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一场持续三十年的“囚徒困境”
博弈论中的“囚徒困境”描述了一个经典场景:两个犯罪嫌疑人被分开审讯,如果都保持沉默,各判一年;如果一人揭发另一人沉默,揭发者获释、沉默者判十年;如果互相揭发,各判八年。理性选择的结果是互相揭发——尽管合作对双方更有利,但缺乏信任和约束使得背叛成为占优策略。
中国三大电信运营商过去三十年的竞争轨迹,几乎完美复刻了这一困境。从早期的月租费大战,到手机资费、宽带资费、融合套餐的轮番降价,再到今日Token(词元)套餐的竞相压价,每一次价格下探都在“抢客户”与“保利润”之间反复撕扯。其结果清晰可见:2026年上半年,三大运营商合计营收9999亿元,同比下降1.5%;净利润合计约1080亿元,同比下跌11.3%。中国移动时隔七年再现营收净利“双降”,中国联通净利润骤降34.8%,中国电信净利润下跌14.9%-——“囚徒困境”的代价,正从财务数据中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二、降价图谱:从月租到Token,一条没有尽头的下行螺旋
1. 月租时代:价格战的起点
中国电信业的价格战可以追溯至20世纪90年代末。1999年9月,山东移动推出“齐鲁亲情卡”,月租费仅18元;次日,山东联通即推出“联通亲情卡”,月租费降至12元。此后,入网费从最初的6000元降至“0”,月租费从每月50元一路下探。到2008年电信业重组后,价格战进一步升级,重庆联通和网通联合推出888元/年和1248元/年的宽带促销套餐。每一次降价都伴随着对手的迅速跟进——谁先涨价,谁就失去市场份额;谁不降价,谁就被对手抢走用户。

2. 提速降费时代:政策驱动下的集体行动
2015年,国务院多次敦促“提网速、降网费”,工信部明确提出14条宽带“提速降费”举措-。三大运营商随即公布具体方案:北京联通将20M宽带从1780元/年降至1480元/年,100M从3280元/年降至1980元/年,降幅约四成;中国电信百兆宽带从280元/月下调至190元/月。到2015年底,中国电信有线宽带单位带宽价格同比下降58.8%,移动流量平均资费下降31.6%。这场“提速降费”在政策推动下展开,却也客观上加剧了运营商之间的价格竞争。
3. 流量时代:量增利减的悖论
进入4G、5G时代,流量成为核心业务。运营商纷纷推出“不限量套餐”“流量不清零”等产品,价格战从语音和月租蔓延至流量资费。2009年,中国移动GPRS包月资费超出部分从每KB0.03元降至0.01元,降幅达67%。2014年4G商用后,中国移动iPhone 5s“零机价”合约月费从558元降至388元,降幅超30%。
结果是流量越用越多,收入却越来越少。2026年上半年,移动互联网累计流量达2197亿GB,同比增长17.7%,但电信业务收入同比下降2.1%——“量增收降”成为行业常态-。
4. 融合时代:捆绑降价的新战场
当单一产品降价空间收窄,运营商将战火烧向融合套餐。手机+宽带+电视的捆绑降价成为新手段:浙江联通推出“全家手机消费158元,20M宽带只需20元/月”;中国联通“智慧沃家”组合套餐,手机用户每月99.9元即可免费享用20M光纤宽带。融合套餐进一步压缩了整体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中国移动上半年移动ARPU已降至45.1元。
5. Token时代:新一轮内卷的序幕
2026年被业内称为“Token经营元年”。三大运营商几乎同时推出了Token套餐:中国电信9.9元/月含1000万Token;中国移动上海公司1元40万Token;中国联通推出7.5元/月至359元/月不等的Token Plan。运营商将Token套餐定价较海外云厂商平均低80%以上。
然而,熟悉的剧本正在重演。各地方公司你追我赶、相互较劲的架势,“跟当年卖流量卡时一模一样”-53。业内已发出警告:“Token市场仍在培育期,价格战只会压缩生态利润,导致模型、应用、服务创新不足,让运营商重回低水平同质化竞争。”
三、后果:利润雪崩与动能“换挡”阵痛
每一轮降价都在侵蚀运营商的盈利根基。数据触目惊心:
指标 2025年 2026年上半年 变化
三大运营商合计营收 1.97万亿元(全年) 9999亿元(半年) 同比-1.5%
三大运营商合计净利润 1910.96亿元(全年) 1080亿元(半年) 同比-11.3%
中国移动营收 10502亿元(全年) 5380亿元(半年) 同比-1.1%
中国移动净利润 1371亿元(全年) 789亿元(半年) 同比-6.3%
中国电信营收 5239亿元(全年) 2590亿元(半年) 同比-3.9%
中国电信净利润 332亿元(全年) 196亿元(半年) 同比-14.9%
中国联通营收 3922亿元(全年) 2014亿元(半年) 同比+0.6%
中国联通净利润 208亿元(全年) 41亿元(半年) 同比-34.8%
2025年三大运营商营收增速已全部降至1%以下,2026年上半年行业从微弱正增长转为负增长。粗略对比,2025上半年三家合计日赚6.28亿元,2026上半年日赚约5.67亿元,每天少赚约0.61亿元。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新旧动能转换的断层。传统通信业务全面承压:中国移动上半年通信服务收入3504亿元,同比下降5.7%,无线上网业务收入同比下降10.8%。尽管算力与智能服务增长迅猛(中国移动算力服务收入529亿元,同比增长14%;中国电信智能收入311亿元,同比增长7.1%),但新业务收入规模尚小,“还没法弥补传统业务下滑的缺口”-3。运营商正处在“动能向新、结构向优”的转型阵痛期。
四、原因剖析:为什么“囚徒困境”无法自拔?
