想再委屈了。
方韵在医院躺了三天。
周远航来了一次,待不到一小时,接俩电话,看十几回手机,
最后称公司项目催得急,便先走了。
方韵并未挽留他。
第四天,她母亲宋美芹赶到了。
宋美芹五十三岁,于老家县城经营一家小超市,
平日十分忙碌,一年到头也难得来几次。
她一迈进病房,先将方韵上下审视一番,
接着把保温饭盒搁在床头柜上,便唠叨起来。
“瞧瞧你,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瘦成这样。
周远航人呢?怎么又不在?”
“他要上班。”
“上什么班?老婆住院了还去上班?他一月挣多少?比你多吗?”
方韵没有搭话,母亲所言属实。
周远航在事业单位做行政,收入不高却稳定。
方韵在广告公司,底薪加项目提成,
业绩好时收入是周远航的两倍。
宋美芹拉过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问:
“方韵,跟妈说实话,你和周远航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是为啥?他打你了?”
“他在外面有别人了?
那到底为啥?总得有个理由吧?”
方韵望着天花板思索片刻,问:
“妈,你说一个人结婚图啥?”
宋美芹被问住,嘴巴张了张,未能作答。
“是图有人陪伴,还是图有人照料,又或是图日子能比一个人时过得好?”
方韵语调平静,仿佛讲述的是他人之事,“我怀孕四个月,建档时是他母亲陪着,产检我都是独自前往,半夜吐得难受也只能自己硬撑。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吐了三个月,每晚都戴着耳机打游戏,根本听不见。”
“那你跟他说说啊!”
“我都说了半年了。”
宋美芹沉默,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方韵接着道:“他说产检费一人出一半,一千二,给我转了六百。你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吗?我不气,只突然明白,在他心中,我不是他家人,而是合伙人。我出肚子,他出钱,平分费用,倒也‘公平’。”
“这混账东西!”宋美芹咬牙骂道。
“妈,我不想和他过了。”
宋美芹抬头,眼眶微红地望着方韵,“那孩子呢?你想过孩子怎么办吗?”
“想过。”方韵轻抚肚子,“我想自己养。”
“你疯啦?你一个人怎么养?工作咋办?休完产假谁带孩子?”
“我不清楚,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方韵转头看向母亲,“孩子要是在周远航身边长大,会变成第二个他。”
“我可不想有那样的儿子。”
这话让宋美芹一时语塞,半晌没作声。
病房内安静片刻,外面走廊有推着轮椅走过的声响,
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随后,病房门被推开。
婆婆提着个大号保温袋走进来,身后跟着周远航的父亲周建国。
周建国身形瘦高,脸上总带着“别惹我,我懒得多计较”的神情,
他平日寡言,一开口却总一锤定音。
宋美芹起身和婆婆打了招呼,气氛瞬间变得僵硬。
婆婆把保温袋放床头柜上,打开后鸡汤、蒸鱼、炒青菜摆满半桌。
“小韵,多吃点补补身子。”
方韵应了一声,却没动筷子。
周建国在病房站了会儿,走到窗边背着手望向窗外,
可窗外不过是一堵墙。
“方韵。”周建国转过身,语气凝重,“你发群里那事,做得不妥。”
宋美芹刚要开口,被方韵伸手拦住。
“爸,您说说哪里不妥了?”
“家里的事在家解决,拿到外面说,丢的是全家人的脸。”周建国缓缓道。
“远航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你毕竟是晚辈,别这么吵闹。”
“我哪里吵闹了?”
“你说不生这孩子了,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这是威胁。”
方韵撑着床略微坐起,
靠在床头看向周建国,“爸,我讲的是实情。
要是怀孩子和养孩子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我要这孩子做什么?难道为周家传宗接代?”
周建国脸色变了。
婆婆赶忙打圆场:“小韵,你爸并非这个意思。
他是说你和远航的事,咱们坐下来好好商议,
别总提离婚和孩子的事,伤感情。”
“妈,我和周远航感情破裂,并非我一人之责。”
婆婆张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周建国哼了一声:“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
方韵,我今天就问你一句,
你是真想离婚,还是在闹脾气?”
方韵直视周建国双眼,只说了俩字:
“真想。”
病房里安静了约五秒钟。
周建国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丢下一句:“离就离,
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周家的,
离婚后孩子归谁,必须说清楚。”
婆婆站在病房,脸色难看,
看了方韵一眼,又看宋美芹一眼,
随后追着周建国出去了。
宋美芹霍然起身,手指着门口,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怒声道:“他这话什么意思?还说孩子归谁要讲清楚,孩子在你肚子里,还能归他们不成?”
方韵默默无言,靠在床头,在脑海中反复琢磨周建国的那句话。
刹那间,她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此前她满心只想着离婚,一心要与周远航划清界限,
却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周家不会轻易放弃。
并非是她,而是腹中的孩子。
接下来的两天,事态发展远超方韵的预期。
周远航给她发了一条措辞正式的长消息,像是找人代笔,
“方韵,关于离婚一事,我慎重考虑过了。若你坚持要离,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孩子的抚养权,希望我们能协商解决,协商无果就走法律程序。”
方韵看着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她回复周远航:“你想怎么协商?”
“孩子出生后归我,你随时可以探望。”
“你别做梦了。”
“你去法院起诉,法院也不会把哺乳期孩子判给没稳定工作的你。”
方韵盯着“没有稳定工作”这几个字,瞬间恍然大悟。
周远航知晓她公司裁员的事。
她仅向婆婆提了一下,说公司近来状况不佳。
婆婆随即将此事告知了周远航。
而后周远航竟把它当作武器,狠狠刺向了她。
方韵放下手机,深吸三口气后,拨通了林念的电话。
“念念,我想找个律师。”
“你确定要离婚了?”
“确定。”
林念沉默片刻,“我帮你问问我朋友,她打离婚官司很厉害。”
挂掉电话,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她列出婚后两人的收入明细,包括周远航和她自己的工资,
还有日常开销比例,谁花得多、谁花得少。
又列出怀孕以来的全部开销,找出产检单逐张拍照存档。
彩礼、婚房首付、装修款、每月房贷,谁出多少都写清楚。
她写了一下午,写满一整页密密麻麻的数字。
看着这页纸,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结婚一年半,她和周远航之间,最后只剩这些数字。
宋美芹在旁一直默默看着,等方韵写完才开口。
“方韵,你确定要和他打官司?”
