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被送进“戒网瘾”机构的成年人



采访、撰文 | 舒熙

十点人物志原创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你和平时一样在家待着,突然几个陌生人闯进来,强行将你带走,塞进一辆车。几个小时后,你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千里之外一座陌生城市的封闭大院里。


这不是黑帮片里的剧情,而是发生在一些人身上的真实经历。“策划”这场绑架案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父母。


从“21岁女大学生因恋爱被家人骗进戒网瘾学校”,到“26岁游戏代练被母亲骗进矫正机构关了82天”,近期接连有成年人被送入封闭机构的事件被曝光。


都2026年了,怎么还有戒网瘾学校?


在公众印象中,戒网瘾学校仿佛是十多年前的名词。但实际上,它不仅没有消失,还扩大了营业范围:从一开始的网瘾、厌学,到如今的“躺平”、抑郁等心理疾病、拒绝恋爱结婚……任何父母眼中“不正常”的行为,都可以被“矫正”。


我们找到了几位有这种经历的成年人,试图从他们的故事中寻找冰山之下的暗涌:他们在封闭机构经历了什么?为何他们的父母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改造孩子?这背后到底是爱的变形,还是一种共生绞杀?



父母定制的“绑架案”



小乙是在去年十月初被父母送进戒网瘾学校的。


那天下午两点多,她刚准备出门倒垃圾,就有穿着迷彩服的两男一女闯了进来。


他们自称是警察,要将她带走,还说“反思一下你干了什么”。她让对方出示搜查证,对方不仅没有理会,还直接上手将她拉出了家门。


身高一米六的小乙不是三人的对手。她的反抗没能改变被带走的结局,反而在左腿膝盖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


之后,她被塞进一辆黑色汽车的后座。她坐在中间,两个人坐在她的两边固定住她的左右手,“就像押送犯人一样”。那时她还真有点心虚,因为她最近的确犯了点事——在网上被人骂了之后,她开了个小号骂回去。


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一路上小乙一直闹着要下车。


那三人分工明确。坐在司机位置的人专心开车,全程一句话不说;有一人唱红脸,当她挣扎时,狠狠掐她的胳膊,反复威胁“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另外一人唱白脸,大打感情牌,劝她“不要惹家长不开心”,在看到她手臂上留下的自残伤疤时,还以“关心”的口吻说:“你这样爸爸妈妈会心疼。”


在小乙咳嗽时,他们给她递来一瓶NFC橙汁和一包牛肉饼干。她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安,饼干和果汁的牌子和之前家里买的款式是一样的。


那时,小乙隐约猜到这三人或许和自己的父母有关。


《下一个素熙》剧照


车子越开越远,一路从江西南昌开到了湖北黄冈。下午六点多,他们停在一座两三层高的废弃教学楼前。直到这时,小乙才意识到自己被带到了戒网瘾机构。她之前在网上刷到过这类机构的短视频,但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送到这里。


机构教官告诉小乙,她的父母已经交了一万多元,让她在这里待半年时间。父母希望她能在这里治好抑郁症。


当下,她并没有恐惧或愤怒,她的情绪好像已经被“咔嚓”掉了,像平静的水面一样,脑子里所想的只剩下一件事,“该如何尽快出去”。


“伪装成乖孩子”,这是她最开始的策略。


为了让教官放松警惕,她捂着脸开始哭,说:“对不起,爸爸妈妈,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吃晚饭时,教官给她夹辣椒龙虾,尽管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咳嗽,她仍然乖乖地吃下去。


小乙被安排在一间塞了十三张上下铺的房间,角落里的厕所经常漏水,窗户焊着铁栅栏,晚上有人守夜。想逃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房间里除了她,都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她想着或许可以利用自己的优势,和她们套近乎。


最开始,她伪装成热心开朗、热爱英语的知心大姐姐,表示自己可以教她们英语。但很快她便放弃了。这里的女孩都很封闭,加上教官禁止学员私下聊天,所以彼此之间也不怎么说话。


在机构里,无论刮风下雨,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跑十圈,还要背诵那些所谓的“孝道书”。渐渐地,每天繁重的体能训练和孝道课程让她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再装下去。


小乙决定改变策略。她计划搞一场破坏,让教官觉得这个人太难搞,把她送走。显然一般的小破坏不行,要弄坏那些贵重的东西,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她预料到了自己一定会被惩罚,但为了出去,她只能冒险一试。


她将目标对准禁闭室,砸了立柜空调、电脑主机等各种贵重物品。之后,还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所有人。吃饭时,她看人齐了,便大喊:“对不起,教官,我把禁闭室搞坏了。”


结果和预想的一样,她被教官两次跪压,摁在地上喘不过气来。为了保护自己,她把拳头垫在胸口下,这是她过去看到过的应对踩踏事故的安全常识。接下来,她又开始“演戏”,用哭腔喊“对不起,我错了”。她觉得一个慌乱崩溃的人比冷静的人更能降低对方的戒备心。


