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回忆材料中，曾记录毛主席晚年谈到武则天和乾陵无字碑的观点。

其中流传最广的一层意思，就是用“自知之明”概括武则天对身后评价的态度。

相关回忆材料常把他的观点概括为：武则天明白，一个人的功过是非不该由自己吹嘘，应留给后人评价。

这段话流传甚广，很多人读完都以为毛主席只是赞同了民间常说的“留给后人评价”那一派观点。

真要这么理解，就把一位政治家读政治家的穿透力读浅了。

一方巨石矗千载，两碑并立见乾坤

要把这句“自知之明”听出味道，得先弄清楚乾陵前那两块相对而立的碑究竟是什么来头。

乾陵位于今天陕西省咸阳市乾县城北的梁山上，是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合葬陵，也是唐十八陵中保存较完整、主体陵墓尚未发掘的重要帝陵。

走进司马道，东西两侧各立一碑，格局对称，气势压人。

西侧的述圣纪碑由武则天撰文，碑文五千余字，用来追述唐高宗李治的生平功绩。

述圣纪碑碑文由唐中宗李显书丹。

东侧那座，就是让后人聊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无字碑。

无字碑用一块完整巨石雕成，通高8.03米，总重约98.84吨；碑身高6.54米、宽2.1米、厚1.49米，碑首雕有八条相互缠绕的螭龙，碑身两侧刻有升龙图，碑座刻有狮马图。

一整块巨石的用料，几乎百吨的体量，光是把这么大一块石头从山里凿出来、运到陵前立起来，就是一笔天价工程。

工艺上甚至比对面的述圣纪碑还要讲究。

可偏偏，就是没刻字。

一边是丈夫的碑，字槽里填着金粉，日头底下金光耀眼；一边是女皇自己的碑，碑面空空如也，连一个落款都欠奉。

这种反差，搁谁眼里都会打个问号。

而武则天这个人，恰恰最不像甘于留白的那一类。

她前后当政四十余年，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正统女皇帝。她开创的时代，上承贞观之治，下启开元盛世，被认为是走向盛唐的重要环节。

一位能另造“曌”字、在政治制度和礼仪上不断强化自身权威的女皇，怎么会在身后甘愿一字不留。

从情理上推不通，从史料里也不好自洽。

格痕犹在字无踪，笔墨落处起纷争

真正把这桩公案推向转折点的，是一次很不起眼的实地勘察。

陕西省文物研究部门在对乾陵做例行调查时，有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发现。

陕西文物研究部门在调查中发现，无字碑阳面留有细线方格，有研究者据此推测碑面原本预留了刻文位置。

这个线索一出，整个故事的味道就变了。

樊英峰等人的相关研究提到，无字碑阳面存在细线方格。这些格子至少说明碑面曾预留刻文位置，但并不能单独证明碑文已经定稿。

无字碑为何最终没有刻上正文，至今仍有不同解释。

那么，写好的碑文去哪儿了。

关于撰稿人是谁，学界有崔融、韦承庆等不同推测，但缺乏定论。

至于最后为什么没有刻文，史书没有留下明确结论，一种常见推测把此事同唐中宗李显的处境联系起来。

那就是武则天的亲儿子，唐中宗李显。

李显和母亲之间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其实也简单，就是一笔算不清的旧账。

他在公元683年底第一次登基，两个月不到就被母亲废黜，一路贬往均州，再到房州，这一待就是十四年。

直到公元698年前后，母亲年事已高，才把他从房陵召回东都洛阳，重新立为太子。

公元705年正月，张柬之、崔玄暐等人发动神龙政变，逼武则天退位，李显得以第二次登上皇位。

同年11月，武则天在洛阳上阳宫病逝，享年八十二岁，次年即神龙二年五月才归葬乾陵。

樊英峰等《乾陵无字碑之谜》提出，碑之阳面，从上到下，布满了4.5厘米见方的格子，可见当初立碑之时准备往上面刻字，而且已经写好碑文，后因嗣君中宗对生母武则天的功过难于启齿等等多种原因没刻文字。

这里的“难于启齿”四个字，分量很重。

要颂功，等于认了武周的正统，等于说当年母亲废李唐、改国号没有错，自家李唐祖宗的脸就不好看了。

要揭短，又显得儿子刻薄，而且李显的皇位本就是从母亲手里顺位接过来的，自己骂自己的法统源头，怎么骂都是作茧自缚。

两头都不是，索性就这么空着，谁都不得罪，谁也不便再说什么。

一通巨碑就在这种你推我让里挂了一千多年。

一言识破千年谜，功过留与后人评

弄清了这个前因后果，再回头去听毛主席那句“自知之明”，意思就立得起来了。

毛主席这辈子爱读史书，对武则天这位女皇格外留意。

他曾说过，你觉得武则天不简单，我也觉得她不简单，简直是了不起。封建社会，女人没有地位，女人当皇帝，人们连想也不敢想。

我看过一些野史，把她写得荒淫得很，恐怕值得商量。武则天确实是个治国之才，她既有容人之量，又有识人之智，还有用人之术。

一位能被毛主席用“容人、识人、用人”三个词一并盖章的治国之才，不会不懂身后风评的凶险。

武则天在争夺政权的过程中大肆翦除异己，打击政敌，并滥杀一些被她所疑的大臣。唐初的元老重臣如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裴炎及程务挺等人，少数被贬逐，多数则被诛杀。

这些事情她自己心里清楚，身后人要怎么写她，她也心里清楚。

公元705年正月二十五日，神龙政变爆发的第二天，武则天被迫禅位给李显，次日从皇宫迁往上阳宫。

同年2月，她的“则天大圣皇帝”尊号被改为“则天大圣皇后”。

去掉帝号，以皇后身份归葬乾陵，这个决定出自她本人临终前的遗诏，不是别人替她定的调。

一个敢把自己名字造成“曌”的女人，走到最后愿意主动放下皇帝的名号，不是认怂，而是算过账。

她知道，自己的姓氏传不下去，她知道，天下迟早还得姓李，她也知道，如果硬把评价权握在自己手里，哪怕写上五千字八千字，不出三代就得被人铲平重刻。

那不如一开始就不写。

把评价权真正交给时间，交给后面一代代的人，这才是毛主席所说的“自知之明”的分量。

毛主席的这段谈话，表达了他对武则天基本肯定的态度，他欣赏武则天是一个有作为、敢作为的女皇帝，他赞扬武则天的智慧和自知之明。

无字碑虽然在那个节点上被动空置，可接下来的一千三百年里，这种沉默反倒替武则天挣来了最大的话语权。

碑身上还刻有宋朝以后前来游览的各路人士的题字，密密麻麻的后世题刻层层累叠，等于把评碑的权利一茬一茬交给了后面来的人。

金天会十二年（1134年），无字碑上刻下《大金皇弟都统经略郎君行记》，由契丹小字和汉文译文相对照，这段题刻后来成为研究契丹文字的重要材料。

一块本该用来给武周王朝盖棺定论的碑，被后世无意间改造成了一面任人书写的历史屏风。

它什么都没写，可什么都写进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近些年乾陵景区的保护与开发并未停步。

2024年12月27日，陕西乾陵景区正式确定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

那块一千多年前就打好格子却始终没落刀的巨碑，终于以更完整的面貌，站回了公众视野里。

而相关回忆材料中流传的“自知之明”说法，也随着一次又一次重读被不断讨论。

真正读懂历史的人，看到的从来不是碑面上有没有字，而是字背后那只不肯轻易落下的手。

武则天懂这个道理。

毛主席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