“不是我要打,是他要打。”
“孩子的事,你争得过他们吗?”
方韵将手机屏幕转向妈妈,
把周远航说的话展示给宋美芹看。
宋美芹看完后,眼眶瞬间泛红,
“这王八蛋,竟拿你工作威胁你?”
“所以我必须争取。”
方韵语气冷静,连自己都有些诧异。
“妈,我从前以为,结婚是两人之事,
过不下去就分开,彼此安好就行。
可如今才明白,结婚关乎两个家庭,
离婚亦是如此。周家不会放过我和孩子,
我若退一步,他们便会进一步,
步步紧逼,直至把我逼入绝境。”
她放下手机,手抚上肚子,
感觉到里面的小生命又动了一下,比上次更有力。
“我不想退缩。”
方韵说这三字时,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宋美芹望着她,突然哭了起来,
一边哭泣一边咒骂,骂周远航,骂周家,
还骂自己当初眼瞎,给女儿找了这样的人家。
方韵并未落泪,只是将纸巾盒推到妈妈面前,
接着继续查看手机上律师的联系方式。
林念发来了一张名片,附上一句话:
“她叫秦曼,专打离婚官司,
尤其擅长处理抚养权纠纷的案子。
我跟她讲了你的情况,她让你直接联系她,随时都行。”
方韵点开名片,
上面是秦曼律师的头像,她留着短发,看上去约四十岁,眼神犀利。
她添加了好友,
秦曼很快通过了申请。
“方韵?林念跟我讲了你的情况,
方便的话,简单说一下吧。”
方韵将事情经过发送过去,
从六百块产检费说起,到家族群截图、与婆婆的谈话,再到周建国的当众威胁,无一遗漏。
秦曼听完,回复道:
“方韵,我直说了。你这案子有利有弊。有利的是,你掌握周远航对家庭不负责的证据,像他拒付产检费、你孕期住院他未照顾等,在离婚诉讼中是加分项。不利的是,你工作不稳定,若公司裁你,收入中断,法院判抚养权时会考虑这点。”
方韵看完后打字询问:
“那我该怎么做?”
“第一,尽快和公司谈离职补偿,拿到一笔钱,证明你有经济基础。
第二,马上投简历,即便不入职,也要有面试记录,证明你在积极找工作。第三,从现在起,和周家人沟通尽量留文字记录,别打电话、面谈,都落实到纸上。”
方韵望着秦曼发来的三条建议,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她忆起赵总提及的补偿方案,
入职三年,补偿三月工资加特殊补贴,共四月。
虽数额不多,却够她支撑一阵,
她给秦曼回复:“我知晓了,多谢您。”
秦曼很快回消息:“不必言谢,
真要打官司,我会帮你,但你得先稳住自己。”
方韵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天色已黑,病房灯光雪白刺目。
她蓦地忆起婚礼当日,
周远航在众人面前许下的誓言:“我会一辈子待你好。”
所谓一辈子,原来不过一年半,
出院当天下午,方韵径直前往公司。
赵总见她到来,神情有些复杂,
邀她进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水。
“身体状况如何?”
“好多了。”方韵从包中取出文件放桌上。
“赵总,补偿方案我看过,我同意,
但我有个条件。”
赵总拿起文件瞥了一眼,“你说。”
“补偿金一次性付清,别分月发放。
另外,公司要出具正式离职证明,
写明是公司业务调整致我离职,非我个人原因。”
赵总放下手中文件,凝视方韵片刻,随后点头道:
“行,我去和人事沟通,尽量满足你的需求。”
方韵起身,伸出手,微笑着说:
“多谢赵总,合作愉快。”
赵总微微一愣,伸手与她相握,脸上神情略显异样。
方韵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被赵总叫住。
“方韵,对于你怀孕一事,我真心感到抱歉。”
方韵回头看他一眼,未作声,推门离去。
次日,补偿金到账,四个月工资一次性付清。
方韵将钱存入单独账户,盘算后发现,加上积蓄,足够撑到孩子出生还有余。
她把消息告知秦曼,秦曼赞她干得漂亮。
接下来一周,方韵开始投递简历。
她没指望立刻找到工作,只是需要面试记录证明自己积极求职。
投出十几份简历,有三家邀她面试。其中一家做线上教育,招策划岗,知晓她怀孕仍愿等她产后入职。
方韵把面试结果告知秦曼,秦曼让她截图保存面试通知和HR回复,用作证据。
与此同时,周远航那边也不平静。
他不知从哪儿得知方韵拿到补偿金的消息,发了条信息过来。
“你拿到了补偿金,那笔钱算婚后财产,咱俩一人一半。”
方韵看着这条消息,不禁笑了起来。
她回复道:“周远航,你连我离职补偿金都想分一半,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周远航没有回应。
方韵又发一条:“你去法院起诉,法官若判给你一半,我一分不少。但你想清楚,一旦上法庭,你爸妈全家在家族群说的话,我一字不删全拿出来。”
周远航沉默许久,最后回了句:“你狠。”
方韵没再回复他。
她坐在公寓沙发上放下手机,忽然感觉心里格外痛快。
不是大仇得报的痛快,而是终于站直的痛快。
她和周远航结婚一年半,每次吵架都是她先低头、妥协、道歉。
她原以为那是包容,现在才明白,那是跪着。
现在她不再跪着了。
第二天,秦曼给她打电话说有新情况。
“方韵,周远航他妈找了律师,好像在咨询抚养权的事。”
“您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同行在周家做法律咨询,跟我提了一嘴。”
秦曼语调冷静,“方韵,他们恐怕是想抢孩子。”
方韵紧握着手机,心里的弦再度紧绷起来。
“您觉得他们能抢走吗?”
