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罗斯的历史爱好者和网民中间，有个问题时不时就被翻出来：隔壁那个人口多、国力强、打起仗来也不含糊的中国，为什么几千年都没往北伸手，把西伯利亚拿走？

这个疑问不是没来由。1582年，哥萨克首领叶尔马克带着约800人翻过乌拉尔山，此后六十余年，俄国人顺着河一路走到了太平洋边。一片占今天俄罗斯领土近八成的土地，就这样归了莫斯科。

可中国并不是没到过那一带，更不是打不过。雅克萨城下，赢的是清军。那问题就来了：强大的中国，为什么偏偏不要西伯利亚？

那片冻土上，一季小米都等不到成熟

先看看这块地是什么样子。西伯利亚约65%的陆地底下是永久冻土。

东西伯利亚的奥伊米亚康测到过零下71.2度，是北半球的寒极之一。南部倒是有夏天，可短得很，大部分地方一年的无霜期不到100天。

对一个靠粟黍养活的王朝，这几个数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庄稼熟不了。

粟和黍是中国北方旱作的老本，要攒够约1500度·日以上的积温才能成熟。西伯利亚大部分地方，一年攒下的积温不到1000度·日。

种子下了地，还没等到灌浆成熟，霜就先下来了。

有人会问，气候总有暖和的年头吧？竺可桢重建过中国五千年的气候曲线，仰韶到殷商那段温暖期，年均温比今天高约2度，黄河流域还能见到竹子和水牛。

可就算在那样的好年景，农耕北界也只推到燕山一带，离西伯利亚还隔着整片蒙古高原。天暖两度，填不上差出来的那一大截。

种不出粮，后面的链条就跟着断了。没有粮食就留不住编户百姓，没有编户就收不上税。

中原王朝判断一块地值不值得要，看的是能不能耕、能不能税、能不能守。一块地上没有垦田，在朝廷账本上就只剩开支一栏。至于地下的石油天然气，没有钻机和管道，古人根本无从下手。

