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本5块卖3000,记者暗访汕头黑工厂,老板:假货专供直播间

一支高仿口红,原料、瓶身、包装、人工全算进去,只要3到5块钱。复刻神仙水、赫莲娜绿宝瓶、古驰香水这类高端货,成本也不超过10块。

贴个标进直播间,主播喊“撤柜清仓”“工厂直供”,几百块出手,遇上敢标价对标专柜的,能冲到三千。

这不是什么地下传说。2026年9月7日,新京报记者的暗访报道,把这条线从网购样品一路反推到了广东汕头潮阳区和平镇的民房里。

记者先是在多个平台买了6份大牌化妆品样品,拿去做红外光谱比对,结果全和专柜正品对不上。顺着发货地址和批发商一层层摸,最终摸到了和平镇。

走进那些藏在普通居民楼里的“厂房”,看到的是工人徒手灌装膏体,回收来的空瓶堆了一地,工业香精的味道刺鼻得呛人。

没有无尘车间,没有卫生防护,没有质量检测,没有任何一个正规化妆品生产该有的环节。

这些涉假窝点藏在民房里,没招牌没厂名,外观跟住家一模一样。但每栋涉假民房都装了高清监控和报警器,路口有专人轮岗盯梢,本地人管这叫“看水”。

记者在片区停留不到十分钟就被锁定了,绕后巷摸进现场时,工人攥着灌装工具翻墙就跑。

我认为,这种反侦察能力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一个正常的生意,不需要装监控、不需要有人放哨、不需要工人翻墙逃跑。

这种做贼心虚的架势,恰恰证明了从业者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是违法,而是算过账,觉得被抓的风险远小于赚到的钱。

而这笔账,确实太好算了。

几块钱的成本,几千块的标价,中间全是利润

按照暗访获得的信息,普通口红的成本低至几毛钱,做工复杂一点的产品也大多不超过5元,面霜、精华这类产品,核心膏体的成本同样只有几元钱。

这些东西是怎么变成“大牌”的?靠的是两样东西:一个是包装,一个是话术。

仿制的瓶身、压纹的包装盒、印上去的防伪喷码,负责制造“像真的一样”的外观。

直播间里的主播,则负责把它们变成高价商品。几元成本的口红可以在直播间卖到几十元、几百元,仿制套盒换上“大牌”包装,标价能冲到三千元。

主播反复强调“专柜撤柜”“工厂直供”“最后一批”,观众听到的不是产品信息,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抢购倒计时。

我的看法是,这套话术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它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它精准地击中了消费者心里那个“万一呢”的念头。

万一真的是撤柜清仓呢?万一真的捡到漏了呢?造假的人不需要让所有人都信,只需要让一部分人心存侥幸就够了。

从这个角度说,直播间售假本质上是在收割人性中的贪便宜心理。

但贪便宜不该付出烂脸的代价。有消费者反映,使用多款网购化妆品后皮肤红肿溃烂,就医诊断为接触性皮炎。

记者送检的6份样品,红外光谱结果和专柜正品完全不一致,外包装看起来差不多,里面完全是两回事。

造假的人,比监管更懂监管

暗访中最让人意外的细节,是记者见到的幕后制假老板,坐下来喝了口茶,轻飘飘说了一句:“我原来是打假出身的。”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一个曾经靠打假吃饭的人,对监管怎么查、平台怎么封、消费者怎么维权,门儿清。

他太知道监管的漏洞在哪里,平台的规则怎么绕,消费者的心理怎么拿捏。以前帮人堵枪眼,现在自己造枪。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当前打假困局的一个缩影。打假这件事,如果只是靠运动式的执法、靠媒体曝光、靠一阵风式的严查,那真正掌握规则漏洞的人永远跑在监管前面。

一个曾经站在打假这一边的人,转身就能利用自己对规则的理解去钻空子,这说明制度的漏洞比人的道德更值得关注。

而这些漏洞,体现在造假链条的每一个环节上。原料通常分批运入,用电动三轮车一点点搬进民房,避免整车货物引起注意。

成品尽量在夜间转运,车辆不挂明显标识,停在巷口迅速装货,再以快递站点作为发件地址。生产地点、发货地点和销售账号之间被刻意切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不容易顺着线索牵出整条链。

销售端同样是游击打法。有的店铺经营不到两周,流水一高、风险一升,主动关闭,换账号和主体重新开播。

直播间还可能通过私下发链接、引导场外交易等方式逃避平台留痕和审核,消费者面对的不是一个固定商家,而是一群不断更换外壳的售假账号。

我判断,这种“高频换店”的玩法,平台不可能不知道。一个店铺短时间产生高额流水然后主动关闭,再换个主体重新开播,这种模式在数据层面是非常显眼的。

问题在于,平台有没有动力去认真识别和处置。假货带来的成交额和流量,对平台来说也是收入。这种利益上的暧昧,让平台在治理假货时总是慢半拍。

原料、包材、快递,每个环节都在“打擦边球”