“不好说。若周远航能证明你有不适合抚养孩子的情况,
像精神问题、经济困难、无固定住所,法院可能将抚养权判给他。”
秦曼顿了顿,又道:“不过放心,他目前没这些证据。”
方韵听到“没这些证据”,心里略微松快了些。
可她很快又想到一事。
婆婆知晓她怀孕后情绪不稳、住院及和周远航吵架之事。
若婆婆添油加醋,说她精神有问题、不适合当妈妈……
方韵不敢再往下想。
她将顾虑告知秦曼,秦曼思索后说:
“你把婆婆发的所有消息截图发给我,我帮你分析。”
方韵打开微信,将与婆婆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一张一张截图发给秦曼。
翻到一半,她看到一条之前没留意的消息。
那是三个月前,
她刚有身孕时,婆婆发给她的消息。
“小韵,你怀着孕呢,
要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远航从小没吃过苦,
你多担待些,他慢慢会改的。”
方韵盯着“他慢慢会改的”这五字,
顿感无比无力。
所有人都让她等待。
婆婆让她等,她妈让她等,
周远航让她等,
就连林念起初也让她等。
等她诞下孩子,
等周远航成熟起来,等日子渐渐变好。
可为何要她一直等?
方韵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便利店灯火通明,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各有各的生活。
她轻抚肚子,
感觉里面的小家伙又动了,这次劲更大,像踢了她一脚。
方韵低头看着肚子,说道:
“你踢我干啥?我又没欺负你。”
肚子又踢了一下,
方韵笑了。
她突然觉得,
无论周家如何折腾,不管周远航怎样算计,
这孩子是她的。
她怀的,她生的,她喂的,她养的。
谁也夺不走。
次日,方韵约秦曼在律所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秦曼比照片上更显干练,
短发,不施粉黛,说话语速快,句句切中要点。
秦曼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截图后对 方韵说:
“我看了你婆婆的聊天记录,有些内容对你有利,也有些需留意。”
“你瞧这条,你婆婆说远航从小没吃过苦,让你多担待。
这表明周远航在家被长期纵容,缺乏责任感,法官看了自会判断。”
方韵点头,秦曼又指着另一条,方韵凑过去看,是她住院时婆婆发的。
“这条不行。婆婆表面让你好好养胎,别管其他事,
实则暗示你别闹,乖乖听话。若被对方律师利用,
可能会解读成‘婆婆一直照顾儿媳,儿媳却不知感恩’。”
方韵皱眉问:“那怎么办?”
“不用删也不用藏。到了法庭,我会结合整体语境辩护。
单看一条易误解,但结合产检费、你老公提平摊、你公公威胁等事,
没人会觉得你婆婆是真心关心你。”
秦曼合上电脑看着方韵,“你现在别担心这些,继续收集证据,越多越好。”
方韵轻轻点头,问道:“还有别的我需要留意的吗?”
秦曼神色一肃,郑重说道:“有。方韵,从现在起,你和周家人的所有接触都要录音。
见面、打电话,哪怕是微信语音,都得录下来。同时,别单独跟周远航见面,别独自去他家,
别给他们制造‘你把柄’的机会。”
方韵把秦曼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等到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方韵在公交站等车,手机铃声响起,是周远航打来的。
她略一迟疑,按下录音键,随后接起电话。
“方韵,咱们谈一谈。”
周远航的声音异于平常,没了往日的冲劲,低沉沙哑,似是喝了酒。
“谈什么?”
“谈谈咱俩的事儿。”周远航在电话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抽烟。“方韵,我不想离。”
方韵沉默不语。
“我知道自己错了,以前是我不对,不该跟你算账,不该让你独自去医院。我改,行不?
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方韵握着手机,内心毫无波澜。
她想起秦曼的叮嘱:别单独见面,别给他们制造把柄。
她正欲开口拒绝,
周远航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方韵,我妈说了,
要是咱俩离了婚,孩子归你,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方韵瞬间愣住,
她着实没想到周远航会说出这话。
“这是你妈说的?”
“嗯,她说孩子是周家的种,
既不能跟你姓,也不许你带走。”
周远航声音渐低,似在喃喃自语。
“方韵,我现在两头为难,
你这边要离婚,我妈那边抢孩子,我……”
电话那头蓦地中断,
方韵望着手机屏幕,通话已结束。
她不知是周远航挂断,
还是信号出了问题。
她站在公交站台,
看着屏幕上的录音文件正在保存。
刹那间,她觉得周远航挺可怜,
可这念头转瞬即逝。
她忆起他说“夹在中间难受”,
是夹在谁中间?