中原人其实早就见识过那边的日子。苏武出使匈奴被扣，被流放到北海，也就是今天的贝加尔湖一带去牧羊，一放就是十九年。

那片土地留给一个汉朝使臣的活计，只有放羊。一个把仓廪充实当作立国根本的朝廷，看着这样一块地，账怎么也算不过来。

三十钟粮食上路，一石到前线

就算哪个朝代真想要这块地，也得先问一句：付得起吗？

古代打仗，粮比刀枪难办。《汉书·主父偃传》回顾秦朝往北河一带运军粮，说的是"率三十钟而致一石"。

三十钟约合1920石，一路上人吃马嚼，到前线只剩一石。河套离中原还算近，要是再往北走上千公里，按这个损耗往下推，运上去的每一口粮，都得先在路上吃空一座粮仓。

唐朝的账更直观。经营安西四镇，每年军费五六十万缗，开元年间全国一年的岁入约五千七百万。

一处边镇吃掉全国岁入的百分之一左右，换来的只是在绿洲上维持少量驻军，何况西域还有田可种、有商路可走。一块没收成、没商路的冻土，养兵设官的钱只能全靠内地往里贴。

更要紧的是，钱和兵早就有了去处。秦汉面对匈奴，隋唐面对突厥，两宋被辽、西夏、金、蒙古轮番压着，清朝跟准噶尔前后耗了近七十年。

北宋澶渊之盟后，每年要送出岁币银10万两、绢20万匹。乾隆平定准噶尔，军费花了数千万两。

这些草原政权是真能打到家门口的。北边林子里的渔猎部落人口稀少、各自散居，从没威胁过中原王朝的生死。有限的银子先填哪一头，历代朝廷心里都有数。

也有王朝往北走得很远，结果恰好印证了这笔账。元朝的岭北行省管到了贝加尔湖以北，可统治中心一直在漠北草原，没往森林深处扎。

明朝永乐年间，亦失哈多次巡视奴儿干，卫所一直设到黑龙江下游，但不设州县、不驻大军，只给当地首领授个官职，让他们照旧过日子。

人到过边缘，也看清了那边的情形，最后选的是最省钱的办法。

约八百个哥萨克，凭什么走到太平洋

同一片地，到了俄国人手里，怎么就成了好买卖？

先看他们图什么。十六七世纪，紫貂、黑狐、海狸这些毛皮，约占俄国对欧洲出口值的三分之一至一半，有"软黄金"之称。

俄国每征服一个部落，就让对方按年缴毛皮当税。中原王朝在这片地上找不到能收的粮，俄国人却找到了能收的皮。

同一块冻土，记在两本账上，一本记的是负债，一本记的是资产。

再看路。鄂毕河、叶尼塞河、勒拿河三条大河支流密密麻麻，正好和俄国人由西向东的方向交叉。

哥萨克冬天坐雪橇，夏天划小船，顺着水网往前挪，在河流交汇处筑起堡垒。1649年到了太平洋边的鄂霍次克，从1582年算起前后约67年。

中原王朝往北运粮靠人挑马驮，俄国人往东走靠的是水，同样的距离，花费差了不知多少倍。

最后看对手。叶尔马克那约800人打的西比尔汗国，是金帐汗国分裂后的残部，部落各管各的。再往东，雅库特人、通古斯人、楚科奇人散居在林间。

中原王朝在北方碰上的又是什么？《史记》记载，冒顿单于时的匈奴曾拥有相当规模的骑兵力量。一边是一盘散沙的残部，一边是能拉出数十万骑手的草原帝国，打法和花费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俄罗斯历史爱好者和网民常疑惑的地方，多半就在这里：自家祖先几百人就能打开的局面，隔壁那么强的邻居怎么偏偏没动。

其实俄国史学家克柳切夫斯基早就留意过，中俄两种扩张路子并不一样。俄国算的是毛皮账，中原算的是农业税账，两本账摊开，得出的结论正好相反。

雅克萨打赢之后，清廷坐下来划了界

1685年和1686年，清军两次围攻雅克萨，两次都打败了盘踞在那里的哥萨克。

黑龙江上游这两仗说明，清朝的兵真要往北推，是推得动的。

偏偏就在这时候，西北出了更大的事。1688年，噶尔丹率准噶尔军击溃喀尔喀蒙古，兵锋直逼内蒙古，清朝是在这样两线作战的背景下，同俄国坐上了谈判桌。

一边是已经被打服的雅克萨，一边是正在草原上坐大的准噶尔，哪一头能要命，康熙看得很清楚。先把北边的门关好，才能腾出手来对付噶尔丹。

1689年9月7日，《尼布楚条约》签订，以外兴安岭为界，岭南的黑龙江流域归清。这是清朝与俄国签订的近代边界条约，双方平等划界。

一纸条约换来北疆安稳，清朝此后把力气押在西北，一直打到1758年才彻底平定准噶尔。先在战场上打赢，再按自己的轻重缓急划定边界，这份收放自如，才配得上强大两个字。

近代的痛也要讲清楚。十九世纪中叶，清朝内外交困，俄国趁机逼签1858年《瑷珲条约》和1860年《北京条约》，拿走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约100万平方公里土地。

1689年，是有实力时主动划界；一百多年后，却是国力衰落、连家门口都守不住。边疆稳不稳，最终要看国家强不强。

这笔旧账如今已经翻篇。2004年《中俄国界东段补充协定》签署，2008年完成勘界，边界线清清楚楚落在了地图上。

俄罗斯历史爱好者和网民常提出的那个问题，答案就写在这几千年的账本里：那片地种不出一季小米，运到一石粮，按极端案例要在路上耗掉约1920石，北方草原上还始终压着真正致命的对手。强大的中国几千年都不要西伯利亚，是一代代王朝反复掂量之后的选择。

当年在雅克萨城下收住的那一步，和今天地图上勘定的那条界线，连起来看，就是强大的中国给出的完整答案：仗打得赢，账算得清，国土守得住。

参考资料：

Siberia（大英百科全书词条）.大英百科

《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竺可桢，《考古学报》1972年第1期

《汉书·主父偃传》《汉书·地理志》《汉书·苏武传》.班固

《元史·地理志》《明史·兵志》《清史稿·邦交志》.宋濂等/张廷玉等/赵尔巽等

《中国移民史》第五卷.葛剑雄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