1. 产品同质化:没有差异化就没有定价权
三大运营商的核心产品——语音、流量、宽带乃至Token——在功能上高度同质化-。当产品没有本质差异时,价格成为用户选择的唯一标准。任何一家试图提价,用户就会流向对手;任何一家率先降价,就能抢夺份额——于是每一家都被迫跟进降价。同质化是“囚徒困境”的土壤。
2. 存量竞争:零和博弈的必然结局
中国移动客户总数已达10.11亿户,全国移动电话用户普及率远超100%。增量市场消失后,运营商只能在存量市场中互相争夺。“在增量市场消失的背景下,运营商陷入‘降价—用户流失—被迫再降价’的恶性循环”。每一家的增长都建立在对手的损失之上——这是典型的零和博弈。
3. 考核机制:短期导向驱动非理性行为
运营商的KPI体系以用户数、市场份额、收入等短期指标为核心。基层为了完成考核,只能依赖价格手段快速拉新。在Token业务上,“新业务尚未纳入考核体系,员工缺乏推广的动力”-——而当考核压力到来时,价格战又将成为最便捷的工具。
4. 第三方渠道:价格体系的“破窗效应”
长期以来,第三方代理渠道依靠低价套餐分流用户,持续冲击运营商官方资费体系-。这些渠道不受官方定价约束,进一步加剧了价格体系的混乱。2026年8月起,三大运营商全面关闭网络代理售卡渠道,正是试图修复这一漏洞的无奈之举。
5. 管道化困境:价值链底层的宿命
运营商长期以来扮演“管道提供者”的角色——用户使用微信、抖音、淘宝,流量走的是运营商的网络,但增值收益却被互联网公司攫取。在Token领域,同样的风险正在浮现:运营商在Token产业链中“更多会作为一个算力通道的提供者”-,缺乏对Token的定价权和自研模型的竞争力。如果不能向上游价值链攀升,价格战将永远是运营商唯一的竞争武器。
五、破局之道:从“价格战”到“价值战”
1. 差异化竞争:摆脱同质化陷阱
运营商需要从“卖管道”转向“卖能力”。中国电信提出从“流量经营”向“Token经营”转型升级;中国移动依托统一Token量纲体系,将不同模型的Token消耗封装为标准积分。但这些还远远不够——真正的差异化在于行业解决方案的深度定制。政务、工业、医疗、教育等行业对AI算力的需求各不相同,运营商应依托网络覆盖、数据安全和政企渠道的优势,打造行业专属的智能服务,而非仅仅售卖标准化的Token套餐。
2. 从“内卷”到“内合”:共建共享的新竞合关系
中国电信与中国联通在5G网络上的共建共享,证明了“竞合”的可行性-。在Token领域,运营商同样可以探索合作:联合训练大模型、共建算力基础设施、统一Token计量标准。“新的竞合关系也许是三大运营商之间最佳的破局之道。”合作不一定意味着放弃竞争,而是将竞争从价格转向服务和创新。
3. 价值经营:从“量”的扩张到“质”的提升
运营商需要彻底告别“用户规模驱动、套餐减价拉新、流量简单变现”的旧模式。具体路径包括:
体验经营:将网络加速能力、场景化保障、身份权益等打包成标准化产品;
生态经营:牵头组建Token生态联盟,覆盖生产、分发等关键环节;
国际化经营:积极探索Token服务的国际化。
Token的价值密度远高于流量——处理1亿Token对比传输1GB流量,承载的智能服务价值增长了数十倍乃至数百倍。运营商应聚焦于提升单位Token的价值,而非争夺Token的单价。
4. 技术自研:掌握价值链上游
运营商在Token产业链中缺乏自研大模型的竞争力-。中国移动已接入超300款主流AI模型,中国电信星辰TokenHub汇聚142个大模型——但这些仍停留在“平台聚合”层面。运营商需要加大自研大模型的投入(中国移动上半年研发费用120亿元,同比增长15.7%),掌握从模型到应用的全链条能力,才能真正获得定价权。
5. 政策与监管:打破“囚徒困境”的外部约束
“囚徒困境”的解决需要外部约束——无论是重复博弈中的声誉机制,还是第三方强制执行的协议。对电信行业而言,监管部门可以在以下方面发挥作用:
遏制非理性的渠道价格战(关闭网络代理售卡渠道已是一个开端);
引导行业从价格竞争转向质量和服务竞争;
在算力基础设施等关键领域鼓励共建共享,避免重复投资。
六、结语:Token不是下一个流量
三大运营商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范式迁移——从“卖连接”到“卖算力”,从“流量经营”到“Token经营”。但如果Token重蹈流量的覆辙,被拖入价格战的泥潭,那么“所有参与者都是输家”。
算力不是流量。流量的边际成本在4G/5G时代被基站复用大幅摊薄,但Token背后的GPU推理算力、数据中心能耗、制冷、运维,都是实实在在的硬成本。如果价格战把Token压到连基础设施折旧都覆盖不了,结果只有四个字:入不敷出。
“囚徒困境”的出路不在于继续“内卷”,而在于主动选择“内合”与“向上”——从价格战的泥潭中抽身,在价值创造的蓝海中寻找各自的生态位。这需要勇气,更需要远见。正如一位分析师所言:“算力等新业务虽然增速快,但收入规模小,还没法弥补传统业务下滑的缺口。”留给运营商的转型窗口,正在收窄。
更新时间:2026-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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