是她和他妈之间。
在他心中,她和他妈是对立的,
他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他妈的儿子。
方韵收起手机上了公交,
寻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灯光渐次亮起,
红的绿的黄的,煞是好看。
她望着窗外,
心中似有了答案。
一个她始终没想通的答案。
周远航并非恶人,只是不懂责任为何物。
从小到大,他的责任全由母亲承担。
如今他三十一岁,成家生子,骨子里仍是被母亲宠着的小男孩。
他在意的不是方韵,而是母亲的失望。
他在意的不是孩子,而是孩子能否姓周。
方韵轻抚肚子,心中暗暗发誓:
我绝不让孩子成为第二个周远航。
07
方韵在一个周六下午收到那条消息。
婆婆在家族群发了段话,没@她,却句句似在对她而说。
“各位亲朋,家中近日有事,让大家操心了。
儿媳方韵与远航闹矛盾,冲动提离婚,还说打掉孩子。
周家一向重和气,我一直劝她冷静,好好过日子。
可她听不进去,执意离婚,还搬出去住。
周家从未亏待她,结婚至今,能给的都给了。
她怀着孩子,我们不放心,望她想通,回来与远航好好过。
方韵坐在沙发上,
将这段话反复研读了三遍。
每一遍研读,
都能品出不同的意味。
第一遍,婆婆在为她说话,
称她“一时冲动”,给她留了情面。
第二遍,婆婆暗藏心机——
“执意要离”“听不进去”,把责任全推到她身上。
第三遍,婆婆在众人面前,
树立起“好婆婆”的形象,而她方韵,成了不懂事、不知好歹的儿媳。
方韵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她告诫自己别生气,别中圈套,婆婆是想激怒她,让她在群里失态,坐实“情绪不稳定”的标签。
然而,那条消息下方,
大姑和二舅妈已开始回复。
大姑说:“小韵,你婆婆对你这么好,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二舅妈道:“年轻人要懂得感恩,
别太任性了。”
三叔家平时寡言的表姐也冒出来:
“我听说她还把产检费发到群里,心眼太小了吧。”
方韵凝视着这些消息,逐条细看,
每看一条,心就凉一分。
这些人,往日过年过节与她同桌吃饭,
给她夹菜,夸她漂亮,说远航娶了好媳妇。
如今婆婆一句话,
他们全站到了对立面。
她翻开家族群成员列表 ,
找到周远航的头像点进去 ,发现他没说一句话 。
他既没替她解释 ,也没帮她说话 ,
连一句“大家别乱说”都没有 。
他就那么沉默着 ,
看着他妈在群里为他“主持公道” 。
方韵截了图 ,发给秦曼 。
秦曼很快回复:“别回 ,群里一个字都别说 。你婆婆在给你下套 ,你一回应就是情绪失控 ,她正好当证据 。你现在沉默 ,就是最好的反击 。”
方韵回了个“知道了” ,
退出家族群界面 ,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东西 。
她写了一份时间线 ,
把从结婚到现在的每个重要节点都写清 。
周远航哪天说了什么 ,婆婆哪天做了什么 ,
家族群聊天记录 、周远航转账记录 、医院就诊单 ,
公司离职补偿金到账截图 、面试通知 、律师咨询记录 。
她写了一下午 ,几千字 ,每件事都有对应证据 。
写完后看着这份时间线 ,她忽然觉得很清晰 。
此前她一直感觉 ,自己被情绪裹挟着往前走 ,
被周远航的冷漠逼迫着 ,被婆婆夹攻着 ,
被所有人的不理解压得喘不过气 。
然而此刻她将所有事情罗列出来,才惊觉——
她每一步皆是被逼迫,可每一步,她都未曾退缩。
她未在群里大发脾气,未去找周远航吵闹,
未与婆婆当面对质,没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她只是默默做好了所有该做之事。
方韵把时间线发给秦曼,秦曼看完后,给她打了个电话。
“方韵,你做的这个时间线,极为有用。
若官司真的打响,这便是你的主线证据链。”
“从周远航拒绝承担产检费起,到他在你住院时缺席,
再到你公公当众威胁,以及你婆婆在群里发消息引导亲戚施压——”
“这一整条线,完整呈现了你在这段婚姻里
遭受的冷暴力与经济压迫。”
方韵听完,沉默片刻,问道:“秦律师,你觉得我能赢吗?”
“抚养权方面,我不敢保证,但有七成把握。”秦曼声音沉稳。
“前提是,你不能再被他们牵着走。
你婆婆发的那些内容,别看、别回、别生气。”
“你一生气,就输了。”
方韵笑了,并非苦笑,是真觉有些好笑。
“秦律师,我已经不生气了。”
秦曼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没听清。
“什么?”
方韵靠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说:“我不生气了。”
“之前生气,是还对周远航抱有希望,觉得他会改、会站出来。现在没希望,也就不气了。”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秦曼说:“行,你赢了一半。”
挂了电话,方韵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只剩几颗鸡蛋和一瓶牛奶。
她换好衣服下楼,去了常去的便利店。
收银台后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跟方韵脸熟。
“姐,你肚子比上次大了。”
方韵低头一看,确实大了,四个月时不明显,快五个月,肚子鼓出一团,宽松衣服也遮不住。
“是啊,他在长。”
小姑娘笑着帮她算账,方韵买了鸡蛋、面包、酸奶和薯片。
结账时,小姑娘压低声音:“姐,你跟家里人吵架了?”
方韵一愣:“你咋知道?”
“昨天有个阿姨来店里,问见没见过你,还打听你住哪栋楼。”
小姑娘说这话时,神情带着些许担忧。
“她说她是你的婆婆,想来瞧瞧你,可不知你具体住在哪层。”
方韵心中一紧,忙问道:“你怎么回应的?”
“我没说,只说我们是便利店,不打听顾客的事。”
小姑娘挺直腰板,略带得意地说:“我一看她就不像好人,问东问西的,
还说什么‘我儿媳妇怀孕了,情绪不稳定,我担心她’——姐,你明明好好的,哪有情绪不稳定?”
方韵握着手中的塑料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那是被陌生人守护着的温暖。
“谢谢你,以后她再来,别理她。”
小姑娘用力点头:“放心,我明白。”
方韵拎着东西上楼,回到家后,反锁好门,又把窗户关紧了些。
她坐在沙发上,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婆婆去便利店打听她的事。
婆婆在找她,婆婆想做什么呢?
方韵给秦曼发了消息,秦曼回复,若婆婆继续在外打听她隐私,或到公寓堵门,可报警留记录,对她有利。
方韵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突然感到十分疲惫。
并非身体的疲倦,而是那种被人盯着、被众人围观、被所有人审判的累。
她只盼着过好自己的生活,
顺利诞下孩子,安稳度日。
怎就如此艰难?
她闭上双眼,手抚上肚子,
感受着里面小家伙又在闹腾,好似翻着跟头。
她轻轻拍了拍肚子,
“别闹啦,你妈累了。”
话音落,肚子安静下来。
方韵嘴角上扬,睁开眼睛,打开电视,
随意选了个综艺节目播放。
节目里众人玩游戏,笑声爽朗,
她在沙发上看着,也跟着轻笑几声。
她明白,战斗尚未结束。
婆婆在家族群发的消息,仅是开端。
周家不会善罢甘休,周远航也不会,
他们必定会再有举动。
然而,方韵不再惧怕。
她拿起手机,见家族群又添几条消息,
大姑和二舅妈仍在数落她,婆婆偶尔回应,
话语间满是“我也没办法”“她不懂事”“我尽力了”。
方韵将家族群设为免打扰,打开微信,
单独给婆婆发消息:“妈,您发的话我看到了。
您说一直劝我,那您可曾劝过您儿子,
让他补齐欠我的产检费?可曾劝他来医院陪我一晚?”