第二天早上,她被带到了教官办公室。等待的过程中,有一只麻雀落在了门槛上,她透过玻璃紧紧盯着这只麻雀,暗暗祈祷它能带自己离开。


或许麻雀真的听懂了她的话,又或许是她的行为过于激烈,当天上午,戒网瘾学校给她办好了离校手续。


回家的路上也有同样三人护送,相比于来时路,小乙发现这些人要放松得多。男教官和校长一直在聊天,女老师则对着窗外的夕阳拍起了照片,好像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外出。


只有小乙知道这段经历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她觉得能成功逃出来真是个奇迹,这当中的每一步都很惊险,还好现在算是勉强安全了。


和很多被送进封闭机构的成年人相比,小艺已经算是幸运的,她在里面只待了四天。相比之下,陈星的经历更为曲折。


今年五月,他同样也是被三个陌生人破门带走。当时正值五一假期,父母外出务工,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他本来想报警,但还没反映过来手机已经被抢走。三人以威胁的口吻对他说:“你父母已经和我们签了合同,这是合法的。”


他被送往的地方是离老家一千三百公里外的重庆。


陈星近照。受访者供图


陈星发现,这里关着的都是成年人,自己三十岁的年纪在这里不算大。后来他才知道,这是成人部,接收18到35岁的学员,其中99%的人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父母送进来的。


机构收费不便宜,陈星的父母交了三个月的钱,将近四万元。


里面的生活很无聊,完全按军事化流程运转:凌晨起床跑步,白天军训站军姿,太阳大时改在教室“上课”,晚上加练俯卧撑、深蹲和长跑。


所谓“上课”,是由一名50多岁的女教师讲“孝道”,也就是发薄册《孝经》或《道德经》让他们通读一遍。因为这里是“一人犯错,全员受罚”——一起做百个俯卧撑、绕操场跑二十圈、平板支撑至力竭。虽然陈星没被教官打过,但却经常因此受罚。


期间,陈星一直处于恐慌状态,他感觉自己快到忍耐的极限了,但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待时机。离开这里的路径只有两种:一是父母主动接回,二是缴费期满(三个月)自动释放。


陈星在封闭机构给母亲写的求救信。受访者供图


五月底,陈星靠隐忍顺从争取到一次通话权,电话中,他明确告诉母亲:“自己最多只能在这里待两个月,如果6月底前不接他出去,就断绝亲子关系。”


这不是气话,而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母亲最终在6月底将他接走。



脱轨的年轻人,焦虑的父母



封闭机构的暴利和罪恶已无需多言,直到今天,当“杨永信”这三个字被提起时,依旧会让人毛骨悚然。任何叛逆的孩子,从他的电击室中走出后,都会变得百依百顺。虽然在2016年,杨永信的网戒中心已关停,但类似的机构从未消失。


据蓝字计划在2025年的不完全统计,全国戒网瘾机构在总数不低于600家,招生规模也极为庞大,动辄上千人。


然而比它们更可怕的是背后失控和扭曲的亲子关系。在父母眼中,似乎有一套“理想孩子”的模板,而一旦子女的行为脱离了这个轨道,则需要被“矫正”。


当陈星得知母亲将他送到封闭机构是为了根治抑郁症时,他觉得很荒谬:“她居然仅仅看了几个封闭机构的宣传视频,就相信它们能治病?”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的抑郁症一直是父母的“心腹大患”。或者更准确地说,父母担心的是他的抑郁症所导致的失业。


陈星是在2021年确诊抑郁症的,2023年才告诉父母。


一开始,父母还比较重视,把他送到市里的医院住了半个月。然而,他们其实并不懂抑郁症的成因,也不了解抑郁症的状态是什么。既然出院了,父母就认为他差不多好了,催他赶紧去找工作。


父母常认为孩子的状态不佳是因为脆弱。《小欢喜》剧照


但那时,陈星的状态依旧很差,面试时严重缺乏自信、思维迟滞、情绪麻木,甚至出现了躯体化反应,根本无法投入工作。然而,父母并未察觉到他的痛苦,也不太想去走进他的内心。反而觉得他“很矫情”,是在装病逃避工作。


在父母看来,是抑郁症让孩子脱离了正轨。


自从患病,陈星就辞职了,到现在已经失业三年多。因为失业和抑郁症,陈星和父母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冷战。但他从未想过父母这么不尊重自己,居然计划着把他送进封闭机构接受“治疗”。


从机构出来后,陈星重新思考了与父母的关系,才发现原来裂痕早就有了。


父母的打压和控制几乎贯穿于他的成长过程。某种程度上,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抑郁症和家庭环境有很大关联。


陈星是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务工,陪伴很少。在陈星的印象中,他们没有真正沟通过。父亲更是从小到大都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且习惯性贬低他。在他成年后,这种教育模式依旧延续着。


有一次,他和父亲一起开车出门,他刚学车没多久,驾驶技术还不熟练,一旦出错,父亲就对他破口大骂。而当时,陈星的订婚对象就坐在后排,脸色很不好看。面对父亲的怒骂,陈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承受。


