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走过两段印象极深的路。
一段是长征出发前的路。凝视松毛岭战斗烈士纪念碑上的字,安静得要被漫山虫鸣拉进湛蓝的天。
一段是长征会师时的路。站在会师纪念塔前不禁走了神——90年前来到这里的他们,为什么出发?又为何能抵达?

两段路,隔着二万五千里。长征第一村——中复村廊桥上的“生命等高线”仍依稀可见。6000多闽西子弟成为“绝命后卫师”,湘江一役几乎整师牺牲。红三十四师的番号就此留在无名烈士碑上。
两段路,隔了整整90年。曾经山河破碎的国家已然改天换地,曾经分崩离析的民族今天顶天立地。而我们,拼搏、奋斗又努力的我们,同样会遇到困惑、疲惫或焦虑的我们,究竟能从90年前这场伟大的远征里获得怎样的力量?
面对今天的“娄山关”“腊子口”“雪山”和“草地”,我们是否仍然拥有进入那段历史的勇气,是否仍然具备走好自己这条“长征路”的能力?
(一)
先上路 才能找到路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长征刚出发的时候,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最初的指示、命令和决议里,有时是“突围”、有时用“西进”、有时又是“长途行军”……
目的地改了不知多少次,最初定的是湘西,去会合贺龙、萧克的红二、红六军团。血染湘江,路被彻底堵死。通道转兵,黎平会议,改向贵州,想在川黔边落脚。然后是遵义会议,计划北渡长江,到川西去。却被越打越多的敌人在绝境中逼出了神来之笔——“四渡赤水”……一直走到1935年9月,抵达甘肃哈达铺,才偶然从几张旧报纸里得知,陕北竟然还有我们的根据地!
二万五千里长征,根本不知道究竟要走多远。那蜿蜒如蟠龙的行军图,不过是一张边走边改的草稿。

董必武是中共一大的代表,出发时四十八岁。出发前,有人问他,红军跑起路来飞快,你跑得么?他答,一天六十里毫无问题,八十里勉强,一百里怕有点困难。又问你准备了什么?他答,我只准备了一双新草鞋,脚上着的一双还有半新。
你看,哪有什么万事俱备。靠着一双半新草鞋,年近半百的教书先生,就这样匆匆上路。
今天的我们,总希望先把一切想清楚,要“只欠东风”。而长征告诉我们,其实没谁见过那东风!当你实在想不清方向时,别怕,先走起来再说。
毛泽东在长征路上写过三首《十六字令》,每一首都从“山”字起笔。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这“惊回首”,定是骑在马上回头望去。
甚至有些仓皇和狼狈。走的时候不知道山有多高,只知道马不能停、鞍不能下。等翻过去了,猛一回头,才知道离天只有三尺三。
爬过了才叫山,爬不过就是坟头。千万别想着想着,那条本来可以走的路,自己长满了草。
要相信,站在原地只能看见越来越高的山,唯有走出去,才能摸着越来越远的天。
(二)
相信自己 便不怕失败
第五次反“围剿”,红军为什么输得那么惨?
原因很多,但有一条绕不过去,照搬。
照搬一个千里之外根本不了解中国实际情况的洋顾问的判断。“堡垒对堡垒”,“短促突击”,用我们的短处,去碰敌人的长处。结果,根据地越打越小,队伍越打越少。
遵义会议的伟大之处,不仅是换了人,更是换了一种活法——相信自己。从那一刻起,中国革命的事,中国人自己拿主意。
毛泽东在1934年夏天写下《清平乐·会昌》。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彼时他正被排挤出军事指挥的核心,在会昌“养病”。后来他眼睁睁看着队伍损失惨重,却无可奈何。
敌人修碉堡,我们也修碉堡;敌人推进十里,我们顶十里。到了走的时候,又舍不得。印钞机、X光机、兵工厂的家什,队伍拉成一条长尾巴蛇,敌人招招打七寸。用今天的眼光看,那是一个人无能为力的低谷。
但一个人在最低的位置上,还能看见“风景这边独好”。这就是“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便不怕失败。失败又怎样,那就战胜失败!
土城战役,遵义会议之后复出第一仗。情报有误,敌人比预想的多得多,总司令和干部团都顶到了最前线。红军伤亡惨重,被迫撤出战斗。刚“出山”就打了败仗,质疑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一个月后,娄山关一战打退追兵,这是长征以来的第一个大胜仗。那天他写下《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长征告诉我们,强者不过是失败了能再站起来。承认失败不是认输,是最快拿到“重开一局”的门票。回避,失败就会成为你的负债。只有战胜它,才会变成你的资产。
承认错误比找到正确的路更难。“知错能改”是天大的本事,“知错就改”那便是不可求的天赋;而努力做到“知错早改”,本身不就已经看见胜利曙光了么!
(三)
保持浪漫 在绝境里种花
翻开这些长征亲历者的回忆录,会意外发现他们的可爱——饿着肚子唱歌,打着仗识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背包里装着课本和油印机。
翻雪山时,有人提议吃冰淇淋,全体赞成。李一氓喊,谁有糖精,拿出来公开。毕士悌的胃药瓶子、郭化若的清道丸瓶子、萧劲光的小纸包,都掏了出来。十几个人用漱口杯挖雪,拌着吃。周士第说他这杯比南京路冠生园的还美。陈赓接口,说他那杯比安乐园的更美。大家笑作一团。今天读来,常常笑着流泪。
“长征路上唯一的大学教授”——人民大学老校长成仿吾,出发时带了些马列经典书籍。日夜行军,书只能边走边丢,最后带到延安的,只剩一本《资本论》。而这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延安唯一的一本《资本论》。