“你有没有劝过你儿子,别在我孕期吐到半夜时还打游戏?”
发送后,婆婆并未回复。
方韵等了三分钟,不再等待,将手机放一旁继续看电视。
她明白婆婆不会回复,因为婆婆无从回应。
所有事实一目了然,婆婆只能在亲戚前演戏,把自己扮成好婆婆,将她塑造成不懂事的媳妇。
方韵蓦地想起一事,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结婚照。
照片里她身着婚纱挽着周远航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婆婆站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同样笑容满面。
方韵看着照片,心中五味杂陈,既非难过也非怨恨,而是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仿佛照片里的人并非自己,她随即将照片删除。
接着她打开微信,把与周远航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挑出“你闹什么”“你冷静一点”“你别无理取闹”等句子截图发给秦曼。
秦曼回复:“你老公这说话风格,和我以前一个案子里的男方如出一辙。那案子判了,孩子归女方,男方每月付抚养费。”
方韵瞧见这条消息,唇角微微上扬。
她关掉电视起身,移步窗边拉开窗帘,凝望外面的城市。
城市中灯光璀璨,车辆川流不息,每个人都在忙各自的事。
她伫立窗边,蓦然发觉,自己不再等待他人,而是在等自己。
等着自己变得强大,等着处理完这件事,等着生下孩子开启新生活。
她轻抚肚子,感受到小家伙轻轻踢了下,似在回应她。
“好,咱们一同等待。”
08
方韵怀孕六个月时,婆婆找上门来。
那日是周日,方韵在公寓整理宝宝用品,有好心人转让的婴儿床、妈妈寄来的小衣服、闺蜜林念送的奶瓶消毒器,堆满半个客厅。
门铃响起,她以为是快递。
开门一看,婆婆站在门口,和上次一样拎着保温袋,神情比上次更疲惫,眼角下垂,像是没睡好。
不过方韵留意到,婆婆头发整齐,衣服也熨烫得笔挺。
一个人是否精致,任何时候都能看得出。
“小韵,我能进来坐会儿吗?”
方韵往旁让了一步,婆婆换鞋进来,坐在沙发上,把保温袋放到茶几上。
“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能补气呢。”
方韵在对面落座,没动保温袋,也没言语,等着婆婆开口。
婆婆沉默片刻,双手交叠放于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小韵,我今儿来,不是替远航说话,是想跟你掏掏心窝子。”
方韵轻轻应了一声。
“我晓得你心里委屈,也知道你怪远航。可你想想,要是真离了,孩子生下来就没爸爸,你一个人带,能吃得消吗?”
方韵没有接话。
“我年轻那会,也动过离婚的念头。远航他爸那时候也不管家里,天天出去应酬,我一个人带着远航,又上班又做家务,累得不行。”
婆婆声音渐低,似在回忆往昔。
“有一回远航发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去医院,他爸在外喝酒,电话都打不通。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第二天他爸来了,还劈头盖脸骂我没带好孩子。”
方韵看着婆婆,等她继续说。
“我也想过离,可仔细想想,离了又如何?我一个人带远航,能比两个人带还好吗?再说,离了婚的女人,别人会觉得有问题,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婆婆抬起头,目光落在方韵身上,
眼神里藏着一种复杂难辨的东西。
“小韵,我不是帮远航说话,
过日子嘛,忍一忍、熬一熬就过去了。
你现在觉得跨不过这道坎,
等你到我这把年纪再回头看,其实都不算啥。”
方韵听完,并未马上开口,
她望着婆婆,忽然意识到,
婆婆说这些话时,真心觉得
自己是在给她指一条“正确的路”。
可关键是,这条路婆婆自己走了一辈子,
她忍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
熬成了人们口中的“好妻子”“好妈妈”“好婆婆”,
但婆婆真的快乐吗?
方韵忆起婚后头一次去婆婆家过年,
婆婆独自在厨房忙乎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菜。
男人们在客厅喝酒聊天,
婆婆端菜上来,周建国连头都没抬一下。
吃完饭,婆婆又独自收拾碗筷,
方韵想去帮忙,婆婆说不用,你是新媳妇,别沾手。
那时方韵觉得婆婆真厉害,能独自撑起一个家,
如今回头看,她哪是厉害,分明是习惯了。
习惯了付出,习惯了被忽视,
习惯了把委屈都咽下,还告诉自己这就是命。
方韵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沉稳:
“妈,我不想再忍了。”
婆婆凝视着她,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您忍了一辈子,换来了什么?换来公公当众辱骂您,
还是让远航觉得您所做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如今您又来劝我忍一辈子?”
方韵说着,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接着说道:
“妈,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后变成远航那样,
也不想他像您一样,认为忍一辈子就是正确的。”
婆婆脸色骤变,并非愤怒,而是被戳中痛处后的黯然。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置于膝盖,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许久,婆婆声音略带沙哑地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坏人?”
“我没觉得您是坏人,但您对远航的纵容,的确害了他。”
婆婆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方韵瞧见婆婆眼眶泛红,可她并未落泪,只是低头攥手,身体微颤。
随后婆婆起身,拎起保温袋径直离开。
方韵没有起身相送。
门合上时,方韵靠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她不清楚婆婆会不会回去向周远航提及此事,
也不确定婆婆是否会有所改变。
她只晓得,自己已将心中所想一吐为快,
没憋着、没忍着,更未拐弯抹角。
次日,林念致电方韵,询问近况,
方韵便把婆婆上门之事告知于她。
林念听完,沉默良久,感慨道:
“方韵,你真有胆量,换作是我,当场就怂了。”
“并非我胆子大,而是我已无路可退。”
方韵倚在沙发上,将手机夹于耳畔与肩头,边叠小衣服边说。
“念念,你可知,我从前觉得离婚很丢人,
但如今我认为,离对了才是最要紧的。”
“那你和周远航现在情况如何?”
“秦律师帮我拟好离婚协议送过去了,就等周远航签字。”
林念陡然提高音量:“他会签吗?”
“不清楚,秦律师说,若他不签就去法院起诉,
不过耗时会久些,或许要等孩子出生后才会判决。”
“那孩子抚养权呢?”
