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智慧的母亲（陈恭森）

母亲虽然没有正式进过学堂门，但因为我外公是位私塾先生，在家里办了一堂学。我母亲便成了“伴读”生。

她的记性好，站在教室外面听父亲领读《增广贤文》《三字经》《良言记》《弟子规》等，她只听了几遍，就能顺畅地背出来。所以到我五六岁的时候也从她口中学习了一些传统文化。如“首孝悌，次慎信。身有伤，贻亲忧，德有伤，贻亲羞。子欲孝，亲不待”等等。从此就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奠定了崇尚传统文化的思想，由此我的少年时期都表现得十分听话，待人有礼貌，学习也认真，父母也省心。

但是，由于当时的生活条件艰苦，生产队每月分配的粮食都吃不到岸，有时空着肚子去上学的事也是有的。

有句老话“贫穷起盗心”。记得那是个夏天周末的中午，毒太阳晒得人脑壳发晕。我没吃早饭，到中午时已饿得肚子咕咕叫，清痰子（口水）直往上涌。正值花生壮籽期，我一个人跑到学农基地，趁正午外面行人稀少，在花生地里扯了一大把花生，偷偷地抱回家中，躲在灶房里将一粿粿花生摘下来，洗去黄土，放到锅里准备煮了当午餐。

这时，我母亲正好从别人家里借米回家了。见我在煮花生，脸色一沉大声问道“这花生是哪里来的？”我吱支唔吾说：“扯得学农基地的。”母亲一听火冒三丈，顺手拿起一块竹篾片，强将我按到地上跪着，竹片不停地在我的肩上和屁股上抽打！抽一下骂一句：“自小偷针，大来偷金！你咯不争气的家伙！你饿了忍一个时辰也不行吗？”骂着，停住抽打，将米袋提到我眼前左右晃动，“未必家里无米我就不去借吗？一饿，就去偷花生。咯是什么德行？真死脸！”她骂着骂着，眼眶里溢出了泪水。

我开始还没哭，任她打也宁死不屈一样，一见她眼眶里的泪水，忽然似有箭穿心，嚎啕痛哭起来。她丢下竹篾片，将米袋放到灶台上，说话的声音小了一半：“君子不饮盗泉之水！你何解要做这样的丑事哩？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看做爹妈的如何做人啰？”她把跪着的我扯起来，就去掏米做饭了。

这件事让我刻骨铭心！特别是那句“君子不饮盗泉之水”记钉了骨。从此定格了我谨言慎行，堂堂正正做人的品格。

时间一晃过了十余年，转眼到了1984年。我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便在家一边种责任田，一边学习文学创作。也在地方报刊发表了一些豆腐块文章。1984年年底，我收到长沙县文化馆转发的一份“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五周年改革题材报告文学征文”的通知。我一连看了几遍，内心波涛翻滚，看着主办单位“中国作家协会湖南分会”的落款，一种“望洋兴叹”之感击败了我的信心。心想一名在乡下玩泥巴的无名小辈哪有登大雅之堂的底气！。

吃晚饭的时候，我和母亲谈起报告文学征文一事，同时又十分无奈地叹气。母亲望着我很沮丧的样子，慈祥地笑道：“可以试一下吧，多花些功夫，好点写哒，说不定会有希望的。我国好象有一些农民出身的作家，听说湖南有个叫刘勇的作家就是作田汉子。你自己要有信心唦。”

我万万没有想到，快60岁的母亲会有如此见地。因为她的撑腰，我有了信心。于是稍作准备，找到当地重点乡镇企业印山水泥厂李焕然厂长进行采访（后来他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

经过两个晚上的采访交流，我被他那种不畏艰难，排除各种阻力干事业的英勇精神深深地感动。在采访大量详实的素材之后，一种创作冲动使我夜不能寐。连续几天，我闭门创作，三易其稿，将《蜀道难》报告文学完成，然后交县文化馆统一向省作协提交。

之后两个月过去，没有消息。我也不抱什么希望了。我想，文艺界高手如云，获奖能轮到我这样的小字辈么？

1985年2月的一天，我收到了一份报告文学征文颁奖大会的通知。我当时高兴得无法形容。母亲也很高兴，但她十分冷静，说道：“蛮好，开了个好头。今后要更加攒劲发狠！”

获奖归来，乡亲们闻讯都来祝贺。尤其许多同学纷纷跑过来闹着要办庆功宴，让大家分享成功的喜悦。我当时左右为难。

我至今回想起来，母亲真是很有智慧的。她当时脸色一沉：“办什么庆功宴！一点芝麻大的事，就搞得下不得地似的！不要信他们闹，少到外面去吹牛皮，有时间就呆在屋里攻书！“有余力，则学文。”《弟子规》早就讲明白了，你不记得吗？我告诉你，一个人在取得成绩时，千万不能嘚瑟！如果你记不住这一点，就会从成功走向失败，后悔也是空的！”

于是，热闹场面很快消失。我除了忙农活，其余时间都沉静在学习当中。

我后来参加了工作，但一直记得母亲的这段话。尽心尽力完成每一项工作任务，将自己分内之事做到极致，已取得很好的成绩。2013年至2014年，先后被评为“三湘群文之星”和全国的“群文之星”。

但是在这些荣耀面前，保持一种冷静的态度，对那些连篇累牍的新闻报导视而不见，象往常一样做着自己应做的工作，朋友问：“你得了国家级的大奖，怎么从没听你讲过呢？”我很平静的回答道：“因为我母亲时刻都站在我的面前与我说话：在成绩面前嘚瑟，你将从成功走向失败！”

（原文刊发于2024年5月11日《星沙时报》）

作者简介

陈恭森，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创作有报告文学、散文近百篇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上公开发表。其中报告文学《蜀道难》在省作协报告文学征文中获优秀作品奖，《那山、那人、那传奇》由长江出版社出版（为长沙市文联2016年重点扶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