汕头这个地方,深耕日化行业超过30年,拉芳、蒂花之秀这些国货品牌都和这片产业土壤有关。

截至2026年,汕头登记在册的化妆品生产企业超过300家,在广东省排第三,研发、包材、灌装、印刷、物流,每个环节都有人做,配套非常成熟。

这对正规企业是优势,对造假的人同样是便利。他们不需要从头搭建,只要把现成的环节拼接起来,就能快速造出一件假货。

我认为这件事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角度:造假能在汕头成规模,不是因为这个地方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正规产业链足够成熟之后,给了黑产搭便车的条件。

包材印刷不问用途的厂家、收件不核实来源的快递站点、只要付钱就灌装的小作坊,每个环节单独来看也许只是打擦边球,但连成一条链就是一套完整的造假流水线。

把每个环节都管住,比单独查封几个窝点要难得多,也重要得多。

而且,这些假货的流通方式还在“升级”。相关部门工作人员证实,曾有冒牌化妆品出海后,经某些境外企业包装成美国、日本、比利时等产地化妆品,再报关进入国内市场。

这些被“漂白”的冒牌化妆品,凭借合法手续以“国外免税产品”名义在市面公然销售,售价不到正品的半价。

我的猜测是,这种“出海漂白”的操作之所以能走通,跟跨境电商监管的盲区有很大关系。

跨境电商本身就是一个监管相对薄弱的环节,货物出境再入境,中间经手多个主体,产地信息在流转过程中很容易被“洗白”。

广州警方2025年破获的一起跨境电商直播售假案就印证了这一点,该团伙利用监管漏洞,将境内生产的假冒产品通过跨境电商平台包装成“进口正品”,累计销售金额超过8000万元。

曝光之后:查了,但远远不够

9月7日上午报道出来后,潮阳区当天就成立了联合执法工作组。现场查获涉假标识28690个、香料4桶、生产设备18台、膏体340桶,下厝新乡民房厝主吴某某被抓获,公安机关已立案。

数字看着不小,但放到整个链条里,这只是冰山一角。今年以来,潮阳区共查处涉假案件31宗,刑事拘留34人、逮捕17人,其中涉假化妆品案件14宗,捣毁窝点14个,涉案总值达2672.2万元。

2672万,这只是一个区被查到的。那些没查到的呢?

更值得关注的是,报道出来第二天凌晨,就有人看见戴口罩的三轮车在和平镇、铜盂镇、两英镇之间来回跑,疑似连夜转移窝点。

有批发商说“风声紧”,制假窝点已经放假,发货时间待定。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人不是没有应对预案的。

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跑路”的方案,一次曝光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张。

我的看法是,如果打击制假售假只是停留在“曝光一批、查处一批”的层面,那它永远是一场打地鼠的游戏。

你敲下去一个,旁边又冒出来两个。真正需要改变的,是让造假的成本高到不值得冒险。

这不仅仅是加大罚款力度的问题,而是要建立起从原料供应、包材印刷、生产灌装、物流发货到直播销售的全程追溯机制,让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不敢跟假货沾边。

报道里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琢磨。记者在暗访期间被社区工作人员带来的一名“中间人”盘问,对方对记者的行踪了如指掌,要求记者不要报警,还说“要支持人家做生意”。

随后,有人冒充派出所人员打电话威胁记者。汕头市纪委已经介入,调查的正是造假产业链背后有没有“保护伞”。

我判断,“中间人”能在记者报警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要求“私了”,还能冒充派出所人员,这背后没有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配合,是很难做到的。

打假打了这么多年,制假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只要有“保护伞”在,这个土壤就永远铲不干净。

最后说一句

造假的人说自己是“打假出身”,这话听着像段子,但它戳中的是一个真问题:当造假者对监管体系的了解程度超过了监管者本身,这个博弈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直播间不是法外之地,这句话已经被说了无数遍。但光靠说是不够的。消费者能做的,是不轻信“撤柜清仓”的鬼话,是收到货后仔细辨别,是发现问题及时举报。

但消费者不该承担识别假货的全部成本。一个正常的市场,不应该要求每个人都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才能避免烂脸。

真正该被追问的是:平台的风控系统为什么识别不了“高频换店”的售假账号?快递站点为什么对夜间批量发货的化妆品照单全收?包材印刷厂家为什么对仿制大牌包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问题的答案,比再查封几个民房窝点重要得多。

因为只要这些环节一天不被堵住,下一个“打假出身的造假老板”,随时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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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1

标签:财经   汕头   假货   工厂   成本   老板   环节   窝点   记者   民房   化妆品   平台   潮阳   消费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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