“协议写明孩子归我,周远航每月付抚养费,探视权另行协商。”
秦律师告知,就目前掌握的证据而言,法院大概率会将判决结果倾向于她。
林念长舒一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方韵把叠放整齐的小衣服放进储物箱,转而换了个话题:
“念念,你最近状况如何?和你家那位相处得还好不?”
林念在电话那头干笑一声,反问道:
“方韵,你猜猜我今儿为何给你打电话?”
“是因为想我啦?”
“因为我也打算离婚了。”
方韵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林念说的可是“也”字。
林念的丈夫苏明远,和周远航是大学同窗,方韵和周远航便是通过他俩结识。
苏明远在国企任职,收入可观,为人斯文,方韵一直认为他比周远航靠谱。
“怎么回事呀?”
“没啥大事,就是突然发觉,我和他过的日子,和你描述的如出一辙。”
林念的声音蓦地低沉下来,似在斟酌合适的言辞。
“他并非坏人,只是凡事都不闻不问,家里的大小事务全由我操心。
他下班回来就沉迷游戏,周末也不陪我,我跟他说话,他眼睛盯着手机,只会嗯嗯应付。”
“你跟他提过这事吗?”
“提过,都提一百遍了,每次都说会改,可就改三天,之后又变回老样子。”
林念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方韵,我看了你发的家族群截图,突然觉得,若我不离婚,再过两年,婆婆也会在群里说我不懂事、作。”
方韵放下手中衣服,坐直身子询问,
“念念,你想清楚了么?”
“我也不清楚,就是感觉,我一直在等一个理由,
一个像你那样爆发的理由。”
林念停顿一下,说出让方韵许久沉默的话,
“可我又害怕,怕自己没你勇敢。”
方韵听着林念透过电话传来的呼吸声,
轻且急促,像只被雨水打湿翅膀、不知飞向何处的鸟。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念念,你知道我为何敢发那个家族群吗?”
电话那头静静等着。
“因为我发觉,忍了那么久,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每天想的都是周远航、婆婆和别人怎么看。我怀孕吐了三个月,躺在医院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太矫情。”
方韵的声音始终平稳,未拔高,也未哽咽。
“我并非勇敢,我是真的受够了,受够那种日子,你能明白吗?”
林念未回应,不过方韵晓得她在听。
“你先别急着做抉择,好好想想你究竟想要什么。
想清楚了,无论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林念轻轻应了一声。
方韵挂断电话,将手机置于茶几上,接着叠小衣服。
叠到一半,她停了下来,望着茶几上那堆粉蓝相间的小衣服,
蓦地觉得,这些衣服穿在宝宝身上肯定美不胜收。
她拿起手机,打开秦曼发给她的离婚协议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抚养权归她,抚养费按周远航工资的百分之二十算,房产按出资比例折现分割,双方名下存款归各自所有。
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每一项都是她应得的。
她给秦曼发消息:“协议何时送给周远航?”
秦曼回复:“明天,我让人送过去。”
方韵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
她忆起首次带周远航回家见父母,她妈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菜。
周远航坐在沙发上,和她爸爸相谈甚欢。
用餐完毕,周远航主动去清洗餐具,
他母亲在一旁微笑着夸赞,这孩子真懂事。
彼时,方韵也认为周远航很不错。
而如今她才明白,洗一次碗说明不了什么。
一个人是否可靠,要看关键时刻能否挺身而出。
很显然,周远航永远都做不到这一点。
离婚协议送达后,周远航沉默了整整五天。
第六天晚上,方韵正在厨房煮面条,手机响了,是周远航。
她擦干手,开启录音功能后接起电话。
周远航说道:“方韵,协议我看过了。”
“嗯。”方韵回应。
“你非得这么做吗?”
方韵关小火,倚着厨房台面等待他继续说。
周远航质问:“抚养权归你,房子分你一半,抚养费按工资百分之二十——方韵,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协议是秦律师按法律规定拟定的,若你觉得不合理,可找律师和我沟通。”方韵冷静回应。
周远航在电话里冷笑一声:“找律师,你现在能耐了是吧?方韵,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起码讲道理。”
“我现在不讲道理吗?周远航,你说说,协议里哪一条是我无理取闹?”
周远航未搭话,电话中安静片刻,
随后他换了语气,声音放软,满是疲惫。
“方韵,咱俩毕竟夫妻一场,
别把事情做得太绝,行不?”
“做绝?”方韵觉得十分好笑。
“你妈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让亲戚都觉得是我在作闹,是我对不起你们周家,你曾站出来说过一句话吗?
你爸在医院当着所有人的面称‘孩子是我们周家的’,你又站出来说过一句吗?
如今你竟说我做事绝?周远航,你摸摸良心,还有吗?”
周远航再次被噎住,沉默一会儿,
才缓缓说道:“你想过没,孩子长大后,知道自己没爸爸,会怎么想?”
“他有爸爸,只是爸爸不要他。”
“你放屁!”
