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于始皇，毁于霸王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咸阳城

先问一个问题哈，农历九月初九是什么节日？屏幕前的你立马就会想到是重阳节。那为什么叫重阳节呢？因为九是阳之极数，九月逢九日，双阳相逢是为重阳。这与历史上的秦咸阳城相暗合，“咸”是都的意思，咸阳城地处九嵕山之南,渭水之北，山水俱为阳故命名为咸阳城，同时，这也是秦人建国以来的第九座都城。

九是阳之极数，意味着盛之极，意味着峰之巅，所以秦人在咸阳完成了商鞅变法，打造出了令六国胆寒的虎狼之师；所以自秦孝公以来世代明君，并出现了千古一帝秦始皇，所以秦人最终扫平六合，并且书同文车同轨的混一了天下。但与此同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九九相逢就该归一了，于是乎，在秦始皇刚猛至极地完成国土大一统、政治大一统、文化大一统、经济大一统时，这个彪炳史册的伟大国家却在14年后猝然崩塌了。自迁都咸阳以来，秦历九世而灭，冥冥之中也是暗合了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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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王东迁之后，关中平原上那可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共襄盛举了属于是。晋国将势力范围延伸到了河西地区隔河相望，陇山上的义渠、邽戎、绵诸时不时杀到关中吃自助餐，犬戎占据关中西部赖着不走，还有占据关中中东部的荡社戎、彭戏氏等，那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但此时的秦襄公只觉得两眼一黑。

这不是忽悠人嘛！文件上说岐山以西是我的，但那块地方全是戎狄，文件上又说关中地区我能拿到就可以是我的，但目前还都拿不到。这跟现在出台官方文件规定月亮有一半土地是我的有什么区别。

《史记·秦本纪》中记载，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为了兑现奖励，秦襄公将首都迁入关中，营建了汧邑，今宝鸡市陇县，并连年向戎、狄发动进攻，但都无法取得胜利，最后一次率军队攻伐西戎，打到岐山附近时死于军中。尽管秦襄公没有真正做到开疆扩土，但是他为后世子孙取得了诸侯的地位以及官方的土地证明，这一点非常重要。

太史公就曾评说：“秦起襄公，章于文、穆、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

秦襄公给了后世之君声称土地自古以来的理由，也给了后世子孙为之不懈奋斗的目标。毕竟，你怎么能知道后世子孙就没人能登得上月球呢？

可能是关中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欣赏强者，经历了襄公、文公、宁公、出公、武公、德公、宣公、成公这一百多年不懈的努力之后，终于在秦穆公手中彻底荡平了关中，并向西拓展土地，成为了春秋五霸之一。与此同时，可能是对同样出自西陲的秦国的惺惺相惜，远在洛邑的周襄王赶紧予以官方承认，赐予金鼓，任命秦穆公为“西方诸侯之伯”，这是周人在商朝时期的社会地位。

《史记·秦本纪》记载“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韩非子·十过篇》中也记载“兼国十二，开地千里。”

你以为这样就能关起门来过日子了？还早呢！河西之地还在晋国手中，老秦人还是睡不踏实。

河西之地在哪里呢？我们的黄河母亲在流经陕西、山西交界线时，基本上是从北向南流的，因此，河流以东的地区就被称为河东之地，河流以西的地区就被称为河西之地，著名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的就是这片区域。从范围上讲，河西之地基本上就是黄河以西、洛河以东的狭长区域，大致包括了今天陕西省东部的华阴、潼关、大荔、合阳、韩城等县（市）。晋国都干到华山咧！你说老陕急不急？

于是，从公元前627年的崤之战开始，就再也不提“秦晋之好”了，老秦与老晋在这块区域用武器热情交流了一百七十多年，期间发生了十余次大规模交战。但始终是晋国技高一筹，秦国无法彻底拿下河西之地。好不容易熬到了“三家分晋”，老对手晋国竟然自爆了，但就是爆出来的这个“三分之一”的魏国，就又阻挡了秦人一百多年。吴起同志，收拾收拾，该你登场了……