1937年,他受命筹办陕北公学,和师生一起挖窑洞、建校舍、修操场、筑跑道,办成一所“战火中的大学”。而这,就是中国人民大学的前身。陕北公学的教员里,有许多人都曾亲历长征,他们用长征路上淬炼出的星火,点亮了决定中国未来的课堂。他们没有辜负毛泽东为陕北公学的题词——“有陕公,中国不会亡”。
悲观者或许正确,但乐观者才能抵达。1935年9月,翻过岷山。一个月后,毛泽东写下“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翻过六盘山,他又写下《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何时缚住苍龙?”这是一支胸怀天下的队伍才能在绝境里问出来的话。
其实长征刚结束的时候,只是一个不太显眼的“事件”、一段描述不清的“历史”;恰是这些浪漫的精神和真实的书写,让它变成了一种令世界着迷的“精神”、一个让青年神往的“符号”——于是才有了万千革命青年“只要还有一口气,爬也要爬到延安城”的向往和奔赴!
正如毛泽东在象鼻子湾那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里,向世界所宣告的——“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这不是一种修辞,而是以共产党人革命乐观主义的浪漫精神,诠释这支队伍看待世界的方式——不是没绝望过,而是在绝望里,仍要点一堆篝火,仍要煮一锅野菜汤,仍要看那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四)
等胜利了,再见
长征出发前,一位红军留下一句话——“等胜利了,再见。”
这句话,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等到。中央红军8万6千余人从群山里走来,行至陕北不过7千余人。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1936年2月,刚到陕北不久的毛泽东,站在清涧的雪地里写下: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直到今天我们才如此深刻地懂得,英雄并未远去。
他们,是这大海之下沉默的冰川,
他们,是这江海奔涌前无名的溪流,
他们,是这燎原火把下起起伏伏的肩膀,
他们,是这雪山脚下宛若漫天星辰的小花。
他们和天安门广场上人民英雄纪念碑上镌刻着的“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一样,化作了今日中国如此多娇的江山。

此刻,走在新长征路上,我们想起他们,他们便成为了我们,我们也成为了他们。
想象那个画面,会师塔前,他们肩并肩,唱起我们的歌——
红日升在东方 其大道满霞光
我何其幸 生于你
怀承一脉血流淌
难同当 福共享 挺立起了脊梁
吾国万疆 以仁爱
千年不灭的信仰
(五)
从这个意义上说,
长征的胜利既在90年前,
更在今天,
在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与自己的“会师”时刻。
他们,一定相信我们能行。
因为老人家说过——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作者:杨子强、陈根锋,中国人民大学高校思想政治工作创新发展中心研究员
来源:长安街知事
作者: 杨子强,陈根锋
记者:刘晓琰
更新时间: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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