周远航突然怒吼,方韵忙将手机拿远,
只听见他在电话里大口喘气。
“方韵我告诉你,协议我不会签,
你想要孩子,去法院告我,我奉陪到底。”
电话挂断。方韵站在厨房,
望着锅里咕嘟冒泡的面条,关掉火,盛进碗,端到餐桌,坐下慢吃。
她进食的速度极慢,
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好似在品鉴无上的美味。
实际上,她心里明镜似的,
周远航那句“奉陪到底”,不过是他最后的挣扎罢了。
秦曼曾告诉过她,
在离婚官司里,抚养权归属的核心,在于“谁更适合抚养孩子”。
周远航虽有稳定工作,
但方韵手中掌握着他不承担家庭责任的证据、孕期缺席的记录,还有其父母施加冷暴力的聊天记录。
秦曼称,有七成把握,
方韵对此深信不疑。
她吃完面条、洗净碗筷后,
坐在电脑前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与“单亲妈妈”相关的信息。
她搜到了诸多内容,
有育儿经验、法律知识,还有一些单亲妈妈写下的日记。
有个女人写的一段话,
方韵端详了许久。
“离婚后我独自带孩子,
最难的并非没钱没时间,而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可怜,妈妈、同事,连楼下卖菜的大姐都这么认为。
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我反倒觉得自己很厉害。我一人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一人干两人的活。
不用看谁的脸色行事,
不用等谁回家,也不用在深夜听着隔壁的鼾声追问自己为何要结婚。”
方韵将这段话截图,存入手机。
她搜索单亲妈妈求职信息,发现不少公司有偏见,
但也有线上咨询、文案外包、自媒体运营等灵活就业机会。
她曾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文案功底扎实,做外包没问题。
她打开外包平台注册账号,开始浏览项目。
首个项目是为母婴品牌写推广文案,预算一千二。
方韵看着这数字,不禁笑了。
一千二,和产检费数目相同。
她接下项目,花一下午写完初稿发给客户,
客户很满意,当场确认付款。
方韵看着平台到账的一千二,截图保存。
她想发朋友圈,思索后放弃了。
并非为炫耀,只是觉得这一千二和之前的六百块意义不同。
六百块是周远航施舍的,带着“一人一半”的算计。
这一千二是她自己挣的,干净且完整。
接下来几周,方韵边养胎边接外包活,
每月能挣几千块,虽不多但够日常开销。
方韵的妈妈隔三岔五就打电话,询问她钱是否够用,
方韵回应,钱足够用。
妈妈又问起与周远航签协议的事情,
方韵告知,目前还没签。
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宽慰她别着急,慢慢来,
方韵淡定表示,该着急的是周远航。
怀孕七个月时,律师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周远航同意签署协议了。
秦曼打电话过来,语气平静,
但方韵能听出她话语里藏着的得意。
“方韵,周远航松口了,他答应抚养权归你,
抚养费按工资百分之二十给,房产折现补偿。具体金额再谈,但大方向定了。”
“他怎么突然就同意了?”
“并非突然,他的律师看了我们的证据后,劝他别打了。”
秦曼顿了顿,接着说道,“他的律师私下跟我说,
这官司周远航打不赢,与其上法庭花钱丢人,不如私下和解。”
方韵握着手机,想笑却忍住了,
“那就好,辛苦您了,秦律师。”
“不辛苦,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秦曼停顿一下,说了句让方韵意外的话,“方韵,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当事人之一。很多人这时早崩溃了,你却没有。
方韵轻轻一笑,说道:“秦律师,我并非不崩溃,只是没时间罢了。”
秦曼在电话那头也笑意盈盈:“行,等我把协议终稿弄好,你过来签个字,这事就了结了。”
挂掉电话,方韵在沙发上静坐片刻。
她突然很想落泪,可泪水却未落下。
她起身走向窗边,望向外面的天空。
冬日阳光淡薄,照在对面楼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她将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小家伙又踢了她一下,
这次力道更大,仿佛急切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别急,还有一个多月呢。”
肚子又踢了一下。
方韵笑了,笑着笑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流过嘴角,咸咸的。
她哭了几分钟,随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她看了看自己。
脸有些浮肿,但眼睛却格外明亮。
她拍了拍脸,换了件衣服,便出门前往律所。
在律所的会议室里,方韵见到了周远航。
他瘦了不少,下巴带着胡茬,眼窝深陷,似是没睡好。
方韵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长桌,
仿佛隔着一条难以跨越的河流。
秦曼把协议摆在桌上,一人一份。
“二位,协议内容此前已沟通妥当,
我再确认下核心条款。其一,孩子抚养权归方韵,
周远航每月支付抚养费,按基本工资百分之二十的标准。
其二,婚内房产依照出资比例,周远航补偿方韵折价款。
其三,双方名下财产各归各有。
其四,周远航享有探视权,具体时间和方式由双方协商。”
周远航低头凝视协议,许久未发一言。
随后他抬头,目光落在方韵脸上。
“方韵,你真要这么做?”
方韵未作答,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
她放下笔,将其推向周远航。
周远航望着笔,又看向协议,神情复杂难辨。
接着他拿起笔,也签了字。
签完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未回头。
“方韵,你日后会后悔的。”
方韵望着他的背影,开口说道:
“周远航,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嫁给你。”
周远航肩膀一僵,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方韵和秦曼。
秦曼仔细收好协议,递了一份给方韵,微笑道:“恭喜你,方韵,你自由了。”
方韵接过协议,目光落在签名上,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上面有她的名字、周远航的名字,还有秦曼作为见证的签名。
三行字,就此终结了一段婚姻。
方韵起身,伸手与秦曼轻轻一握,真诚地说:“谢谢您,秦律师。”
秦曼回应:“不用谢,我送你到电梯口。”
两人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前。
等电梯时,秦曼突然发问:“方韵,你知道为何很多女人在婚姻里痛苦却不敢离婚吗?”
方韵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秦曼按下电梯按钮,转头看向方韵:“因为她们怕未知、怕独处、怕遭人闲话、怕孩子没有完整的家。”
她接着说:“但她们忘了,一个不完整的家,远比充满冷暴力的完整家庭对孩子要好得多。”
这时电梯门开了,方韵走进电梯,转身对秦曼微微一笑。
“我记住了。”
电梯门关上,方韵靠在电梯壁上,长舒一口气。
她低头轻抚肚子,轻声说:“小家伙,以后就咱俩了。”
肚子动了一下,似在回应她。
方韵绽放出一抹笑容。
预产期前一周,方韵入住了医院。
她的母亲宋美芹提前三天从老家赶来,带了两大箱物品,一半给宝宝,一半给方韵。
凌晨三点,阵痛悄然袭来。
方韵从睡梦中痛醒,她没害怕,先看手机时间,接着按下护士铃。
“护士,我可能要生了。”
护士来检查后,告知宫口未开全,让她再等。
方韵躺在床上等待下一次阵痛,身体如被拧紧又松开,痛感一阵强过一阵。
宋美芹坐在旁边,紧握方韵的手,神色比方韵还紧张。
“怎么样?疼吗?”
“妈,你说呢?”