为了争夺河西之地，老秦人不断将都城东移，公元前419年，秦灵公从雍城迁都泾阳，这就从宝鸡搬到咸阳了。公元前383年，秦献公又迁都到了栎阳，这就干到西安了，首都都已经顶到了前线，但战事却不是很乐观。原因是对面的吴起同志比较逆天。

在下一个名“起”的人登场之前，吴起同志就是战国第一名将，他一生大小七十六战，从无败绩，除了对媳妇不太好之外，基本上没有缺点，堪称早期五边形战士。在第一次河西之战中，吴起同志用了十多年时间彻底击败了秦国，完全占据了河西之地，并设置西河郡，任西河郡守。不服输的老秦人励精图治，又攒了二十年的筹码，调集50万大军反攻，发动了第二次河西之战，却在阴晋之战中被吴起以5万魏武卒轻松击败。这是秦国历史上最耻辱的一战，甚至直接导致了“诸侯卑秦”。

在《求贤令》中，秦孝公说：“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可见，此时河西之地已经成为了所有秦人心中永远的执念，魏国已经成为了秦国上下不死不休的永恒仇敌，阴晋之战已经上升到了国耻的级别。

看到这里，我们再读一下孙皓晖教授写的《大秦帝国》中的秦歌，是不是就更能感触到歌词的意义了。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西有大秦，如日方升。

百年国恨，沧海难平。

天下纷扰，何得康宁？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古人说“君子之仇，九世犹可报，国仇，百世可也！”

不知道为什么，写到这里，我就突然想起来旅顺、想起来南京，想起了血肉横飞的淞沪战场、想起了饿殍遍地的中原大地，想起了八年间死去的3500万同胞。八十一年不过是两三代人，有些事不能忘，国仇，虽百世犹可报也！

回到主线，我们看看老秦人面对国仇是怎么做。自古秦人耐苦战，阴晋之战后，为了夺回失地又先后发动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河西之战，又苦战六十年。看出秦人的性格了吧！基本上就是不死不休。陕西人“生蹭冷倔”的性格是怎么来的？就是从这里来的。所以，苦难真的可以塑造民族性格。因为经历了几千年的苦难，所以我们中华民族有着最坚韧的民族性格和最深厚的家国情怀。

与此同时，为了人才引进，秦孝公以《求贤令》明明白白地向天下人昭示秦人国耻，并承诺分封土地。古人说，知耻近乎勇。秦孝公绝对是胸襟宽广如山海的一代雄主。

清代学者，著名的蓝齐儿暗恋者李光地先生，就曾说《求贤令》是“千古第一奇文也，其气魄、其诚恳，后世罕及。”

而这篇“千古第一奇文”为秦国请来了真正为天下一统奠基的大神，商鞅。商君啊！该你登场了！

众所周知，商鞅为秦国的最大贡献是两次变法，帮助重塑了秦国，使秦国一跃变成了战国后期第一强国。但总有一些声音在批评商鞅，比如太史公司马迁、写《过秦论》的贾谊、宋朝大文豪苏轼等等，这些人批评商鞅的主要方面是严刑峻法，但实际上商鞅变法的内容有很多，主要包括废井田、开阡陌，奖励军功，推行县制，统一度量衡等等，严刑峻法只是为了保障变法措施落地的手段。

毕竟，变法的目的从来都是“富国强兵”，而并非是单纯的“苦一苦百姓”。对于当时的秦国人来说，商鞅变法对他们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坏事。你试想一下，你是一个生活在等级森严（永远都是贫民或者奴隶），战火频发（经常需要外出打仗），私斗成风（社会治安极差）时代的贫民，世世代代被贵族老爷打骂盘剥，过着有今没明的日子。突然有个青天大老爷告诉你，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论出身贵贱一律按军功大小授予爵位，禁止一切私斗，你会欢迎还是反对？