此次从封闭机构出来,他也曾质问父母,说他们这种行为已涉嫌违法。但父母不以为然。


“在父母眼里,无论你多大都是小孩。”


这种温情脉脉的表述曾被不少人视为幸福。但温情的另一面是亲子关系中的权力结构。学者梁鸿提到:“我们的文化背景里,确实有孩子附属于父母的观念,当孩子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时,父母是很害怕的,不知道怎么应对。”


而在法律上,年满十八岁就是完全行为能力人,家长不再是监护人,人身自由不受任何人剥夺。如果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相关行为达到一定严重程度,还可能涉嫌非法拘禁罪。


这意味着,在未获得子女授权的情况下,父母和封闭机构签订的合同是无效的。


然而在现实层面,法律执行却略显模糊。陈星报警后,警察出具了《不予调查处理告知书》,并告诉他,去年就也有类似经历的人报案,那时公安机关就已经定性为民事纠纷了。


陈星收到的告知书。受访者供图


小乙也找了律师申请《人身保护令》,要求父母彻底远离自己。然而法院却以“证据不足”为由拒绝了,改为调解。最后调解也因为父母的拒绝而失败了。


对于这个结果,小乙很失望,但她的律师并不意外。


律师告诉小乙,中国还是人情社会,这类亲子纠纷在法律上取证困难,实践中往往被当作家庭内部矛盾处理。



逃离后,生活是更大的考验



逃离机构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在创伤后重建生活。


从被送进封闭机构的那刻起,小乙和陈星的生活就彻底被改变了。哪怕离开了机构,但在经历了如此严酷的“管教”后,他们都产生了“创伤后应激反应”。


陈星刚出来时每晚做噩梦。从重庆坐飞机回家的那天早上,他听到酒店房间外隐约传来“快起床,打电话你又不接”等吵闹声,还以为是封闭机构的人查到他的地址,再次来绑架他,吓得差点报警。


而小艺甚至在卧室的枕头下放了把刀,以防自己再被带走。


更为艰难的是,他们要重新面对父母以及接下来的生活。


在网络上,谈及原生家庭,常会看到诸如“赶紧跑吧,找个远的城市,彻底远离父母”的评论。但现实生活不是爽文,和父母“断联”也并非易事。


六年前,豆豆的妹妹曾因失业和自我封闭被父母送进过精神病院。出来后,妹妹不再提这段经历,和父母还是如往常一样相处,第二年重新找了份工作,好像这段时光从来不存在一样。这或许是人类记忆的自我保护机制——太痛苦的经历,会被大脑自动封存。


但豆豆却察觉到,有一些隐秘的变化在妹妹身上发生了。妹妹的食欲变大了,尤其喜欢吃那些高油、高糖的食物,在一年里胖了30斤。


豆豆无法坦然和妹妹谈论那段经历,但她觉得,妹妹或许是在用食物填补内心的创伤。


《小欢喜》剧照


也有人抱着“出走的决心”,却迫于经济压力没法完全远离。


陈星最终还是选择原谅父母,毕竟父母遵守了诺言,带他离开了机构。但如今,他只能和父母进行较简单的日常对话,彻底切断了与他们沟通的念头。


他坦白此前还对父母有所期待,总觉得自己可以说服他们。可现在他意识到,父母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他也不再渴求他们的理解。彼此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少通话、少见面。他准备以后只在过年时回家看看父母。


他也跟父母挑明了自己的边界和底线。第一,他的事情父母不能擅自做主;第二,不能随意进出他的房间。听到这些,母亲有些生气,最后只是勉强接受了。


不过对陈星来说,现在最紧迫的事情还是尽快找份工作。


在失业的这几年里,他的存款早都花完了,之后都是依靠父母的资助。


在情感上,无法原谅父母;在经济上,又不得不依靠父母。对于很多经历者来说,这或许是最煎熬的事情。


陈星近照。受访者供图


从封闭机构出来后,小乙和父母大闹了一场,还发生了肢体冲突。那之后,父母就不再管她,称“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虽然这些举动给她带来很大伤害,但小乙也承认,父母的焦虑是源于无法养孩子一辈子的现实。


小乙庆幸自己还有一份工作,能够养活自己。


在经历过那件事后,她自己找了一处房子,从父母的家中彻底搬了出来。她依旧和父母生活在一个城市,但彼此不再见面。


小乙也想过彻底远离父母,但她目前的经济能力还不足以支撑她的想法。


她在国企工作,但由于抑郁症的影响,她无法长期工作,拿的只是最低工资标准,除去吃药和心理咨询的费用,每个月的工资已经所剩无几。


机构可以逃离,但创伤不会自动愈合。那些被强行切断的信任,也不会因为走出封闭机构的大门就重新建立。好在,小乙现在已经不再做那些被困住的噩梦了。她计划去学翻译或新的技能,这样至少能多赚一些钱,这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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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8-24

标签:美文   成年人   机构   父母   教官   孩子   工作   受访者   母亲   妹妹   豆豆   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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