宋美芹愣了下,随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泛红。
方韵看着母亲红着眼笑,自己也笑了,可阵痛又至,她攥紧床单咬牙,没出声。
护士再次前来,称宫口开得差不多,要推她去产房。
进产房前,方韵的手机响了,是周远航。
方韵犹豫片刻,接起电话。
“方韵,你是不是要生了?”
我妈说:“你在医院呢。”
“没错。”
“我这就来医院,很快到。”
方韵没回应,也没拒绝,只道:“你来了,别进产房。”
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宋美芹,被推进了产房。
产房灯光极亮,白得扎眼。
医生护士围着她,下达各种指令,让她用力、呼吸,别紧张。
方韵感觉自己像被拍在案板的鱼,
拼尽全力甩动尾巴,想回到水里,却不见水的踪影。
她只记得一直用力,汗水浸湿头发,贴在额头,
嘴里满是血腥味,不知是咬破嘴唇还是哪儿。
接着,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是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方韵浑身一松,瘫在产床,大口喘气。
护士把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放她胸口。
那东西浑身通红,闭着眼,张着嘴,哭声大得惊人。
方韵低头看着,伸出手,用指尖轻碰他的小拳头。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好似守护着重要之物。
方韵眼泪瞬间涌出,是压抑许久、从喉咙挤出的哭声。
她紧紧抱着这个软绵绵的小家伙,
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护士在一旁微笑着劝道:“别哭啦,
哭多了对身体可不好。”
方韵难以抑制情绪,哭了好一阵,
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她低下头,凝视着小家伙,
轻声呢喃:“你好,我是妈妈。”
方韵被推出产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她妈妈站在门口,眼眶泛红,双手颤抖,想抱她又不敢碰。
紧接着,她看到了周远航。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面色如纸。见方韵出来,他站直身体,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了。
方韵望着他,他也望着方韵,
两人对视片刻,周远航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最终却沉默了。
方韵移开目光,低头看着怀中宝宝,
轻声说道:“走吧,妈,回病房。”
宋美芹推着轮椅,方韵抱着宝宝,
经过周远航身边时,没有看他一眼。
周远航在身后喊了一声:“方韵。”
方韵脚步未停。
到了病房,宋美芹扶方韵上床,
为她盖好被子,又将宝宝放进小床,随后坐在床边,突然哭了起来。
她放声大哭,宛如一个受尽委屈的孩童,
边哭泣边说道:“方韵,妈对不住你,以前说的话都是糊涂话,让你受苦了。”
方韵握住母亲宋美芹的手,轻轻拍着,
柔声安慰:“妈,别哭了,你瞧,宝宝长得像我呢。”
宋美芹抹了抹眼泪,凑近去看宝宝,
看着看着,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是像你,嘴巴像你,眼睛也像你。”
方韵望着宝宝,小家伙睡得正香,
嘴巴微微张着,小拳头紧紧攥着放在耳朵旁,好似个小小的拳击手。
刹那间,她觉得自己无所畏惧了。
次日,秦曼打来电话,询问她是否生产。
方韵告知已生,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秦曼笑着道贺,接着说起正事:“方韵,离婚协议已生效,后续财产分割和抚养费,我会盯着对方按时执行,你安心坐月子,别操心这些。”
方韵道谢后挂断电话,靠在床头望向窗外。
阳光明媚,洒在病房窗台上,留下一片金黄。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之前写的时间线。
从产检费一千二,到家族群消息,到婆婆三条要求,到周建国当众威胁,到周远航那句“你疯了”,到婆婆群里的污蔑,再到离婚协议上签字。
她将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随后新建了一个备忘录,写下一句话。
“今日,他降临到这个世界。
从现在起,我们重新开始。”
方韵写完后放下手机,
抱起宝宝,开始喂奶。
小家伙用力吮吸着,
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好似在争抢宝贝。
方韵低头看着他,
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打开微信,点进家族群,
发现里面的消息停留在几天前。
大姑和二舅妈正讨论着,
过年去哪里吃饭,十分热闹。
方韵思索片刻,打了一行字:
“宝宝出生了,六斤八两,母子平安。谢谢大家关心。”
发送出去后,群里安静几秒,
随后消息开始刷屏。
大姑说恭喜恭喜,
二舅妈说辛苦辛苦。
三叔称周家添丁,是大喜事,
婆婆也发了一条消息:“小韵,辛苦了,好好养身体。”
方韵看着婆婆的消息,想了想,
回复道:“谢谢妈。”
接着她退出家族群,
把手机放一边,继续喂奶。
她不知未来会怎样,
不知周远航能否按时付抚养费。
不知婆婆会不会再打扰她生活,
不知独自带孩子会有多难。
但她清楚一件事。
她决不会再让任何人替自己做决定了。
一个月后,方韵怀抱着宝宝,前往秦曼所在的律所,签署了最后一份文件,
确认所有财产分割都已执行完毕。
秦曼将她送到电梯口,开口问道:“方韵,你今后有何打算?”
“先专心带孩子,等孩子长大些,再回归职场。”
“有信心吗?”
“有。”
秦曼露出笑容,轻轻拍了拍方韵的肩膀,说:“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当事人之一。”
方韵也跟着笑了,抱着宝宝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按键。
电梯下降时,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宝宝,小家伙醒着,
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她,仿佛在辨认她的模样。
方韵突然想起一件事,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外包平台。
只见自己离职后已经接了十几个项目,客户评价全是五星,复购率颇高,
有几个老客户还特意点名让她撰写。
她翻看着这些评价,蓦地发觉,自己似乎寻到了另一条路。
一条无需看人脸色的路,一条自己能做主的路。
正思索间,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阳光倾洒进来,照在她和宝宝身上。
方韵抱着宝宝,步入阳光之中。
她又想起一件事,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之前所写那句话下方,又添了一行。
“当你发觉依靠自身也能稳稳立足,
便不会再惧怕任何人的离去。”
方韵看着这句话,浅浅一笑,
收起手机,抱起宝宝走出大楼。
外面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方韵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低头对宝宝轻声说道:
“走,妈妈带你回家。”
宝宝咿咿呀呀地发出模糊音节,
仿佛在回应说“好”。
方韵嘴角上扬,抱紧小家伙,
大步迈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全文完》
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拟演绎成分。
更新时间: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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