听说前些天，太子师傅都被“双规”处理了，我在战场上立功后马上就给爵位、给耕地，我乡里现在连贼娃子都没有咧！

《史记·商君列传》中记载“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

不过是因为商君的变法动了贵族老爷的利益，儒家文人不爽法家思想占据国家主导罢了！赵公子说得好，哪那么多酷吏，不就是你们内斗吗？这些批评商鞅的人，哪一个不是世家贵族，哪一个不是儒家名士？有一个平民百姓吗？

知道教员是怎么评价商鞅的吗？

“商鞅是首屈一指的利国富民伟大的政治家，是一个具有宗教徒般笃诚和热情的理想主义者。商鞅之法惩奸宄以保人民之权利，务耕织以增进国民之福力，尚军功以树国威，孥贪怠以绝消耗。此诚我国从来未有之大政策。商鞅可以称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彻底的改革家，他的改革不仅限于当时，更影响了中国数千年。”

与此同时，商鞅同志还做了两件“小”事，一是带队收复了河西，洗刷了老秦人三百多年的国耻。二是营建了咸阳城，拉开了统一天下的序幕。

公元前230年，一个三十多岁魁梧伟岸、虎步鹰视的中年人，在咸阳城指挥数十万大军扫平六国，最终实现了华夏大地第一次的真正统一。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能让有史以来所有君主大书特书的无上功绩，却只是始皇帝众多功业中的一个“小”部分。如果说“统一天下”是为后世子孙种下了一颗大一统的“种子”，那么“郡县制”就是让这颗“种子”真正扎根华夏，长成参天大树的养分，而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则是为承载这棵参天大树开辟了厚重的天地。

你有没有想过？前面的夏商周为什么没有实现“大一统”？是因为不喜欢吗？

《礼记·王制》中记载“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实际上，天子连“方千里”都没有，西周自己能控制的“王畿”，也仅仅只是西起关中平原，东至洛阳盆地的带状区域。因为，以当时的组织模式，能施政的也就这么大范围，再大就控制不住了。“郡县制”才是真正能统治天下的“操作系统”，且没有上限，“县”作为国家治理的基本单元，至今仍是我国行政体制中不可动摇的基石。

当然，有“操作系统”还远远不够，重点在于你治下的子民认不认可“大一统”的理念，能不能在长期统治下成为一个民族。我们都知道，中华民族的概念形成于民国时期，而汉族的概念则是在汉代形成的，支撑汉族形成的根源就在于“书同文”。

虽然我们说着相互都听不懂的方言，但我们用着一模一样的文字，有着同样传统历法，我们就是同一类人，进而成为同一个民族。所以我们虽历经数千年却能始终是一个大一统的国家，欧洲即使短暂统一也很快就会四分五裂。你说对吧，印度！

托老祖宗的福，自秦以后，华夏变成了一个民族，偏安一隅会被指责竖子不足与谋，从而被历史抛弃，国家的统一成为了不可逆转的趋势，哪怕是五胡乱华、五代十国这样的超级大乱世，最终演变的趋势也只能是统一，这也是我们从不质疑台湾会回归祖国的根源所在。因此，始皇帝功业第一，古代帝王无人能望其项背。

此时的咸阳城正如帝国的扩张一样在迅速扩建，秦人每灭一国，便在咸阳北阪仿建其宫殿，形成了秦朝版的“世界之窗”。后续在秦“一五”“二五”规划中，计划将政治中心南移，为了形成“渭水贯都”的宏伟格局，又在渭河南岸大修阿房宫、信宫等。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记载“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仅仅一个未建成的阿房宫，遗址分布范围东起皂河、西至沣河，北界渭河、南抵终南山脚，总面积约15平方公里，1994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世界最大宫殿基址”。

根据现代考古结果，秦咸阳城已探明的核心遗存区东西长约7.2公里，南北宽约6.7公里，现存遗址面积约20平方公里，大约是明清西安城的两倍。但这仅仅是核心区遗址的大小，如果包含六国宫殿、渭水南岸的阿房宫、章台宫、上林苑等，实际规模近80平方公里，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巨城？对比一下，巅峰时期的巴比伦城约10平方公里，同时期的罗马城也是10平方公里左右，毫无疑问，秦都咸阳就是那个时期的世界第一巨城。

