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直到现在,我依旧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幻觉。

那天早上,当我从109国道下的一座废弃的藏族民房出来时,天地间刺眼的洁白,让我一度怀疑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条延伸在雪域高原中的乌青的青藏公路,让我慢慢回忆起我是谁,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一夜的失眠和一直伴随着的高原反应,让我的思维变得迟钝,行动也迟缓起来。
我从国道上下来,身子在雪地里摇摆了一下,差点摔倒。此时,我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了。昨天晚上我是在前面的无人区露营,一夜被可可西里的风声与其中夹杂着的几声狼嚎,紧张的也没有睡好。我后悔从西藏城里出来时,没有买包氧气或者红景天一类的治疗高原反应的药物。我太大意了!总以为两天就能穿越可可西里,没想到昨天白天下了一天小雪,摩旅不足一百公里。夜里,雪变大了,高原的劲风将飞舞的雪花从破损的门窗往屋里吹。我独自躺在帐篷的睡袋里,只能靠蜷缩着身子来保存热量。确实,我昨晚也恐惧了!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着一个因失温而冻僵在帐篷里的摩旅客——他就是我。不过还好,我终于熬到了明天。但是,我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出发,如果路面结冰或者湿滑,对摩旅人来说就是噩梦。

国道离帐篷有一百多米,我踩着厚厚的积雪,踉跄着向帐篷走出。当下,我需要先煮一锅面条,热乎乎吃下,保存住身体的热量。当我推开房门时,大吃一惊——里面有人,她正摘下了头上的毛线保暖冒,甩了一下乌黑的长发。
“你是谁?”我下意识问道。她转过身,冲着着说我:“徒步旅行的……”她拍了拍破沙发上的一个大背包说。此时,我才注意到这个女子穿着一身绿色冲锋衣,脸上干干净净,大约二十岁出头。
“你啥时进来的,我怎么没看到?”我心里充满疑惑。
“呵呵呵……”女子甩了一下头发,重新戴上帽子,“我进来时,你正站在公路上……”女子说着,从背包客里开始往外拿东西,“我肚子饿了,需要煮饭。”

我怔怔地看着她从背包里拿出锅碗瓢盆,准备做饭。
“有水吗?”她扭头问我。
我这才想起,我也没有水了。
“这简单,有雪呢。”她拿着壶就向外走,“天地自然就是我们的造物主,相信女娲娘娘,我们会走出可可西里的!”
她那蓬勃的朝气和开朗勇敢的性格,让我重新找回了几分自信。身体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女子很快提着满满一壶洁白的雪进来,开始在液化气路上烧水。简陋凌乱的房屋里渐渐弥漫了氤氲的热气。是这份烟火气的温暖,让我们距离近了好多——开始围着炉子讲自己的旅行故事。

她的名子叫肖娜娜,来自于四川成都的一个女孩。她背包徒步到了拉萨,又转上109的青藏线,她也没想到这条国道气候这么恶劣。她说,幸亏遇到我,才让她重竖立起走出无人区的勇气。我听了大受感动,我没有告诉她,我也是因为她的出现才获得了走出去的信心。我们一边吃着鸡蛋面,一边鼓励着,一定要走出去。
我们商量出一个走出去的办法:我先骑摩托走出二十公里后,然后将所有包卸在路边,再返回来载着她和她的背包。这样来回往复,就能走出无人区。
她快乐说:“你是我今生遇到的最大的贵人!”
我感到有些羞愧,今生我还从没有得到一个女子,不,是一个漂亮开朗女孩的当面夸奖。
我嗫嚅着说:“出去后,你当我妹妹可以吗?”
她一听,兴奋起来:“怎么不可以,我很荣幸呀……”她歪头想了两秒钟又说,“不行,咱们这就拜。”
说完,她在屋里快速看了一眼,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一折两段,然后在炉子上点燃,一根递给我。
“来,咱这就拜!对了,还有酒……算了,就咱们的水杯吧!”

然后,我们并排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段冒着烟的树枝。
“大哥,你先说。”
我想了想就说:“我,郭强”
“我,肖娜娜。”她说。
然后,我们一起说:“我们自愿结成兄妹,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天地为鉴,此心不变……”说完誓词后,我们相互望向对方——我看到她那潮红的腮边流下两行热泪。我也感到鼻头一酸,几乎要流下泪来。我知道我们的眼泪或许不是为着对方,是为了独自旅行人内心的那一份坚持与信念。多年来的风餐露宿,我们只能将旅途中的孤寂深埋在内心,今天我与肖娜娜在极端困境中的相遇,这本就是生命中最珍贵的缘分。我们谁也不了解对方的过去,也许我们都愧对过家人,冷淡过朋友,但此时,我俩的心就像高原上洁白的雪一样纯洁。
我们彼此对望了一分钟,忍不住紧紧地抱在一起。
“哥,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说话时,她已经泣不成声。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什么没说,任凭她以这种方式将自己旅途中的困苦挫折和孤独委屈发泄出来。

我醒来后,整个人躺在雪地里,身边有一把茶壶。我艰难地爬起来,用了好长时间才记起肖娜娜。我急忙进了屋,她和她的背包都不见了。我奔出屋去,站在国道上前后望去,空荡荡的,连一辆大货车也没有。我默默地往回走,在雪地中拿起我的茶壶。这时,回忆才一点点的浮现出来。没错,我本是拿着茶壶出来取雪烧水的,是因为身体虚弱和高原反应晕倒了。但是,我跟肖娜娜的事怎么解释呢?她是那么真实的存在,我甚至还能感到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我失魂落魄地提着一壶雪进了屋,此时我感到肚子开始呼呼叫了。这足以说明,刚才我并没有跟肖娜娜一起吃面。终于,我用理智战胜了幻觉,确认在自己晕倒后做了一个与肖娜娜有关的梦。可是,这个梦太温暖了……我多么希望现实中能有这样一个异姓妹妹,可以一起迎接人生的风雨啊!

吃了热面条,我的身体也有了力量,高原反应不是那么厉害了。我收拾好摩托车,推出屋外,又将车检查了一下,准备继续出发。这时,我才发现这座房子已经倾斜严重,前墙上还有几道宽大的裂缝。我一时惊出一身冷汗,想起昨晚的风雪,房子没有倒塌实在是我的命大或者是菩萨在保佑。我下意识又走到房子的山墙,上面也有一道裂缝。当我转到房子后面时,看到一棵骆驼草后面有一团东西。我走到近前才看清楚,原来是那一顶被大雪压塌的帐篷。我扯起帐篷抖掉上面的雪,喊了一声:“有人吗………?”

我慢慢地拉开帐篷,看到里面卷曲着一个穿着绿色冲锋衣、带着毛线帽的女人——她脸朝下,头下枕着一个大背包……
我打了电话一个小时后,救援车来了。有关人员从证件中得知,她是四川成都人,名叫肖娜娜,因失温而死。到我发现为止,她的心脏停止跳动已经四十八个小时了。
2026 2 21
更新时间:2026-04-22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