除此之外，秦咸阳城很有可能还是一个没有城墙的都城，一种说法是还没来得及筑造城墙，另一种说法是始皇帝认为没必要筑造城墙。我个人相信后者。因为，以始皇帝的绝对自信与恢弘气魄，他应该是将渭河、灞河、皂河、沣河甚至是黄河这些河流当做了护城河，将秦岭、黄土高原、中条山这些地形当做了城墙，将函谷关、大散关、武关、萧关这些险关当做了城门，整个关中就是始皇帝的都城！

对了，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咸阳与长安之间的关系，总有人说秦都在咸阳，与西安没关系；咸阳是咸阳，长安是长安；西安的十三朝古都不应该包括秦等等等等……首先，要区分一下古都与现代城市，现代咸阳市、西安市都是行政区划的概念，现代城市的范围与古都的选址并不是完全重合的，现代城市与古都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这都开放二胎了咋还是计划生育的思维呢？

事实上，咸阳城初建时确实在现代咸阳市行政区划范围内，但随着后续的跨河发展，逐渐延伸到了现代的西安市，比如兴乐宫就在今天西安未央区境内。如果说秦咸阳是祖源，那么现代西安市和咸阳市就是它的两个直系后代，难道两个儿子不能共用一个父亲？其次，汉长安城是在秦咸阳城的基础上建成的，比如最早的长乐宫就是在秦兴乐宫基础上建成的，未央宫就是在秦章台宫的基础上建成的。总而言之，从历史文化的角度上来讲，秦咸阳与汉长安是一脉相承的继承关系的。

但是，要说但是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上天派下来了一位千古无二的杀神，他不仅坑杀了二十万秦军，灭掉了统一才十四年的秦朝，还用一把火烧掉了这座天下第一的恢宏帝都，他就是西楚霸王——项羽。

《史记·项羽本纪》中记载：“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

在那三个月不曾熄灭的熊熊烈火之中燃烧的，不仅仅有存世144年的秦咸阳城，同样也包含着西楚霸王登临皇帝之位的可能性。在项羽说出那句：“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之后，我相信上天对他彻底的失望了。虽然你力能扛鼎、才气过人、武功盖世；虽然你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霸有天下；虽然你是千古无二的霸王。但你终究不是人皇帝主，终究不能统御万民，终究还是一个人。你就去做你的西楚霸王吧！太史公还是会以皇帝的牌面来记载你，后世的万千读者仍会遗憾你的最终败亡，并遐想你过乌江后东山再起的可能，只是历史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项羽在巨鹿之战后坑杀了二十万秦军，与老秦人结下了血海深仇，最后的垓下之战中，追杀项羽的汉军骑兵也基本上都是秦军换了队服。最后抢到项羽尸身的五个骑士，全部都是秦国故土的老秦人。我们来看一下，王翳，关中下邽人，原秦军郎中骑将，得项王头颅获封杜衍侯；杨喜，关中华阴人，原秦军郎中骑将，得项王左腿获封赤泉侯；吕马童，关中乾县人，原秦军郎中骑将，得项王残躯获封中水侯；杨武，关中下邽人，原秦军郎中骑将，得项王右脚获封吴防侯；吕胜，关中人，原秦军骑士，得项王左臂获封涅阳侯。秦国灭楚，楚人灭秦，秦人又灭霸王，可谓是天道轮回呀！

与此同时，项羽想要恢复春秋时期的分封制，也让天下有识之士纷纷离他而去了。劝项羽定都关中的韩生，被项羽烹杀了；为项羽出谋划策的“亚父”范增，被项羽气走了；本来跟随项羽的韩信、陈平、英布也都纷纷反水，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投票给了一位沛县基层村治保主任，这位看上去很流氓的老刘也是一位楚人，汉高祖刘邦终于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